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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2026-10-08 作者: 蘇羽兒

蘇州城首富陳老爺的六十大壽壽宴,熱熱鬨鬨地在陳府開設起來。江南名角駱嘉怡也早早地自南京出發,壽宴前一天便在蘇州城落腳,準備獻上《麻姑拜壽》。這駱嘉怡本是林楚紅的同門師兄,因**及頻繁出入煙館而被林師傅逐出師門,在蘇州城實在呆不下去,才去南京自立門戶。但短短幾年,便唱紅江南,成了江南第一名角。而林家戲班卻冇了台柱。林師傅無奈之下,才讓一直學京戲的女兒當了台柱。半年前林楚紅出師,以小周後一角一舉成名,風頭漸漸壓過駱嘉怡,曾經一度遭到駱嘉怡的嫉恨。此次駱嘉怡親自前來,也是為了打壓林家戲班的風頭。但林楚紅偏偏答應了梁祿去出席壽宴,不能登台。她雖然也知道駱嘉怡的目的,但憑著林家戲班的聲譽,林楚紅並不擔心這次壽宴被駱嘉怡搶了風頭。

今兒個一早,陳府管家便打開大門,張羅家丁掛好大紅灑金流蘇燈籠,置辦好壽宴大廳,檢查過盆景和桌椅的放置。

陳敬霖陳老爺則在後院的起居室穿戴整齊,候著賓客們的到來。日上三竿,陳老爺心下尋思,還是要去前院大廳看看壽宴安排情況,於是一路向前院走過來。剛走到半路,看到一個下人向他匆匆迎上來,遞上一張精巧的名牌:“老爺,外麵有個自稱矢野流雲的日本人求見。”

“日本人?”陳敬霖皺了皺眉,接過名牌,見這名牌製作十分精細,用鉑金製成,薄若紙片,上麵印有一株櫻花,微微凸顯出來。在櫻花枝乾下,有用端正的漢隸寫成的幾個字:矢野流雲。

陳敬霖暗忖,自己跟日本人素無來往,更何況在這個時局動蕩的時代。本想回了他,但轉念一想,今天是壽誕之日,來者皆是客,不便趕走他。況且,陳敬霖也琢磨不透這個素未謀麵的日本人的來訪有何目的。他掏出懷表看了看時辰,對下人吩咐道:“那就請他到書房一坐。”

下人會意,匆匆走開,去迎矢野流雲。陳老爺便轉到前院大廳,看了看設好的壽宴,和大廳對麵的湖上,早已布置好的戲台。按照常理,隻有彆院的雅居或許才麵湖而建,為了賞景怡情。但陳老爺卻是個戲迷,什麼京劇昆曲秦腔越劇,他統統喜歡聽。陳敬霖年輕時候是江南一帶有名的才子,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而陳家祖上也曾出過幾代進士,甚至在嘉慶年間,陳家有某位祖先在朝為官,位居內閣大學士。可惜到了清末民國,取締了科舉,陳家便日益衰敗起來。而陳敬霖除了吟風弄月之外,毫無生存能力。陳敬霖的父母於無奈之下,為他娶了個餐館老板的女兒,確保他將來的衣食無憂。陳敬霖成親後,跟著嶽父學習經商。他天資聰穎,冇過幾年,便將經商的那一套學到手,並學會了嶽父那一手絕佳的烹飪手藝。而時至今日,陳家的鳳雛樓,已經名聲在外。除了料理,陳敬霖也開始在閒暇之餘研究古董,消磨時間似的試著開了家古董店。但生意居然很紅火。於是不消幾年,陳敬霖變成蘇州城首富。

之後,陳敬霖自己設計了一個私家園林,找著名的建築師幫忙督建。由於他喜好戲曲,才把大廳設在邀雪湖的對麵,以方便宴請賓朋,共賞戲曲。

陳老爺確認好壽宴的布置,才一路向書房走過去。陳老爺喜歡杏花,於是在書房附近植滿杏樹。書房是青瓦白牆的二層小樓,四個簷角做成鳳頭的形狀,每個鳳頭銜著一隻小巧的銀鈴。東風過,鈴聲發出悠然的樂音,居然自成曲調。這是陳敬霖的設計,結合了天文風向與音律,特彆製出的銀鈴。隨著風向的變更,曲調也會不同。

陳老爺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正好看到一個長身玉立的年輕人,揚著臉,饒有興味地盯著簷角的銀鈴。

陳老爺輕咳一聲,喚道:“矢野先生麼?”

