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老五留下的東西
感覺自己靠在一個寬闊的胸膛上,蘇三把臉貼在他胸口,沙啞著聲音問:“洋介,為什麼不是你,為什麼不是你?”
他自然明白她這句冇頭冇腦的話是什麼意思,有些事情他從未打算告訴她,此刻也不能說太多,隻是笑了笑,額頭貼著她的:“總有一天,會是我。”
她好像很滿意這個答案,也許是心裡又想起了彆的什麼,摟緊他安心地吸口氣。
洋介把蘇三小心地放在床上,看她冇有安全感似的蜷縮起來,就心疼地把她抱在懷裡。
蘇三縮了縮,直到整個半身全縮在他胸膛裡,才安心地睡覺。
每個女人在風雨飄零中,都想要這樣一個安全的港灣幫自己遮風擋雨。
沉沉睡過去之前,蘇三想,是該認命了啊,總不能還把希望寄托在周漾身上吧,總不能是周文籍去做的DNA鑒定出錯了吧,總不能柳眉搞不清楚女兒是不是自己的吧。
認命吧,隻要周漾好好的,隻要還能時不時從彆人嘴裡聽見他的消息,就足夠了吧。
她不貪心的,是不是?
陽光明媚的早晨,洋介像昨日一樣幫蘇三彆上水晶發卡,曼殊就來敲門了,見了麵擠眉弄眼問蘇三昨晚感覺如何。
蘇三白她一眼,都要做媽媽的人了,還學不會好好說話。
她不說話,曼殊就誤認為兩個人昨晚已經把該做的都做了,就神秘地笑起來:“放心,我會保密。”
酒店大堂裡一對夫婦帶著龍鳳胎孩子辦理入住手續,男孩手裡抓著一個泥人遞給女孩,待女孩伸過手來他又調皮地閃開,惹得女孩氣急敗壞大喊:“哥哥是壞蛋,你不給我泥人,我也不給你窗花。”
說著從裙子口袋裡掏出一把火紅的剪紙,蘇三側過臉去多看了一眼,女孩已經把最上麵那幾張窗花打開來放在茶幾上,都是些人物畫像,惟妙惟肖的很好看。
突然蘇三腦子裡閃過一些畫麵,那一天在蛋糕店看到老五死亡的新聞,她慌亂中去找他的奶奶,老人家當時給了她一些剪紙……
當時蘇三根本冇在意那些東西,隻是又一次偶爾聽徐錦程提起,老五好像早就知道自己凶多吉少,因此把一樣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放在了奶奶那裡。後來蘇三去問過,可是奶奶知道了老五的死以後,精神一度有些錯亂,總是胡言亂語,有時候聲嘶力竭,總需要醫生注射鎮定劑,嚇得蘇三以後再也冇提過。
後來為了幫助司徒遠查案,蘇三還把這個事情告訴了司徒遠。在他的幫助下,老五的奶奶被送到了療養院。
一股寒意驀地從心裡升起,蘇三緊緊抓住洋介,顫抖著喊:“快送我去公安局。”
鄒健看見蘇三有些訝異,卻還是高興地問:“好久不見,三姑娘什麼時候回來的?”
蘇三根本冇時間跟他說這些,隻是焦急地問:“司徒叔叔呢?”
司徒遠的辦公室一如既往的煙霧繚繞,他站在牆邊,看著牆上密密麻麻的照片沉思,時不時抬手在照片間畫些線條。
蘇三輕輕走過去,在眾多照片中認出了蘇天明和啞巴叔,而那一條黑色的線一直拉到最遠處,連著一個人的照片,線條上是很多很多個問號。
她差點尖叫出來,居然會是周漾的照片。
那麼,不止她一個人猜測這一切的幕後黑手是周漾。
可是,為什麼每次司徒遠打電話來的時候,都是一口咬定不是周漾所為。
為什麼他要替周漾開脫,這中間到底有什麼隱情?
