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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鎖記-張愛玲
屋子裡丫頭老媽子也起身了,亂著開房門、打臉水、疊鋪蓋、掛帳子、梳頭。鳳簫伺候三奶奶蘭仙穿了衣裳,蘭仙湊到鏡子前麵仔細望了一望,從腋下抽出一條水綠灑花湖紡手帕,擦了擦鼻翅上的粉,背對著床上的三爺道:"我先去替老太太請安罷。等你,準得誤了事。"正說著大奶奶玳珍來了,站在門檻上笑道:"三妹妹,咱們一塊兒去。"蘭仙忙迎了出去道:"我正擔心著怕晚了,大嫂原來還冇上去。二嫂呢?"玳珍笑道:"她還有一會兒耽擱呢。"蘭仙道:"打發二哥吃藥?"玳珍四顧無人,便笑道:"吃藥還在其次──"她把大拇指抵著嘴唇,中間的三個指頭握著拳頭,小指頭翹著,輕輕的"噓"了兩聲。蘭仙詫異道:"兩人都抽這個?"玳珍點頭道:"你二哥是過了明路的,她這可是瞞著老太太的,叫我們夾在中間為難,處處還得替她遮蓋遮蓋,其實老太太有什麼不知道?有意的裝不曉得,照常的派她差使,零零碎碎給她罪受,無非是不肯讓她抽個痛快罷了。其實也是的,年紀輕輕的婦道人家,有什麼了不得的心事,要抽這個解悶兒?"
玳珍蘭仙挽手一同上樓,各人後麵跟著貼身丫鬢,來到老太太臥室隔壁的一間小小的起坐間裡。老太太的丫頭榴喜迎了出來,低聲道:"還冇醒呢。"玳珍抬頭望了望掛鐘,笑道:"今兒老太太也晚了。"榴喜道:"前兩天說是馬路上人聲太雜,睡不穩。這現在想是慣了,今兒補足了一覺。"
紫榆百齡小圓桌上鋪著紅條,二小姐薑雲澤一邊坐著,正拿著小鉗子磕核桃呢,因丟
下了站起來相見。玳珍把手搭在雲澤肩上,笑道:"還是雲妹妹孝心,老太太昨兒一時高興,叫做糖核桃,你就記住了。"蘭仙玳珍便圍著桌子坐下了,幫著剝核桃衣子。雲澤手酸了,放下了鉗子,蘭仙接了過來。玳珍道:"當心你那水似的指甲,養得這麼長了,斷了怪可惜的!"雲澤道:"叫人去拿金指甲套子去。"蘭仙笑道:"有這些麻煩的,倒不如叫他們拿到廚房裡去剝了!"
眾人低聲說笑著,榴喜打起簾子,報道:"二奶奶來了。"蘭仙雲澤起身讓坐,那曹七巧且不坐下,一隻手撐著門,一隻手撐住腰,窄窄的袖口裡垂下一條雪青洋縐手帕,下身上穿著銀紅衫子,白線鑲滾,雪青閃藍如意小腳子,瘦骨臉兒,朱口細牙,三角眼,小山眉,四下裡一看,笑道:"人都齊了,今兒想必我又晚了!怎怪我不遲到──摸著黑梳的頭!誰教我的窗戶衝著後院子呢?單單就派了那麼間房給我,橫豎我們那位眼看是活不長的,我們淨等著做孤兒寡婦了──不欺負我們,欺負誰?"玳珍淡淡的並不接口,蘭仙笑道:"二嫂住慣了北京的房子,怪不得嫌這兒憋悶得慌。"雲澤道:"大哥當初找房子的時候,原該找個寬敞些的,不過上海像這樣,隻怕也算敞亮的了。"蘭仙道:"可不是!家裡人實在多,擠是擠了點──"七巧挽起袖口,把手帕子掖在翡翠鐲子裡,瞟了蘭仙一眼,笑道:"三妹妹原來也嫌人太多了。連我們都嫌人太多,像你們冇滿月的自然更嫌人多了!"蘭仙聽了這話,還冇有怎麼,玳珍先紅了臉,道:"玩是玩,笑是笑,也得有個分寸。三妹妹新來乍到的,你讓她想著咱們是什麼樣的人家?"七巧扯起手絹子的一角掩住了嘴唇道:"知道你們都是清門淨戶的小姐,你倒跟我換一換試試,隻怕你一晚上也過不慣。"玳珍啐道:"不跟你說了,越說你越上頭上臉的。"七巧索性上前拉住玳珍的袖子道:"我可以賭得咒──這五年裡頭我可以賭得咒!你敢賭麼?你敢賭麼?"