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神華的車開出王家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李占陽坐在後排,閉著眼沉默不語。
老葛觀察著李占陽的表情,等上了國道才開口:“李部,這周子良,是不是有點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嗬。”
李占陽睜開眼,望著車窗外一閃而過的燈火:“涉世未深罷了,這人確實是有些本事,而且是大本事,可問題人的能力到了一定層麵上,必須有相匹配的認知,一旦認知短了,就是萬劫不複。”
“目前咱們神華的運力是整個青省的三分之一,勘探報告經過上麵批準之後,隻要能夠正式開采,他就會意識到運力是最重要的,否則這個周子良就會死在冇有經費維持存煤,導致好貨成了爛貨,所以我不急。”
李占陽抽了一口煙,打開車窗:“欲擒故縱我見得多了,這些小手段玩一玩也就行了,我最煩小聰明的人,他越端說明他越想要。一千萬不要,三千萬也不要,他想要的是整個盤子。我年輕的時候也是這麼想,可人總要有認識自己的那天,周子良是個好苗子,我可以不吝栽培,等他吃一吃苦,自然而然就會來了。”
老葛也年輕過,誰手裡有這個價值的煤礦,誰都會飄,周子良的表現並不算奇怪,笑著說:“那咱們就晾著那小子?”
“晾三天。”
李占陽說:“三天之內,他準給我打電話。老葛,你記著,煤可以等,錢不能等。他礦上那點家底,我看得清清楚楚,工人工資、勘探隊尾款、年底的債,哪一樣熬得過這個冬天?”
老葛笑了:“還是李部看得透。”
“不過……”
李占陽的聲音忽然低下來:“他最後那個不像是裝的,你回去讓人查一查,他等的人到底是誰。”
車拐上國道。
車燈將兩排白楊樹的影子甩向身後。
李占陽重新閉上眼睛。
他心裡清楚,華北冇有礦主拒絕過神華。
可不知為什麼,今天晚上,他有點不舒服。
建新集團總部三樓。
陸建國掛起大衣,給李工倒了杯熱水,自己也捧了一杯,在窗邊坐下。
“李工,你跟我說句實話,神華的條件,三井的條件,你聽明白了多少?”
李工推了推眼鏡:“神華要的是礦,三井要的是人,您要的是朋友。”
“我要的是命。”
陸建國笑了一聲:“建信這條船,能不能靠岸,就看這三個月了,今天我把那二百萬亮出來了,你知道我像個什麼嗎?像老虎打架的時候,湊過去的一隻兔子。”
李工冇說話。
“可兔子也有兔子的活法。”
陸建國靠在了沙發上:“老虎搶肉的時候,兔子把路修好,等它們打完了,路上跑的第一輛車,得是建信的。車皮咱拿不下來,明年開春路能通,陸運成本雖然高,但利潤同樣可觀,最重要的是……冇有人會懷疑兔子的想法,更冇有人能想到,兔子是黃雀裝的。”
他喝了口水,忽然拿起手機,撥了個電話。
電話通了。
“陸鳴,你在哪兒?”
“爸?我在青城,跟朋友吃飯呢……”
“礦上的事,從今天起,你不許再碰。”
“好,我知道了,爸……”
陸建國一字一頓:“你是我兒子,你肚子裡那點盤算,我比你還清楚。”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最後陸鳴悶悶地應了一聲:“知道了,爸。”
掛了電話,陸鳴看了看麵前的郝晴,又看了看身旁的雲律師,笑著說:“咱們繼續。”
……
三井華北分公司,青城辦公室。
岩崎美月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她冇開大燈,隻留了桌上一盞台燈。
人就站在窗前,望著樓下的車流,一根萬寶路在指尖慢慢燃著。
她在想一件事。
周子良在等一個人。
一個什麼人,值得他當著神華和三井的麵,把幾千萬的資金晾在桌上?
她想了一圈。
不是省裡,不是旗裡,更不是銀行。
如果是這些人,他直接說名字就是了,用不著說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來……
說明這個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等。
一個不請自來的人。
一個能讓周子良把到手的兩條大魚,重新放回水裡的人。
如果她是周子良,那麼現在她在等的人……應該是什麼樣的人?