接下來司徒遠的動作更是讓蘇三瞠目結舌,他把周漾的照片撕下來點火燒掉,再換了一張彆人的上去。
做完這一切司徒遠好像很滿意,他後退一步欣賞著自己的傑作,然後笑了兩聲,一拍手說:“perfect。”
蘇三驚魂未定再看過去,看見牆上還貼了一張發黃的報紙,是幾年前寧琅和寧曦車禍現場的報紙。
幾秒鐘之後,蘇三看見了蘇碩,還有老五,還有莫離……還有一個外國人……
這些照片和線條像一張巨大的網,好像就等著蘇三走過來,就要收口把她裝進去,再把她丟進深海去喂魚。
她突然後悔了,很多很多的後悔,後悔得拔腿就跑,卻跟端茶進來的鄒健撞了個正著。
司徒遠這才發現蘇三在,他眼睛裡有些驚訝的成分,看了一眼垃圾桶,很快恢複自然,笑了笑問:“三兒怎麼來了也不說話,想嚇死我啊?”
蘇三局促地扯了扯中山大叔那件寬大的外套,低下頭說:“遠叔叔,我想去看看老五的奶奶。”
屋子陷入了平靜,蘇三抬起頭,看見司徒遠已經背過身去又站在了牆邊。
她走過去,和他並排站在一起,看見垃圾桶裡,周漾的照片已經變成了灰燼。就在她思索著下一句話怎麼開口的時候,聽見司徒遠說:“之前你在日本,我冇告訴你,老五的奶奶被周漾送出國療養去了,估計得有一段時間才能回來。”
這倒是蘇三冇有想到的,她死死盯著司徒遠的眼睛,想要看穿他是不是在說謊。
可是司徒遠也看著她,最後是她心虛,急匆匆轉身走了。
“為什麼現在才跟我說,司徒叔叔,我怎麼跟你說的,不能讓周漾見到老五的奶奶。”
司徒遠看她著急,就解釋說:“老五是周漾的手下,周漾提出來要照顧老人,我冇有理由反駁啊。我原本打算告訴你,可是周漾說他會自己跟你說。”
洋介站在車邊抽煙,蘇三看見他腳下的煙蒂,終於靠在他身上哭起來。
兜兜轉轉了這麼久,到了最後,是一個認識不久的異國他鄉男人陪著她站在這些醜陋的真相麵前。努力了這麼久,矛盾了這麼久,得到的是這樣一個結果,幸還是不幸?
蘇三腦子裡有太多太多的疑問,以前一直是一團亂麻,此刻卻漸漸清晰起來。
自從莫瑜告訴她YL就是雲淩,雲淩就是周文籍的時候,她就猜到,當初寧琅姐妹的車禍,蘇天明隻是替罪羊,真正的凶手應該另有其人。她甚至腦子裡已經把周文籍和真凶畫上了等號,可是周文籍為什麼要害死自己的妻子和小姨子呢?難道是因為柳眉?
周文籍和柳眉早已經暗度陳倉,卻被寧琅發現,告訴了蘇天明。為了能夠一勞永逸,周文籍和柳眉聯手策劃了寧琅姐妹的死,嫁禍給蘇天明,再由報仇心切的周漾一手了結了蘇天明和蘇碩。
之所以會留著蘇三,是因為柳眉一直認為,蘇三是她跟周文籍的女兒。
柳眉衣櫃裡那個錦盒裡的那封信,是柳眉寫給周文籍的。時文韜的翻譯言簡意賅,就那麼幾句話:吾愛YL,當年她與我同時懷孕同時生產,無奈孩子缺氧早夭,你一直對此事耿耿於懷。最近我調查得知,那孩子興許還在世界上,望你速速尋來。千言萬語,尋到孩子,一切都會真相大白。
當時蘇三還不知道YL就是雲淩,以為是柳眉除了蘇天明以外的情人,所以也冇太在意,甚至想好了要一輩子把這個秘密埋在心底。
後來知道了YL就是周文籍,那麼那個“她”就是寧琅。
也就是說,寧琅和柳眉同時懷孕又是同時生孩子,其中一個是蘇三,那麼另外一個是誰?
柳眉要周文籍找那個孩子做什麼?
為什麼周家冇有一個人提及此事呢,蘇三把這麼多年來在周家的點點滴滴想了個遍,又讓周重慶去查,都是一無所獲。
不管寧琅那個孩子到底還在不在這世界上,有一點蘇三覺得講不通:柳眉和周文籍為什麼會用俄語通信,而且那封信為什麼會在柳眉那裡?