玳珍也撐不住噗哧一笑,咕嚕了一句道:"怎麼你孩子也有了兩個?"七巧道:"真的,連我也不知道這孩子是怎麼生出來的!越想越不明白!"玳珍搖手道:"夠了,夠了,少說兩句罷。就算你拿三妹妹當自己人,冇有什麼背諱,現放著雲妹妹在這兒呢,待會兒老太太跟前一告訴,管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雲澤早遠遠的走開了,背著手站在陽台上,撮尖了嘴逗芙蓉鳥。薑家住的雖然是早期的最新式洋房,堆花紅磚大柱支著巍峨的拱門,樓上陽台卻是木板鋪的地。黃楊木闌乾裡麵,放著一溜篾簍子,晾著筍乾。敝舊的太陽彌漫在空氣裡像金的灰塵,微微嗆人的金灰,揉進眼睛裡去,昏昏的。街上小販遙遙搖著博浪鼓,那懵懂的"不楞登……不楞登"裡麵有著無數老去的孩子們的回憶。包車叮叮的跑過,偶爾也有一輛汽車叭叭叫兩聲。
七巧自己也知道這屋子裡的人都瞧不起她,因此和新來的人分外親熱些,倚在蘭仙的椅背上問長問短,攜著蘭仙的手左看右看,誇讚了一會她的指甲,又道:"我去年小拇指上養的比這個足足還長半寸呢,掐花給弄斷了。"蘭仙早看穿了七巧的為人和她在薑家的地位,微笑儘管微笑著,也不大答理她。七巧自覺無趣,踅到陽台上來,拾起雲澤的辮梢來抖了一抖,搭訕著笑道:"呦!小姐的頭發怎麼這樣稀朗朗的?去年還是烏油油的一頭好頭發,該掉了不少罷?"雲澤閃過身去護著辮子,笑道:"我掉兩根頭發,也要你管!"七巧隻顧端詳她,叫道:"大嫂你來看看,雲妹妹的確瘦多了,小姐莫不是有了心事了?"雲澤啪的一聲打掉了她的手,恨道:"你今兒個真的發了瘋了!平日還不夠討人嫌的?"七巧把兩手筒在袖子裡,笑嘻嘻的道:"小姐脾氣好大!"
玳珍探出頭來道:"雲妹妹,老太太起來了。"眾人連忙扯扯衣襟,摸摸鬢腳,打簾子進隔壁房裡去,請了安,伺候老太太吃早飯。婆子們端著托盤從起坐間穿了過去,裡麵的丫頭接過碗碟,婆子們依舊退到外間來守候著。裡麵靜悄悄的,難得有人說句把話,祗聽見銀筷子頭上的細銀煉條O@顫動。老太太信佛,飯後照例要做兩個時辰的功課,眾人退了出來,雲澤背地裡向玳珍道:"二嫂不忙著過癮去,還挨在裡麵做什麼?"玳珍道:"想是有兩句私房話要說。"雲澤不由得笑了起來道:"她的話,老太太哪裡聽得進?"玳珍冷笑道:"那倒也說不定。老年人心思總是活動的,成天在耳邊聒絮著,十句裡頭相信一兩句,也未可知。"
蘭仙坐著磕核桃,玳珍和雲澤便順著腳走到陽台上,雖不是存心偷聽正房裡的談話,老太太上了年紀,有點聾,喉嚨特彆高些,有意無意之間不免有好些話吹到陽台上的人的耳朵裡來。雲澤把臉氣得雪白,先是握緊了拳頭,又把兩隻手使勁一灑,便向走廊的另一頭跑去。跑了兩步,又站住了,身子向前傴僂著,捧著臉嗚嗚哭起來。玳珍趕上去扶著勸道:"妹妹快彆這麼著!快彆這麼著!不犯著跟她這樣的人計較!誰拿她的話當樁事!"雲澤甩開了她,一逕往自己屋裡奔去。玳珍回到起坐間裡來,一拍手道:"這可闖出禍來了!"蘭仙忙道:"怎麼了?"玳珍道:"你二嫂去告訴了老太太,說女大不中留,讓老太太寫信給彭家,叫他們早早把雲妹妹娶過去罷。你瞧,這算什麼話?"蘭仙也怔了一怔道:"女家說出這種話來,可不是自己打臉麼?"玳珍道:"薑家冇麵子,還是一時的事,雲妹妹將來嫁了過去,叫人家怎麼瞧得起她?她這一輩子還要做人呢!"蘭仙道:"老太太是明白人──不見得跟那一位一樣的見識。"玳珍道:"老太太起先自然是不愛聽,說咱們家的孩子,決不會生這樣的心。她就說:喲!您不知道現在的女子跟您從前做女孩子時候的女孩子,哪兒能夠打比呀?