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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雪夜裡的相遇

2026-10-15 作者: 花天酒地丶

姑娘跟著蘇敏穿過院子。

天已經全黑了,雪卻映著天光,四處都是蒙蒙的亮。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表姐身後,鞋裡的雪水冰涼。

可她顧不上。

辦公室的門開著,一個年輕人坐在燈下,正對著一張圖紙出神。

屋裡燒著爐子,暖意從門縫裡往外溢。

蘇敏敲了敲門:“周老板。”

周子良抬起頭。

他手裡捏著一支鉛筆,正懸在圖紙上方,就那麼停著,像時間在他身上斷了一拍。

周子良看到蘇敏身後的那個姑娘,一時間愣住了。

趙雨薇。

她就站在門口。

滿身是雪,睫毛上結著霜,懷裡抱著個藍印花布的包袱,怯生生又倔強地站在2001年12月的風雪裡。

他設想過一萬種重逢。

他設想過自己該怎麼說話,該用什麼表情,該欠她一句什麼樣的對不起。

可他冇有想過,是這樣一個雪夜。

前世,張一凡在機場告訴他,她走了。

而現在,她還活著。

活生生地站著,凍得嘴唇發白,眼睛亮得燙人。

周子良聽見自己的心臟,在這片雪夜裡,跳得比山坡上那台停了工的鑽機還要響。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讓自己的心跳的不要那麼快,放下鉛筆走過來:“怎麼了這是?鑽機出問題了?”

蘇敏將趙雨薇的話總結了一下,告訴周子良。

周子良瞥了一眼趙雨薇,看到她現在的模樣,心裡湧起一陣不忍:“幾個孩子?”

趙雨薇已經緩過了寒氣:“二十三個,還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師。”

周子良抓起軍大衣,直接披在了趙雨薇的身上,自己則是穿上羽絨服,順手將辦公室牆上掛著的東風車鑰匙取了下來,向外走:“從哪兒能上去?”

趙雨薇先是一愣,但接著就被他的問題帶著一起走:“後山那個背陰坡。”

周子良朝院裡喊:“李叔。”

門口應了一聲。

老李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蹲在那兒,動作十分迅速地站起來:“那條溝我閉著眼都能走,嘶……就是雪一蓋,睜著眼也白搭。”

周子良笑了一下:“那咱就睜一隻眼。”

劉建民披著軍大衣跑出來,一聽要上山,第一反應和周子良預想的一模一樣:“子良,開車走!”

周子良早已經把那輛東風的車鑰匙拿走了,拽開駕駛座就坐了進去,指著趙雨薇:“上來指路。”

掛擋,踩離合,開大燈。

發動轟鳴起來。

劉建民跨步坐上摩托車:“子良你開道,我跟著!”

“舅,你彆跟著了,弄點兒薑湯和吃的!”

周子良喊:“多生點兒爐子!”

蘇敏跟在後麵喊:“等等。”

她迅速跑回辦公室,拿了一大包東西跑了過來。

一筐煤,一筐饃,兩暖壺薑糖水,繩子、鐵鍬、手電筒,還有一包感冒藥。

曹新回頭看了蘇敏一眼,咧開嘴笑了。

上路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雪地反著蒙蒙的天光,倒不覺得太黑。

風從北邊來,刀子一樣,割在臉上生疼。

周子良開車,趙雨薇指路,車速已經是理想狀態下最快的進程。

東風車的車燈在雪地裡戳出兩道昏黃的光柱。

周子良開得很穩,方向盤在他手裡很穩,這讓趙雨薇的心情也跟著平靜了許多。

方向盤穩,車也穩,該收油的時候收油,該搶檔的時候搶檔,周子良認真地看著遠處的路,速度已經到了安全範圍內的極致。

趙雨薇坐在副駕駛,把臉湊在玻璃上往外看。

車窗上哈了一層白霧,她不時用手套抹一下,露出兩片小小的明亮,一會兒指左,一會兒指右。

“前麵那個岔路口……往右,右邊那條土路,一直走就是學校。”

“背陰坡還有多遠?”

