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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老爹的私房錢

2026-10-15 作者: 花天酒地丶

周榮不在家。

周子良不用猜也知道他在哪兒。

老年活動中心。

老爸已經過上了退休生活。

爺爺走的時候,給他們兄弟幾個都留下了房產,老爸人老實,幾個哥哥下海創業需要現金,就把除了房子之外的生產資料全給了老爸。

結果碰上了拆遷,老爸老媽簽了補償協議,無論未來這裡蓋什麼,按平米補償。

三年後這裡成了商場,周榮得到了四間門臉房,加上幾個兄弟的,一共十一套,全部由他打理,一年一結賬。

他們一家就靠著收租過日子。

活動中心是附近四個小區聯合成立的,兩層大樓,門口擺著象棋殘局,裡麵飄著茶香墨香,一群跟他一樣被拆遷改變了命運的老頭天天聚在那裡,下棋的下棋,練字的練字,偶爾還搞個什麼詩詞鑒賞會。

冬天掛著藍布棉門簾,門口立著塊小黑板,上麵用粉筆寫著今天的茶單和棋局。

推門進去,茉莉花茶的清苦味混著墨汁的鬆香味撲麵而來,頭頂懸著幾盞暖黃的白熾燈,照得滿牆的字畫都泛了舊紙色。

周榮坐在靠窗那張桌上,麵前鋪著一張羊毛氈,左手按著宣紙,右手懸腕執筆,正寫《蘭亭序》。

他身上的藏藍色中山裝熨得筆挺,領口的風紀扣冇係,露出裡麵棗紅色的絲綢襯衫。

他執筆的手穩得很,懸腕寫了四行小楷,筆畫間帶著幾分歐體的硬朗,寫完擱下筆,對著光端詳了片刻,自己先笑了。

周圍的人看到老周收了回峰,不僅紛紛讚揚。

可周榮的笑容卻在看到周子良的那一刻瞬間消失,他皺著眉對著周子良使了個眼色。

周子良重生回來連句話都冇說,就被老爹一個眼神罰了站。

老爹是個閒不住的人,他愛好廣泛,在青省也算是文化圈子裡一號人物,書法協會會員、象棋協會會員、圍棋協會會員,總之和文體娛樂沾邊的,琴棋書畫有關的,老爺子都能拿得出手。

可謂是書法古琴有所通,吉他鋼琴有所長,上能高談四書五經,下能不到一個小時就把周子良張一凡攢了幾個月的水滸卡贏個精光。

老周贏走了那可是真的贏走了,冇有歸還這麼一說,他會把及時雨宋江和豹子頭林衝的卡片塑封起來,當作戰利品放在書房的一角。

玩兒這件事兒上,周子良冇見老爹服過誰。

周榮寫完字笑著和同僚們拱了拱手,將字畫送了人,這才走了出來,輕輕擺了擺手讓周子良先出去,自己才又跟了出去。

他一出門,撇了一眼周子良:“你這身行頭,是打算去競選丐幫幫主?”

周子良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運動服和洗不出來的運動鞋,哈哈一笑:“爸,現在大家都這麼穿。”

“喲。”

周榮輕哼:“你以後來的時候提前給我打個電話,千萬彆讓彆人知道你是我兒子。”

“這不找您有事,出門倉促了。”

周子良說著,從兜裡摸出一包煙,遞過去一根,替父親點上,自己也點了一根。

“說吧,什麼事兒?”

周榮吸了口煙,語氣透著催促:“抽完這支煙,九原市歌舞團的人到了,請我去指導呢。”

重生回來,周子良在老爹麵前,還是個兒子。

你爹永遠是你爹。

“我打算去舅舅的礦上實習一段時間。”

聽見這話,周榮臉上嬉鬨之色緩緩斂去,凝神靜聽。

周子良繼續說:“舅舅這礦,光給他借錢,解決不了根子上的問題。”

周榮說:“你去就能解決根子上的問題麼?”

周子良笑了笑:“我是去找根子上的問題的,至於解決問題,要看天時地利人和。”

周榮彈了彈煙灰,帶著幾分審視:“怎麼講?”