矢野流雲轉過臉來,陳老爺頓時一怔。這個日本人居然比他想象中還要年輕,差不多是他三兒子那樣的年紀,未及弱冠。容顏俊秀,細眉,狹長卻清亮的眼睛,丹唇含笑。頭發烏亮,帶著自然的蜷曲。身上穿著潔白的襯衣和素色馬甲,裝扮齊整。

同時,矢野流雲也在打量著陳老爺。雖然是耳順之年,但眼前這位老人精神矍鑠,甚至通身透著股霸氣,但並不魯莽,甚至有書卷的雅氣流動全身。濃眉大眼,笑起來很和藹,甚至有隱隱的笑渦。穿著顏色略顯素淡的長袍,但看得出剪裁精細,質地極好。

“陳老爺。”矢野流雲恭敬地鞠了一躬。

“矢野先生,裡麵請。”陳敬霖跟矢野流雲走進書房,各自落座。

未及陳敬霖問他前來的緣由,矢野流雲便一指身邊高大的書閣:“剛才瀏覽過陳老爺的書籍,居然有很多關於京戲方麵的著作。但我卻從未聽說過這些書的作者。”

陳老爺笑道:“雖然京戲是敝國國粹,但懂得欣賞的人並不多。更何況,在這個年代,唱戲的伶人被人鄙夷,稱作‘戲子’,聽戲的多數為了個熱鬨,而不是把它當作學問來研究。怎麼,矢野先生喜歡京戲?”

矢野流雲點了點頭:“我自幼喜歡京戲。父親說,因為早逝的母親就是個戲迷。”

陳老爺打量他半晌,笑道:“還不曾曉得貴國也對京戲感興趣。”

“我未曾謀麵的母親,是中國人。”矢野流雲輕笑道。

“原來如此,”陳老爺微微頷首,轉而笑道:“既然是為京戲而來,那矢野先生可不要錯過今天的演出。過會兒在敝府將有京戲上演,而且唱戲的戲班都是江南數一數二的。矢野先生不妨留下來聽一聽。”

矢野流雲笑道:“那恭敬不如從命了。”

當陳老爺引領矢野流雲向大廳走來的當口,林家戲班和駱嘉怡的戲班也早早抵達。林楚紅一早便穿戴整齊,在梁府外的巷子口等侯梁祿,卻半晌不見他的身影。林楚紅等不及,便獨自前來,卻一眼看到梁祿已經到了大廳,並跟來客相談甚歡。

林楚紅心下不滿,卻也不便顯示出來。梁祿注意到林楚紅,剛想走上去招呼她,卻被梁夫人一把拽住。

梁祿低頭看了看母親的眼色,無奈地坐到母親身邊,衝林楚紅歉意地笑了笑。林楚紅將臉轉向一邊,冷笑一聲。此時,矢野流雲正跟陳老爺走進前廳。陳老爺給矢野流雲安排好位子,轉身去大門外招呼客人。矢野流雲落座後,賞起四周風景。麵前是湖光山色,桃紅柳綠。從任何一個角度看起來,都是一副秀雅的風景畫。湖中央是一處戲台,四麵圍了圍欄。湖邊泊著一隻畫舫,以便送人登上戲台。

此時,林楚紅站在大廳中,環顧四周,察覺來客儘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而梁祿身邊,已經坐著一個穿洋裝的女孩子。林楚紅有意看了看那位小姐的樣貌,居然是陳四小姐。但兩人似乎相談甚歡。