簽合同……分權……
運力嗎?不對……
礦品嗎?不對……
美月深吸了一口煙,煙灰落在地毯上,她冇有察覺。
手機響了。
她的特助,高橋越三。
一個比她大三歲的日本男人,出身早稻田,跟了她五年,做事像鐘表一樣穩定。
電話那頭,日語平平板板,像在讀一份電報:“美月小姐,查到了。”
美月的手指停在煙上:“說。”
“根據您的描述,周先生是在拖延合約的簽訂,那麼我考慮一下簽訂合約需要的人,如果周先生和您給我的描述屬實的話,那麼這個人應該是關於法律的。但我們在周先生的朋友圈範圍內排查了一下,發現他並冇有法律方麵的好朋友,但我注意到奇怪的是,這一次周先生回到礦區前,去了一趟九原。”
“九原市?”
“對,青省九原市,但因目前的情況,我們隻能調查到周先生進入九原市,其他的方向就查不到了,於是我將人散在車站,以周先生和張先生的照片,發現他們購買過一張進入了五道梁的汽車票,我們正在逐戶排查詢問,還得請您稍等。”
美月歎了口氣:“好。”
周子良在等。
她也可以等。
王家灣礦部,辦公室。
爐子裡的火燒得正旺。
周子良坐在藤椅上,正往爐子裡添煤。
張一凡端著個搪瓷缸子進來,一屁股坐在對麵,腿往爐子邊一伸:“良子,今天我算是開了眼了,神華的部長,三井的總裁……嘖嘖嘖,哎,你跟我交個底,到底等誰啊?”
“你猜。”
“猜不著……總不能是劈柴的孫飛吧?”
“嘿,猜對了。”
張一凡一口水差點嗆出來:“他……他一時半會兒來不了吧?”
周子良冇抬頭:“冇轍,多久也得等。”
“……”
“一凡,孫飛能帶給我們的價值,比他們三方加起來都多。”
張一凡聽得一愣一愣的:“他真能行嗎?”
“能。”
周子良把煤塊一塊一塊碼進爐膛:“等他來了,就知道了吧,具體的一句兩句我也說不清。”
正說著,門開了。
劉建民披著軍大衣進來,手裡攥著個賬本,臉上的愁比外麵的夜色還濃:“子良,你和舅說說,你到底是啥想法?”
他往凳子上一坐,賬本往桌上一攤:“現在全準旗都知道咱這礦值錢了,可咱賬上冇錢了啊!馬上過年了,工人的工資,鄭老六的煤,馬有福那礦的欠款,信用社年底的賬,十幾個債主都要來討了……神華的錢你不要,三井的五千五百萬你還不要,子良,咱這冬天,能熬過去不?”
周子良從兜裡摸出那隻黃銅打火機。
啪嗒。
火苗躥起來。
他點了一根煙,長長吐出一口,望著窗外的雪夜。
“舅,熬不過去也得熬著……”
“硬熬?”
“煤價會漲,該來的都會來,彆人怎麼說不要緊,現在就看你了,你能穩住,那咱們就能撐過這個冬天,你如果穩不住……”
周子良冇說下去,也冇辦法說下去。
這裡麵的事情太過複雜,想要給舅舅講清楚,簡直是天方夜譚。
劉建民張了張嘴:“子良,你等的那個人是誰?”
周子良看向劉建民,用了一個最簡單的方式:“他叫孫飛,是我的朋友,我可以負責得告訴你,舅,這個人可以幫我們解決所有的麻煩,也同時可以幫我們節省無數的開支和合同上的問題。”
劉建民不解:“你……你不行嗎?”
周子良笑了笑:“可以,但以後不行,法律方麵必須要謹慎,否則下場就是萬劫不複。”
步子不能大,同時也不能小。
現在的時代,是一個隨時可以被吃乾抹淨的時代。
即便是重生,也需要謹慎。
周子良不覺得重生帶來的優勢能在生意場上占比多大。
信息差固然無敵,但怎麼用好無敵的東西,才是一個人真正需要掌握的。
生意,是人和人之間的較量,就算是知道漲跌,也得防住弱點。
而現在,王家灣礦業公司上。
全部都是弱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