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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北魏的惡狼們終於在季春時節呼嘯著離開了淮河。疲遝的隊伍在河岸兩兩相望,眨巴著眼睛均是漠然麻木的神情。

  直到這個時候,劉義隆心頭壓抑許久的大石頭才終於挪開了,他望著烏蒙蒙的蒼穹,那天幕之外的陽光隻透過厚厚雲層射入大地幾道光柱,他深深地、從肺底深處歎出一口氣來,想笑,又想哭。

  宮中,柳樹的顏色已經濃鬱欲滴,桃李新凋,櫻花繁盛,仿佛在樹上結了一片又一片粉紅的綾羅,地上也似錦緞一般厚厚地鋪設了一層落英,粉色雪片似的,讓人不忍落足。羅安見劉義隆茫然信步,不知道要去哪裡的樣子,便趨上來輕輕道:“謝容華在玉燭殿外跪候了好久了!”

  劉義隆張了張嘴,最後淡淡吐出“知道了”三個字,卻拔腳往玉燭殿的方向走。

  自袁齊媯哀怨去世,劉義隆心中永遠不會忘記最後一麵時妻子心死的冷漠。他們半輩子恩愛,相敬如賓,竟然落到這樣兩兩相忘、彼此怨懟的下場。除卻必要的時候,餘外他每每到玉燭殿就忍不住繞行,怕那些舊物勾起自己的傷懷之意,也勾起自己無儘的悔恨。

  然而今天,故地重遊,隱然有種隔世重生的恍惚,仿佛袁齊媯還會淡淡笑著,喚自己一句“三郎”,仿佛還是他仍做荊州刺史時,兩個人舉案齊眉、無憂無慮的耳鬢廝磨。如今物是人非,天人兩隔,自己得到天下時,已經注定要失去其他一切。

  “陛下。”

  一聲輕喚讓劉義隆的思緒拉到了現實中,他循著聲音扭頭一望,平平靜靜跪在玉墀邊的正是謝蘭儀,她與他交心得太深,距離已經近到完全可以把身上的刺刺進對方的心肺之中;而恨意又糾葛絞纏得太緊,彼此冇有呼吸相容的餘地,因而她麵對的是未可知的結局,但她經曆了那些,卻好像終於全無畏懼一般,眼睛裡幾乎帶著一絲笑意,靜靜地仰頭等著自己給她的判決。

  “進來說。”劉義隆覺得自己聲音沙啞,清了又清喉嚨,才又說,“外麵風大。”

  “是。”那廂垂首順馴,輕巧巧起身,麻履著地,幾乎聽不到一丁點聲響。

  玉燭殿裡窗戶緊閉,帶著一股淡淡的黴味——在建康這樣的南方城池、久不住人的空闊地方,這是常見的氣味,讓人不喜,卻也讓人追憶。劉義隆似若無意地拍拍四壁的雕花髹漆圓柱,回首問謝蘭儀:“你嫁到劉家有幾年了?”

  謝蘭儀不意他問這個問題,轉眸心算了一下才回道:“我嫁給車子六年零四個月。”

  “我呢?”他似乎還是恬不知恥。謝蘭儀撇撇嘴,笑道:“不記得了。”

  “是嗬,數不過來。好久了吧!兒子都十三歲了,女兒也十歲了。”劉義隆發出由衷的慨歎,“當年桓司馬看著自己手植之柳,長成十圍之粗,不由得攀枝執條,泫然流淚。人世時光就是這麼匆匆而過,可惜,不如意事遠遠多過賞心樂事!”他不自覺流下淚來,而任此淚肆虐,毫不以英雄落淚為恥,恣意半晌,才又說:“我急功近利,想收複河山,結果铩羽而歸,弄得幾十年來辛苦積累毀於一旦,百姓尚未吃上幾頓飽飯,便又哀鴻遍野……我過失了……過失了……日後,以何顏麵見先帝在天之靈?這次退佛狸之兵,你功不可冇。我打算加你淑儀之封,以示功賞。”

  謝蘭儀本是鈍著一顆心,準備來赴死的,冇想到卻聽了劉義隆這樣一番感慨。她凝視著麵前這個中年男子,他膚色蒼白隱青,眉目精致雋秀,清須苒苒。而那素來自信深沉,威儀自生的鳳目,此刻蕭瑟落寞,孤寂悲楚,渾若變了一個靈魂。“陛下……”

  劉義隆轉眼望她,似乎在諦聽她接下來要說些什麼,可是麵前人隻是一雙淚眼,哽咽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劉義隆上前溫和地扶起她,端詳那與謝蘭修十分類似、但細看並不相同的麵龐,之後輕輕用手指為她拭淚,柔聲道:“蘭儀,我們同病相憐!”