時世變了,要不怎麼天下大亂呢?你知道,年歲大的人就愛聽這一套,說得老太太也有點疑疑惑惑起來。"蘭仙歎道:"好端端怎麼想起來的,造這樣的謠言!"玳珍兩肘支在桌子上,伸著小指剔眉毛,沉吟了一會,嗤的一笑道:"她自己以為她是特彆的體貼雲妹妹呢!要她這樣體貼我,我可受不了!"蘭仙拉了她一把道:"你聽──不能是雲妹妹罷?"後房似乎有人在那裡大放悲聲,蹬得銅床柱子一片響,嘈嘈雜雜還有人在那裡解勸,隻是勸不住。玳珍站起身來道:"我去看看,彆瞧這位小姐好性兒,逼急了她,也不是好惹的。"
玳珍出去了,那薑三爺薑季澤卻一路打著嗬欠進來了。季澤是個結實小夥子,偏於胖的一方麵,腦後拖一根三股油鬆大辮,生得天圓地方,鮮紅的腮頰,往下墜著一點,青濕眉毛,水汪汪的黑眼睛裡永遠透著三分不耐煩,穿一件竹根青窄袖長袍,醬紫芝麻地一字襟珠扣小坎肩,問蘭仙道:"誰在裡頭吱吱喳喳跟老太太說話?"蘭仙道:"二嫂。"季澤抿著嘴搖搖頭,蘭仙笑道:"你也怕了她?"季澤一聲兒不言語,拖過一把椅子,將椅背抵著桌緣,把袍子高高的一撩,騎著椅子坐下來,下巴擱在椅背上,手裡隻管把核桃仁一個一個拈來吃,蘭
仙了他一眼道:"人家剝了這一晌午,是專誠孝敬你的麼?"正說著,七巧掀著簾子出來了,一眼看見了季澤,身不由主的就走了過來,繞到蘭仙椅子背後,兩手兜在蘭仙脖子上,把臉射了下去,笑道:"這麼一個人才出眾的新娘子!三弟你還冇謝謝我哪!要不是我催著他們早早替你辦了這件事,這一耽擱,等打完了仗,指不定要十年八年呢!可不把你急壞了!"蘭仙生平最大的憾事便是出閣的日子正趕著非常時期,潦草成了家,諸事都欠齊全,因此一聽見這不入耳的話,她那小長掛子臉便往下一沉。季澤望了蘭仙一眼,微笑道:"二嫂,自古好心冇有好報,誰都不承你的情!"七巧道:"不承情也罷!我也慣了。我進了你們薑家的門,彆的不說,單隻守著你二哥這些年,衣不解帶的服侍他,也就是個有功無過的人──誰見我的情來?誰有半點好處到我頭上?"季澤道:"你一開口就是滿肚子的牢騷!"七巧長長的籲了一口氣,隻管撥弄蘭仙衣襟上扣著的金三事兒和鑰匙。半晌,忽道:"總算你這一個來月冇出去胡鬨過。真虧了新娘子留住了你。旁人跪下地來求你也留不住!"季澤笑道:"是嗎?嫂子並冇有留過我,怎見得留不住?"一麵笑,一麵向蘭仙使了個眼色。七巧笑得直不起腰道:"三妹妹,你也不管管他!這麼個猴兒崽子,我眼看他長大的,他倒占起我的便宜來了!"
她嘴裡說笑著,心裡發煩,一雙手也不肯閒著,把蘭仙揣著捏著,捶著打著,恨不得把她擠得走了樣才好。蘭仙縱然有涵養,也忍不住要惱了;一性急,磕核桃使差了勁,把那二寸多長的指甲齊根折斷,七巧喲了一聲道:"快拿剪刀來修一修。我記得這屋裡有一把小剪子的。"便喚:"小雙!榴喜!來人哪!"蘭仙立起身來道:"二嫂不用費事,我上我屋裡鉸去。"便抽身出去。七巧就在蘭仙的椅子上坐下了,一手托著腮,抬高了眉毛,斜瞅著季澤道:"她跟我生了氣麼?"季澤笑道:"她乾嘛生你的氣?"七巧道:"我正要問呀!我難道說錯了話不成?留你在家倒不好?她倒願意你上外頭逛去?"季澤笑道:"這一家子從大哥大嫂起,齊了心管教我,無非是怕我花了公賬上的錢罷了。"七巧道:"阿彌陀佛,我保不定彆人不安著這個心,我可不那麼想。你就是鬨了虧空,押了房子賣了田,我若皺一皺眉頭,我也不是你二嫂了。誰叫咱們是骨肉至親呢?我不過是要你當心你的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