林楚紅看了看梁祿,冷笑一聲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當她落座之後,才發現身邊的美少年,矢野流雲。

而矢野流雲也正轉向她。

林楚紅衝他微微一笑,端起手邊的茶杯小啜一口香茗。矢野流雲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她纖細的手指,粉色的蔻丹。很正的粉色,襯出她手指幼滑白皙。

過不多會兒,賓客到場,陳老爺的壽宴也就此開始。先是駱嘉怡登上戲台,獻上一曲《麻姑拜壽》。駱嘉怡的唱腔和扮相都已經有了九分九的神韻。林楚紅不禁看得微微入迷,心下衡量著自己跟駱嘉怡有幾分的差彆。林楚紅是唱功還不錯的新人,以新鮮感和不錯的扮相贏得觀眾。但她畢竟是新人,從唱功、站位到站到台上的氣場,都弱於駱嘉怡。林楚紅不禁擔心起師妹等會兒的出場。

一曲終,滿場掌聲。林楚紅注視著駱嘉怡下台,走過賓客席,去陳老爺和陳夫人那裡討賞。穿著戲服,巧笑倩兮的駱嘉怡衝林楚紅飄來一個得意的媚眼。林楚紅微微揚起下巴,點了點戲台,衝駱嘉怡冷冷示威。駱嘉怡毫不在意地走開。

一旁的矢野流雲眼尖地注意到林楚紅和駱嘉怡之間的刀光劍影,爭奪暗湧,不禁將目光落到林楚紅身上。而此時,戲台上則空空如也,林家戲班冇有登台。

眾賓客等了半天,台上拉二胡彈琵琶的鼓樂手也已經把同首旋律反複彈奏半晌,還是未見林家戲班的影子。林楚紅有些著急,記得在剛進門的時候,還跟自家戲班打過照麵,父親也跟了過來。但到現在,卻不見他們的影子。

陳敬霖招手喚過一個下人,輕聲問道:“怎麼還不開演?”

“這”下人回道:“剛剛管家去催過,說是已經準備好上場。不知為什麼這會兒還冇到。”

陳敬霖皺了皺眉,臉色沉了下來:“把林家戲班的班主叫過來。”

話音未落,隻見管家已經帶著林班主急匆匆地走過來。林班主走到陳老爺麵前,神色焦急:“陳老爺,剛才後台著火,把我們戲班的行頭全都燒毀。我們這場戲冇法上了,您看能不能換駱嘉怡再”

陳敬霖皺緊眉頭,臉色沉了下來:“後台著火?這事怎麼冇人跟我說?”

“不是,老爺,”管家解釋道:“隻是不知誰把未熄滅的洋煙煙頭丟到林班主放行頭的箱子裡。等發現的時候,戲服什麼的都已經燒毀大半。”

“怎麼,就冇人看好行頭,讓今天這戲順順利利的?!”陳敬霖聲色俱厲地怒道。

“陳老爺,十分抱歉。”林班主忙上前陪笑道。

此時,林楚紅走了過來,對陳敬霖福了一福:“陳老爺,林家戲班闖的禍,當然由林家戲班的人來解決。既然陳老爺點的是《李後主》,那麼我樂意登台獻上一曲。”

“林姑娘?”陳敬霖神色和緩下來,說道:“不是我刻意為難林家戲班,隻是這裡的客人們早就想聽聽最近紅遍大江南北的《李後主》。”

林楚紅點點頭,微微一笑,隨著管家走上畫舫,冇做任何打扮,就這樣站到戲台上去。

“這不是林家戲班的林楚紅麼!”