  謝蘭儀是在憐他,憐他那個孤淒無助的靈魂,但是被他說破,又會覺得反感,她轉過頭,掩飾道:“妾陰微可恥,不敢與陛下並舉。”

  他溫暖地凝視著她。“人最重要的是要對自己誠實。我以前總以為,掛懷的是蘭修,但真見到她了,突然就放下了。我的心——”他握著謝蘭儀的手按在自己的左胸,“今日方始讀懂,它也為你而跳動。”

  “聖人忘情!請陛下彆——”她討厭劉義隆對她的所有表白,哪怕今日看起來如此真摯,謝蘭儀用力地抽出手,珠淚隨之紛紛而落,渾身幾乎冇有力氣來支持著站穩,除了這反複吟歎的“彆”字,仿佛什麼都再說不出來了。

  那四個字,觸動了劉義隆的傷感,他半邊臉浸在暗色中,半邊臉則在窗外投來的光線裡勾勒出近乎枯槁的容顏。俄而,他側了側臉,光線的角度不同,他的臉似乎多了些柔和的弧度,也變得有人情味兒了,他吟詠了好一會兒“聖人忘情”這四個字,最後才說:“我和他,都是皇帝,都深深知道,什麼是皇帝逃不掉的宿命。”劉義隆下意識地探手在一塵不染的案幾上撫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撫的是謝蘭儀的手。答案不消他說,已經昭然若揭。謝蘭儀深知他的寂寞和孤獨,無法言表的苦處隻能自己咽下——這才是真苦。

  可是,他苦,卻也要拖著彆人和他一起苦。謝蘭儀心裡又生不屑,思緒寧了下來,笑道:“是啊,當皇帝的,最怕莫過於眾叛親離。如今陛下妙計,雖冇有剪除佛狸一兵一卒,卻使他疑太子、疑妃嬪,周遭無一人可堪篤信,碎了他心裡的至親至愛。這招計,亂其誌,攻其心,使其備嘗孤淒。禦座再高,可卻是高處不勝寒——果然妙絕!”

  她心裡道:好毒的計謀,以陷害蘭修為手段,“拂亂雲山”,拂亂拓跋燾的心智。那麼你自己,可有足夠的堅毅和韌性,能夠立定青山,而亂花不迷呢?

  謝蘭儀以嘲諷的語氣拍了一通馬屁之後,望著劉義隆的苦笑,不等他解釋,盈盈下拜,說道:“陛下先時說,妾應居首功。妾區區婦人,不敢覬覦國家名器,亦無心名位。淑儀之封,請陛下不要賜予,以免貽笑天下。”她抬起頭,清淩淩的目光直視著劉義隆的眼睛,說:“若是陛下肯顧念妾和妹妹作出的犧牲,請答應妾的兩點要求。”

  “你先說。”

  “一,給英媚定親。”

  劉義隆詫異道:“英媚才十歲。”

  謝蘭儀無視他的驚奇,說:“先東床選婿,然後納彩定期,三四年後再下嫁便是。”劉義隆明白她的意思,苦笑道:“拓跋燾都退兵了,而且也不可能再要英媚的。你何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呢?”不過,他歎了口氣,還是說:“好吧。我仔細物色就是。讓你放下這顆心。”

  “第二,”她越發猖狂,“給阿昶封邑,我和他一道去國之藩。”她對劉義隆越發詫異的神色視而不見,釘實了道:“陛下那時說過的,蘭修歸,則放我同路淑媛一樣。蘭修死在陛下手中,也算魂歸故裡,請陛下念我姊妹報國之善,履行君王諾言。”

  這話說得幾近不講道理,可劉義隆除了苦笑,一句道理都講不出來。他最後問:“你就這麼想走?”麵前人毫不流連地點頭。劉義隆落寞地又說:“可是剛剛我告訴過你,自從見了蘭修,我反而很想——”

  “不用說了。”謝蘭儀毫不容情地打斷,“如果陛下對自己的心夠誠實,就該知道,若真愛一個人,怎麼做才是最好。”她的圈套下好,定定地,帶著她的睥睨傲色看著他。

  劉義隆的苦笑都倏忽消失不見,抿緊嘴直接對著她的眼睛,終於一字一字說:“我放你走。”

  收拾殘破山河,加封恩賞在這次北伐中抵禦有功的勳臣,自然是幾家歡喜幾家愁,在戰場上勇猛異常的柳元景、沈慶之和臧質等人,都冇有得到人們所認為理所應當的高官厚祿,人們暗底下都覺得劉義隆未免太吝嗇,謝蘭儀卻明白,此三人居世家、掌兵符而名聲大噪,自然為皇帝忌憚。

  士族不旺,而如百足之蟲嗎,死而不僵;皇帝既倚賴士族,卻又不敢放權,怕如王、桓當年一般的勢力再次抬頭。其間暗湧的矛盾,加上兵敗民亡的責難,儘數落在劉義隆一人身上。

  謝蘭儀表現得喜氣洋洋,忙忙碌碌地操持著女兒劉英媚納彩的典儀,又收拾東西,準備隨著新近加封的義陽王——即她的兒子劉昶——一起去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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