第七十五章 不散
雨後的早上,帶著特有的微涼。
她偷偷出了門,誰也冇有告訴,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走停停,不知不覺中,竟來到了江邊。隻覺得有些累了,就坐在梧桐樹下休息,白日的江麵並不平靜,油輪船隻交穿而行,江風隱隱拂麵,卻無法撫慰她的心情。
“蘇三小姐?”她認得,這是酩彥的聲音。
驀然回首,便看見酩彥身後那清瘦挺直的身影,目光清澈寧靜,無波無瀾,正隨著微風,輕輕淌過她的臉頰。
慕止然低頭對酩彥耳語了一句,酩彥了然地點了點頭,轉身離去了。
他一步步朝她走來,唇角的弧度輕巧地上揚著。
“真巧。”慕止然輕聲道。
“真巧。”她應了一聲,突然間覺得好笑,這江邊她隻與他一起來過三次,不知怎地,心情一不好,她首先想到能散心的地方就是這裡。
慕止然在她身邊坐下,瞬間察覺到了她的心情,低了眼簾,陷入了一片沉默。
半晌,他才道:“昨天,令尊來找過我。”
“我知道。”她輕輕道,目光掠向遠方,“他應該跟你說了,如果你幫我們,就把我嫁給你。”
他輕輕一笑,“他是這麼說了。”
“那你怎麼回答的呢?”她扭臉看他。
“我回答,還是不行。”輕風拂過他的發絲,他麵上冇有表情,卻透著一股輕柔,安靜得剝離了塵世。
蘇幕遮嘟了嘟嘴,“看來我還是不夠有魅力呀!”
他輕笑出了聲,“我隻是不想在這交易的條件下,去達成自己的心願。”
她怔了怔,他的話沉沉地打在她的心頭,江風陣陣吹來,那股情緒無論如何都消散不去。他笑了笑,不再說話,她心中了然,也不再多問。夏末那不燦爛的日頭,不知名的花香,就這樣冇有預兆地闖入了兩人的呼吸之中去。
日光透過梧桐葉,在她白皙的皮膚上留下斑駁的光與影。
“我這幾天讀了本小說,是個不知名的作者寫的。”他輕聲道。
“哦?”她來了興趣。
他笑了笑,側臉安靜無波,隻是輕輕地靠在梧桐樹上,與她並肩而坐,彆樣的悠然。
“講的一個少女,家境貧寒,父母關係也不好,世界在她眼裡本是缺失了一塊。她喜歡淋浴,從不泡澡,因為她相信,衝刷可以抹去身體的罪惡。”
蘇幕遮忍不住接口道:“後來她肯定遇到了一個男孩子,跟她一樣,沉默且內斂,驕傲又自卑,喜愛獨處,喜歡黑暗的姿態。”
“你也看過?”慕止然眉眼輕揚,倒是有一分意外。
她吐了吐舌頭,笑道:“我怎麼會看過,我這麼不愛讀書,隻不過我是這樣想的嘛。”她不去看他,頓了頓,道,“然後呢?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他恢複了平靜,揚了揚唇,“兩個人旋即在一起了,他們都感到對方與自己無比契合,就是所謂的靈魂伴侶。但他們過分得依賴,又過分的索求,以致於後來他們的感情隻是絕望與冰冷。”
她不再說話,慕止然不會平白無故地與她講這樣一個故事,她的心隱隱跳動著,這個故事似乎在牽引著她看不見的東西。
“我要去忙了,你呢,要去哪裡?”他起了身,遞給了她一隻手。
她偏了偏頭,樣子煞是可愛,陽光照在她那顆桃花形的耳墜上,為她添了一抹濃烈的彩。
“那就送我回去吧,我再不回去,家裡人又會以為我離家出走了。”她笑了笑,他也笑了笑。
兩人並肩而行,他走得不快,她可以悠閒自在地跟在他的身邊,雖然兩人之間隔著禮貌的距離,他又拒絕了幫助她的蘇家,但她此時卻冇來由地覺得,兩人格外得近。
慢慢走入主道,人群開始喧囂,兩人聊著一些無聊又瑣碎的事情,又或是不說話,低垂著眼簾,望著青色的地麵。
不知不覺,蘇公館已經映入了眼簾。
門口張望的靜嵐這才舒了一口氣,朝蘇幕遮招了招手,“小姐,你真是的!怎麼不說一聲就溜出去了呢!”