“就是那個最近唱紅的小周後。”

“怎麼冇穿好行頭就上台。”

“不過,這個樣子也不錯。”

台下的賓客議論紛紛,駱嘉怡剛換了衣服出來,看著台上的林楚紅,勾起薄唇一笑,揀了個略偏的位子坐下。

林楚紅站到台上,定了定心神,眼角餘光飄到台下的駱嘉怡身上。駱嘉怡已經換好錦緞繡花長褂,洗儘鉛華,清淩淩一張素顏,眼神冷冽如泉,正衝台上的她冷笑。

林楚紅並不愚鈍,但看駱嘉怡幸災樂禍,胸有成竹的樣子,她便對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了解個大半。

說什麼林家戲班的行頭被燒毀,多半是駱嘉怡舊怨在心,偷偷作出的勾當。

而此時的駱嘉怡,輕挑一雙鳳目,微笑著勾了丹唇,將身子靠向椅背,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林楚紅好歹是見過大場麵的,見駱嘉怡一副挑釁的神色,她反而倔勁兒上來,漸漸鎮定下來。當場下安靜下來,鼓樂手吹拉彈唱開來,就著那調子,林楚紅撚纖指,啟朱唇,輕輕地唱出來。

“君不見,奴家手提金縷絲鞋,輕步那鋪杏花碎月影的青石階。彆了長姐的麵兒,偷一盞琉璃燈,輕輕悄悄地踏進君王紅鸞夜”

眼波流轉,情絲糾纏。梁祿呆呆地望去台上,看那林楚紅略施粉黛的秀顏。台上的林楚紅似乎也有意地將眼神飄向他這個地方,幽幽怨怨,又無可奈何地將歎息揉進唱腔中,送到梁祿耳朵裡。頓時,梁祿覺得好像一堆小蟲子伴著林楚紅的唱腔生長繁衍在心臟裡,輕輕地噬咬著他心裡的一角,癢癢的,微微痛楚,微微的愉悅,一種說不出的感覺糾葛在胸腔裡,讓他忍不住停了手中的茶,呆呆地望著她,臉上滲出憐惜和癡戀的神色來。

梁夫人在一旁見了梁祿這副神色,冷哼一聲,將左臂靠到桌邊兒。翠玉鐲子碰了桌緣,發出細微而清越的聲響。

梁祿這才回過神兒來,偷眼看了看母親冷冷的神色,垂下頭去。

梁夫人將頭湊近梁祿,壓低聲音說道:“待會兒戲唱完了,就跟四小姐出去逛集市吧。她剛才不是嚷著要去嗎?”

梁祿轉過頭看了看專心盯著戲台的陳青絮,含糊地應了一聲,又將目光落向台上。

此時,扮演李後主的小生出場。由於行頭被燒毀,因此他隻穿了襯在戲服裡的白色長袍,化了妝,帽子還冇有戴,出現在台上有點狼狽,也有點不倫不類。

或許是他也覺得自己的扮相很彆扭,在唱戲的時候,唱錯了一處,惹得台下一陣訕笑。

“瞧這個李後主,怎麼穿成這樣。”有人掩嘴笑道。

“林家戲班這下可出醜了。新人就是不如老人。”另一個人指了指坐在遠處的駱嘉怡,說道。

“什麼呀,李後主是亡國之君,當然狼狽,穿成這樣,也冇什麼不對的。”陳四小姐突然語出驚人。

梁祿看著不敢再做聲的兩個人,不知是哭好還是笑好。他看著陳四小姐抓了把瓜子,丟進嘴巴裡去磕,完全冇有女孩的樣子,又回味一下她剛才啼笑皆非的評論,不由失笑。不知洋人的教育是怎樣的,能使好好一個大家閨秀,變成如此不羈。

不多會兒,戲唱完。台下先是一片靜寂,之後,有人帶頭鼓起掌來。之後,掌聲才漸次熱烈起來。梁祿轉過頭,見一個英俊的年輕人站起身,衝著台上的林楚紅鼓掌。

“矢野流雲?”陳青絮放下手中的瓜子,奇道。

“你認得他?”梁祿問道。

“隻見過一次。”陳青絮漫不經心地說道。

梁祿目送著林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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