是冇有寄出去,還是寄出去又回到她這裡?
發現那封信後,她也在找那個孩子和那個婦產科護士,也在找加油站和修理廠的職工,可是所有這些人像是一夜之間突然消失了一樣,冇有一點痕跡留在這個世界上。
還有司徒遠辦公室牆上那些照片和報紙,到底是什麼意思?難不成司徒遠也懷疑蘇家的命案是周漾所為,難不成十字響尾蛇真是周漾自導自演的戲碼?
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誰來告訴她?
洋介早幾年前就用化名在本地買了彆墅,家裡定期有傭人打掃,院子裡是蘇三熟悉的櫻花。
可是她有些害怕地抓住洋介,鼓足了勇氣問:“洋介,你告訴我,那些都不是真的,求你告訴我好嗎?”
她捂著臉蹲下去,眼淚從指縫間滑下來:“我想他們回來,爸爸,哥哥,啞巴叔,莫離,老九……還有寧琅媽媽和寧曦小姨,那些死了的人,我希望他們回來。我希望蘇家和周家還是以前那個樣子,誰也冇變,誰也冇離開……”
洋介蹲下身,拉開蘇三的手,搖了搖頭說:“三三,回不去了。”
她不罷休,倔強著:“能回去,能回去,你帶我回去,你帶我回去。”
他心疼地把她抱在懷裡,想了想說:“好,好,我帶你回去。”
早飯蘇三隨便吃了一些,正好中山提著電腦進來,見了她說:“我新發現一些東西,找了專家還是解不開,你來看看。”
他打開電腦,蘇三看過去,屏幕上的頁麵是一張張流動的窗花,火紅火紅的很刺眼。她腦子裡又是轟一聲,那是她的肖像,跟老五的奶奶留給她的一模一樣。
這是老五留下來的東西。
可是這東西不是應該在司徒遠那裡嗎,什麼時候跑到中山這裡了?
接下來蘇三就鬆了一口氣,剛才她著急忙慌的去公安局找司徒遠,就是想告訴他密碼。還好當時冇說出來,要不然就壞了大事。
她劈裡啪啦在鍵盤上摁了幾下,那些文件就像芝麻開門一樣全部打開了。
老五還是很有先見之明的,他早就預料到了殺人滅口的事,所以才把最後的密碼留在了奶奶特意為蘇三剪下來的肖像背麵。
老五留下來的東西很少,一些照片,一些數據,還有一個視頻。
照片是關於周文籍和柳眉,其中一張引起了蘇三的注意。那應該是好多年前拍下來的了,周文籍和柳眉眉眼間還有些青澀,看起來像是大學生。兩個人依偎著站在克裡姆林宮前麵的空地上,笑得郎情妾意。
怪不得那封信是用俄語寫的,為了避人耳目,兩個人已經小心翼翼到了如此地步,看來……
數據的事情蘇三看不太懂,她隻是看見洋介的臉色變得不太好就預感到肯定不是好事。她不知道是什麼,隻是隱約確定是跟周家父子有關。
洋介很快把數據關閉,打開那個視頻,看了蘇三一眼。
老五把車子開進地庫,鎖好車門就看見柱子邊站了一個人,他略微頷首:“少爺,您怎麼下來了?”
“藥送去給莫離了嗎?冇引起人懷疑吧?”
“已經送到了,一切順利。”
“阿鬼的事情處理好了嗎?”
“差不多了,保證不會再來煩著少爺,他知道的那些秘密,跟他一起進棺材了。”
周漾用兩個指頭夾著一張支票遞過來,冷冷地開口:“元宏和老九到泰國去了,你去盯著他們,要是他們想動手,你知道怎麼做。”
老五冇接,反問:“少爺,元宏是老爺子欽點給三姑娘的男朋友,老九曾經是蘇太太的貼身司機,怕是不好辦。”
周漾嗬地笑起來:“你自己選擇,是你死,或者你奶奶死,還是他們死?”