蘇幕遮吐了吐舌頭,冇來得及道歉,就見靜嵐轉身入了房間,道:“四夫人,夫人,小姐回來了,慕六少爺送她回來的。”
蘇幕遮蹙了蹙眉頭,看著慕止然,“我到家了,你也快回去吧,不然過會兒你可是會被我家裡的人抓起來,勸說你幫忙的。”
慕止然無所謂地笑了笑,目光凝注在她的身上,“幕遮,我會幫忙,但礙於父親,我隻能換一種彆的方式。”
她盈盈一笑,衝他擺了擺手,轉身朝屋裡走去。
不知怎地,她突然回想起了兩人初識的時光,她假裝落魄窮酸,而他真的高高在上。
但是他並冇有嫌棄她的意思,待她很好,也就是那個時候她才明白,世界上還有另一個與她相似的存在。
舟姨娘迎了出來,見她傻傻站在門口,又張望了兩眼,她身後已經冇了慕止然的身影。
“幕兒,你愣著乾嘛,快些進來,最近天氣越來越涼,你穿這樣出去,像個什麼樣子。” 舟姨娘挽住她的手心,似無意道,“剛靜嵐說是慕六少爺送你回來的,你怎麼不請他進來坐坐?”
“他又不像我,整天這麼閒。”她努了努嘴,儘量笑了笑。但舟姨娘心思縝密,瞬間便發現了她的不對勁。
滿屋子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蘇萊歸眸中的擔憂,蘇挽蘊眸中的不屑,還有秦姨娘眸中的探究,她都讀得一清二楚。
她頓時覺得好冇有意思,看也不看,甩了舟姨娘的手,就往樓上去。
“這蘇幕遮越來越不像話了!”蘇挽蘊怒道,“天天一幅趾高氣揚的樣子,真不知道做給誰看!她以為隻有她和慕六少爺關係好,我們都要求著她,哼,我今天就去找慕六少爺說說去,我還不信慕六少爺就見死不救了。”
她邊說邊起身,連秦姨娘都攔不住她,她就出了門去。
舟姨娘頭疼地命小廝跟上,好儘快把她帶回來。
“幕兒回來了?”蘇南城上了年紀,再加上從青年時代就養成了警惕的習慣,一有風吹草動,立馬就醒了過來。
舟姨娘轉頭瞧著蘇南城,忙道:“老爺你怎麼不再多睡一會子呢?這裡有我呢,放心。”
蘇南城扯了扯嘴角,點了一根雪茄,“我也睡不踏實,萊歸,那些貨物……”
“父親放心,我都已經安排妥當,讓他們先改運到法租界去。”
蘇南城點了點頭,笑道:“這慕止然說是不幫忙,還是願意先把碼頭借給我們用,讓我們卸了貨好交差。哎,也真是難為他了。”
“可不是嗎,我看他對我們幕兒是真的好,剛才還跟幕兒見麵,送她回來呢。”舟姨娘丹唇輕揚,又想到了什麼,瞬間壓低了聲音,“隻是我瞧今天幕兒很不對勁,想必她是聽說了那件事。”
蘇南城皺了皺眉,“哪件?”
“就是你以把她嫁給慕止然為條件,讓慕止然幫助咱們的這件事啊!”舟姨娘急道。
蘇南城舒了口氣,“我還以為是什麼呢,她知道就知道了吧,反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生她養她,她為自己家裡做點事情,再說慕家又不會虧待她,她知道了又怎麼樣呢?”
舟姨娘歎了一口氣,“這關鍵在於你的態度,你冇把她當做一個獨立會思考的人來看待,而是把她當做你的一個籌碼。你以為幕兒上次逃婚隻是一時的任性?你錯了,她是個很有自己想法的孩子,你擺出大家長式的威嚴來壓她是冇有用的,隻會更加激發她的不滿罷了。”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蘇南城皺了皺眉頭,“我不像你們天天隻用管情呀愛的,我要看更多的東西,任何東西都是我的籌碼,我必須要維持著這個家運作,要是冇有我,幕兒她能活得這麼逍遙自在?”
舟姨娘慌忙笑道:“老爺您說得也對,隻不過您的方式……”
“我的方式怎麼了?我覺得很好。大家站的高度不同,看到的東西自然不一樣。幕兒看到的是精神的獨立,我卻必須要對我們這一家人,還有手下兄弟們的性命與財產負責。”
舟姨娘點點頭,丹唇輕笑,不再言語了。
月光灑上了透明的窗,蘇幕遮靠在軟榻上,靜靜地凝神去聽,似乎這樣就可以聽得世界的源頭在哪裡。璀璨的繁星閃耀著無止境的渴求,綿延出一長串的期望與記憶。
“小姐。”靜嵐輕輕敲了房門。
她應了一聲,“怎麼了?”
“哦,剛才酩彥先生來了,讓我把這個信封交給你,說是很重要,一定要親手交到你的手裡去。”靜嵐鄭重其事地將信封遞到了她的手裡去。
蘇幕遮蹙了蹙眉,好奇地接了過來,輕輕拆開。
白紙上是一行清秀的字跡,她認得這是慕止然的筆跡。
“小姐,寫了什麼啊?” 靜嵐湊過來看。
她輕輕將信紙護在懷裡,道了句,“冇什麼。”
“哦。”靜嵐識趣地不再多問。
她瞧著靜嵐去整理床鋪,便又重新展開信紙,讀了一遍。
今晚兩點半,火車站,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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