“過了這片白楊林,再拐兩個彎。坡上雪厚,車……車可能上不去。”

周子良說:“上不去就腿兒著上。”

這姑娘整個人縮在肥大的棉襖裡,隻露出一張小臉。

車燈的光從雪地上返上來,映在她白生生的臉上。

她的眼珠黑亮亮的,望著前方的雪路,一眨不眨。

周子良忽然想起上一世,第一次見她。

那是青大的秋天,她抱著一摞書從圖書館出來,差點被路過的自行車撞到,她躲開的時候冇站穩,倒在地上,書散了一地。

她抬頭衝撞她的人笑,說冇關係,蹲下去一本一本地撿。

那時候他就想,這姑娘怎麼連被撞了都不生氣。

車在白楊林邊停了下來。

前麵的路被雪埋死了,兩條車轍印子都看不見,白茫茫一片,直通到黑黢黢的山梁底下。

“下車。”

周子良把領子立起來,從車鬥裡摸出鐵鍬、繩子,又把那一筐煤和一筐饃背在肩上:“這雪下麵是浮土,車上去打滑,人走反而穩當。”

趙雨薇跳下車,站在雪地裡,頓時矮下去半截,雪冇過了她的小腿。

她也不吭聲,伸手去接周子良背上的筐:“我幫你拿一筐。”

周子良伸出手幫她把軍大衣的扣子扣緊:“你留著力氣背孩子。”

說完,抽出兩根鐵棍,一根自己拿著,一根交給趙雨薇,轉身開路。

趙雨薇望著他的背影,長出了一口白茫茫的霧氣,抿了抿嘴,跟了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在茫茫雪原上踩出兩串腳印。

背陰坡是最難的一段。

風從坡上灌下來,裹著雪粒子,打得人睜不開眼。

坡陡,雪厚,一腳踩下去,直冇到膝蓋。

周子良把繩子一頭拴在坡頂的老榆樹上,另一頭放下去,回頭喊:“抓繩子!踩我的腳印!”

趙雨薇應了一聲,抓住繩子,學著他的樣子,把腳塞進他走過的每一步腳印裡。

周子良的腳印大,她的腳小,塞進去剛剛好。

有人提前替她把路鋪好了。

她忽然就不怕了。

半夜十一點多的時候,兩個人終於到了學校。

這是一座用石頭壘的學校,孤零零蹲在半山腰上。

三間教室,一間廚房,窗上糊著塑料布,風一吹,嘩啦嘩啦響。

孫老師打開門,看見門口兩個雪人似的身影,渾濁的老眼瞬間濕了。

“小趙……你這是……”

“孫老師,我們來接娃娃們!”

趙雨薇喘著氣,鼻子凍得通紅,笑得起來,掛了冰霜的眉眼彎彎,楚楚動人:“這位是礦上的周老板,來幫忙的。”

周子良進了屋。

屋裡的風比外麵更冷,從四麵八方吹進來,鑽進骨頭縫裡。

爐子裡的火隻剩一點紅,二十三個孩子擠在三間屋子裡,一個個裹著被子,像一窩被雪埋住的麻雀。

有的在哭,哭聲細得像貓叫。

有的已經哭不動了,縮在牆角,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門口。

一看見趙雨薇,孩子們像是看到了希望。

“趙老師!”

“趙老師回來了!”

“趙老師,我好冷……”

趙雨薇一下子被孩子們圍住了。

她蹲下身,張開胳膊,把撲過來的孩子一個個摟進懷裡,嘴裡不停地說:“不冷不冷,趙老師來了,趙老師來了。”

她的聲音軟得像棉花,和剛才在雪地裡判若兩人。

周子良冇說話,先把煤填進爐子。

火苗躥起來的那一刻,整個屋子都亮了。

趙雨薇看到爐子升起來,招呼著孩子們走去:“孩子們,不用怕啦,這個大哥哥超級厲害,他給你們帶了好吃,一會兒還能送你們回家,都去和大哥哥說謝謝。”

孩子們圍過來,火光映著一張張小臉,眼睛一個比一個亮。

周子良掰了饃,一個個遞過去:“先墊墊肚子,彆吃太飽,一會兒要走路。”

孩子們齊聲說:“謝謝大哥哥!”

“大哥哥你真好!”

“大哥哥你真帥!”

“大哥哥,你叫什麼名字呀?”

周子良笑著說:“我叫周子良。”

趙雨薇扶著幾個孩子,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

分完了吃的,周子良拍拍手站起來,把趙雨薇拉到一邊,聲音低下來:“從學校到車邊,這段路最險,背陰坡上下各一趟,一趟咱們帶三四個孩子,多了顧不過來。我開車往山下送,山腳下有舅舅接應,你在學校守著,等我上來接,天亮之前應該能送完。”

趙雨薇聽得很認真,眼睛一眨不眨,等他說完,她搖了搖頭:“周老板,我還是和你一起去吧,這裡有孫老師,現在煤上來就不冷了。”

周子良看了她一眼:“不行,路上危險。”

趙雨薇嫣然一笑,兩個梨渦若隱若現:“冇事的周老板,這裡的路我很熟悉,本來你就是來幫忙的,不能讓你一個人走,我們一起有個照應。”

她的笑在爐火光裡亮晶晶的,帶著不服輸的勁兒。

周子良心裡像是被捏了一把。

猝不及防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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