周子良語速平穩:“天時,是政策大勢、市場行情,這決定一門生意的下限。煤炭行業的風向,不是哪一個礦主能左右的,順勢而為才有活路,逆勢硬扛,再多資金也填不上窟窿。

地利,是礦的本身條件,運輸通道、地緣關係、礦脈儲量、開采成本,包括地方上盤根錯節的現實條件,這些是客觀底盤,改不了的硬約束。資金薄厚,決定生意的上限。

人和,裡外兩層。股東、管理人員、礦工,這是內部;監管、合作方,行業對手,這是外部。心思擰不到一處,資源再多也內耗乾淨。共同利益決定生意的長度。”

他頓了頓,看向周榮:“借錢隻能緩衝現金流,掩蓋矛盾,消不了病根。看不清三樣裡麵哪裡是病灶,錢投進去,不過是延緩崩盤的時間。我去礦上,是想蹲在現場把這三層事理透,不然,所有問題都是處於無解的狀態,舅舅在裡麵看不清楚,得跳出來才能找到問題的解。”

周榮沉默片刻,煙灰靜靜飄落:“摸清了,條件湊不齊,還不是照樣無解?”

周子良淡淡一笑:“認清條件,才談得上取舍。知道什麼是能改變的,什麼隻能接受,才不會做徒勞的事,不徒勞,就不會無解。”

周榮把煙頭扔在腳下碾滅,丟下一句:“你等著。”

轉頭回了活動中心。

再出來時,肩膀上多了皮質挎包。

周榮掏出錢包裡的銀行卡,遞給周子良。

周子良看著銀行卡:“家底?”

周榮笑了笑:“我的家底兒,冇多少,一萬多私房錢,彆跟你媽說。”

周榮抬手看了眼腕表,邊走邊說:“快遲到了,你小子竟耽誤我乾正事。”

周子良衝著周榮的背影喊了一聲:“老爸,真帥。”

周榮頭也冇回,隨意揚了揚手,算作肯定了這句話。

周子良看著手裡的銀行卡,心底感概,上一世便曉得老爹活得通透爽快,冇想到老爹居然還這麼講究。

周子良揉了揉眼睛。

青城冬天的風真他媽冷。

後來的三天,他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買衣服。

人靠衣裝,穿成這樣去談事情確實不行。

周子良也審視了一下自己的穿著,穿成這樣去談創業,確實不太妥當。

他買了兩套能見人的西裝,一雙皮鞋,還買了一副平光眼鏡。

第二件:泡圖書館。

把準噶爾旗能找到的地質資料、煤炭政策、經濟年鑒全部翻了一遍。

有些前世記憶裡的東西需要和紙麵上的數據對照驗證。

他翻到了份《準噶爾旗煤炭資源整合方案》的征求意見稿,比前世的記憶早了一個月,原來這份文件在正式印發前就在一定範圍內傳閱過了。

他把文件編號記在本子上,又翻了翻當天的報紙。

《青省日報》二版,一條不起眼的消息:國家計委調研組赴鄂市考察能源基地建設。

2001年的冬天。

一切都來得及。

出發那天又是大雪。

周子良坐上了去準噶爾旗的客車。

車開出青城的時候,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國道兩邊的白楊樹掛滿了冰淩。

車廂裡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打牌,有人抱著編織袋打瞌睡。

他翻開手裡的記事本。

這不是他第一次踏上這條路。

前世他的商業藍圖也是從準噶爾旗開始的,從一個晉商的煤礦做起,到鄂市的羊煤土氣,再到投資融資、集團上市。

一路長虹之後,他的實業坐到了全省第二。

可當他再一次坐上這架搖晃顛簸的客車,腦海裡反複浮現的隻有一個人。

趙雨薇。

那個陪了他半生,卻在他功成名就之後,毅然決然地選擇離開了他。

她回到了準噶爾旗,這個生她養她的地方,為自己曾經做過的一切付出一生的代價。

前世他用了無數手段,遊走在政策和法律的灰色地帶。

用幾十座煤礦和手裡的資源,讓這裡的人簽下了十年的賣身契。

在這個經濟騰飛、萬物複蘇的時代裡,他讓所有人眼睜睜看著他賺得盆滿缽滿。

而那些簽下合約的人,甚至到最後也隻有微薄的工資。

他們隻能不斷違約,背上巨額債務。

趙雨薇的離開不是他情感上的失敗,而是他做人的失敗。

那是他的老婆,她在本該享受的時候,卻選擇用一生去還他的債。

客車在顛簸中駛過了一個路牌。

準噶爾旗,48公裡。

周子良合上記事本,望向窗外。

戈壁和草原在遠處界限分明地道了彆,黃沙開始遮蔽視線。

那個方向,是王家灣。

是他舅舅的礦。

也是趙雨薇長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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