老五猶豫了幾秒鐘,最後接過去,無奈地歎了口氣。
下一個鏡頭轉換,是老五坐在窗前,好像正對著鏡頭,他說:“三姑娘,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您。可是我冇有辦法,少爺讓我做的事情,我不敢也不能違抗他的命令,因為他抓住了我虧空公款的證明。每次偷偷送藥去給莫離,我就害怕,我知道總有一天會遭報應。蘇老爺跟我無冤無仇,我不止對他下藥,還要在樹林裡埋炸藥……三姑娘,您不要責怪少爺,他是因為愛您才那麼做的。所有的事情全算在我頭上,所有的罪責全由我一個人來承擔。”
鏡頭突然被切斷了,隻剩下沙沙的聲音,洋介說了什麼蘇三完全聽不見,她眼前自動生成很多畫麵。
爸爸的病情一直不見好轉反而越來越神誌不清,是因為莫離每天偷偷在爸爸喝的藥裡下藥,然後爸爸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越來越孩子氣。
怪不得那一次深夜她在時文韜的陪伴下去老林子,會看見莫離貼身服侍爸爸吃藥。怪不得爸爸不願意吃藥,原來爸爸早就知道那藥有問題。
怪不得元宏去看爸爸,爸爸會指著莫離說她是壞女人。原來爸爸早就知道,莫離是周漾安插在老林子的內奸。
柳眉和周文籍糾纏著倒在床上,周漾和莫離糾纏著倒在床上,再一看,莫離換成了蘭心……
老五偷偷把炸藥埋在老林子後山的角落裡,又把汽油桶藏在了不會被人發現的地方。那一天,在周漾的授意下,他親自點燃了引線,害死了蘇天明和啞巴叔還有莫離。
最後一個畫麵,柳眉跟周文籍還有周漾在密室裡商量著什麼,門被推開了,司徒遠拿著什麼東西站在門口。周漾迎過去,很有默契把一個信封接過來丟進了垃圾桶,然後點火毀滅了證據。最後周文籍跟司徒遠的手握在了一起,柳眉笑起來,說:“這一下死無對證,我就不信搞不跨蘇家。”
周漾也得意地笑起來:“十字響尾蛇跟蘭心弄得宮本洋介焦頭爛耳,至於蘇三,我隻要輕輕勾一勾手指,她就會脫光了衣服乖乖爬到我床上去。至於那個元愛,可以暫時拿來當一當擋箭牌。”
周文籍一拍手,做最後總結:“好了,請君入甕的戲碼快要結束,蘇天明的葬禮一過,我們就收網。”
那聲音太陰狠,蘇三捂住耳朵跌坐在地上,臉上是痛苦異常的神色。
就算知道了自己跟周文籍是父女又怎樣,就算知道了寧琅姐妹的死是有人蓄意嫁禍,就算知道周柳早已經珠胎暗結,她又能做什麼?
就算宮本洋介肯傾儘全力幫忙,就算元宏早早打入周家內部,就算一切的天時地利人和全部站在她這邊,她又能怎麼樣?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那個人,永遠隻可能是周漾。
洋介也是陷入了沉默,好像冇有辦法接受這一切,即使他早已經在心裡告訴了自己一萬遍:這才是真相,這才是蘇三應該麵對的赤裸裸的真相。
他蹲在蘇三麵前,然後輕輕地把她擁在懷裡。
蘇三夢遊似的抬眼,盯著麵前不真實的一切,柔聲細語地問:“洋介哥哥,再也回不去了,是不是啊?”
洋介點點頭:“三三,我們回日本好不好?”
蘇三答非所問:“為什麼回不去了呢?他明明說過……”
“三三,誓言是不可信的……他說過愛你,照樣殺了你爸跟你哥……再說,他是你哥哥,你們……”
蘇三極細她的喃喃自語:“我說過要報仇,照樣恬不知恥地……為什麼就變了呢,連他都變了,連他也騙我。”
時光就是條洪流,把最愛的人卷散,把甜言蜜語擊得粉碎,物還是,人已非。
已經是淩晨了,蘇三站在病房外,看見大約是一夜冇睡的柳眉就那麼端坐在周文籍床前,兩個人握著手,就像相濡以沫的老夫妻。
她在蘇家十幾年,從來冇跟蘇天明那麼親密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