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
謝蘭修去的是太極殿——皇帝處理政務的地方。此時正在接待北魏的來使。劉義隆一臉官樣的笑容,魏使麵前鋪陳著絲綢、瓷器和鐵製的幾件兵器,跪直身體表示謝恩。皇後袁齊媯在雲母屏風後麵輕輕一咳,劉義隆笑道:“還有幾位江左女子,各有技藝,聊奉你們皇帝左右,為奴為婢,也是她們的造化。”
魏使眉梢不易覺察地輕輕一挑,旋即笑道:“陛下厚賜,確是有心交和,下臣在此謝過!”
劉義隆輕輕一抬手,一個宦官把指尖在掌心一拍,一排身著退紅衫、鴉青半臂和碧羅裙的女子魚貫而出,環佩鈴鐺“玎玲”作響,到了殿中,都是斂衽下拜:“陛下萬福金安!”
劉義隆的目光掃過這一排女子,目光停在最後一個身上,笑容頓時凝結住了,心中如有雷轟,好一會兒才轉頭看向身後那座高大的嵌著雲母的屏風,隻能看到螺鈿的灰白顏色,閃耀著五色霞光,耀目之極,讓他頭裡沉重得有些昏黑。身旁近侍的王曇首發現了劉義隆神色不對,雙手在袖中隱著,抖動得厲害,上前輕聲提醒:“陛下!”
劉義隆聽得出他兩個字中的警示意味,乾澀的口腔中好容易咽下一口吐沫,強笑道:“魏使瞧著如何?”
魏使恣肆地看著這一排女子,果然個個絕色,他的目光也停留在最後一名女子的臉上,雖然她頭低得太過,以至於步搖上長長的瑪瑙垂珠掩住了眉眼,然而那種美還是張揚出色,不是身邊其他女子的俗豔,反而帶著說不出的謫仙氣息。魏使喉頭一緊,收回目光笑道:“下臣謝陛下!”
魏使到偏殿就餐,劉義隆卻無心飲食,略用了幾口酒飯,就借口身體不適,到了玉燭殿。玉燭殿裡笑吟吟迎接陛下的小宮女,見劉義隆黑著臉,一副要打人的神情,都不敢像平常那樣笑語幾句,一個個概不言聲,俟劉義隆過去了,才偷偷吐一吐舌頭。
皇後袁齊媯正在殿中逗弄剛會翻身的小太子劉劭,見劉義隆前來,笑道:“妾自忖當日是有些莽撞,凡是人皆可教化,太子年紀尚幼,妾定當仔細教導,讓他知道孝父忠君,做個好太子,將來做個好皇帝。”
劉義隆冷笑道:“你確是莽撞!謝蘭修是大臣之女,她的父親叛國,她畢竟還是陳郡士族的娘子、彭城王妃的妹妹,和那些寒門及倡戶的女子一起,送與敵國做奴婢,不是惹人訕笑嗎?”
袁齊媯雖然知道今日定然有這麼一出,然而劉義隆第一次對她說這麼重的話倒也讓她一愣,心裡不由有些酸楚,定了定神道:“陛下,請聽妾一言。”
劉義隆粗暴地打斷:“不管你是一言還是多言,朕請你現在立刻想法子把謝蘭修弄出來!隨便換個誰充數!”
“今日魏使的神色,妾在屏風後尚且看得清楚,陛下就冇有覺察?”袁齊媯不為所動,咄咄逼人,“漢元帝憐惜王昭君,然而以大漢至尊,尚且不能出爾反爾,陛下此舉傳出去,不是與魏國和解,倒是要向它挑釁了?”
劉義隆不由暴怒:“於是你就利用著朕對你的信任,想把生米做成熟飯嗎?!”
小太子劉劭絕少聽到這樣的怒吼聲,嚇得“哇哇”大哭起來。袁齊媯不由淚下,示意奶娘把太子抱走,她自己跪坐的身體卻絲毫未變,堅定地說:“木已成舟。妾願意將來神靈惡報,報在妾身的身上!”
劉義隆拿她冇辦法,頹然跌坐在地上,努力平複著情緒然而許久未能平複:“朕自登極,心中念念隻此一女,等了三年多,等謝晦兵敗誅戮,等謝蘭修創傷平複,等當年驚鴻一瞥終不成空……”他說著,已經潸然淚下,“可是……阿齊,你說你不妒,你真的不妒嗎?你心胸中能容天下事,就容不下謝蘭修嗎?”
袁齊媯跪直身子,重重在地上頓首:“陛下命妾不殺謝蘭修,妾做到了。陛下愛重謝蘭修,妾為妻的,原本應當為陛下著想。然而此女妖惑,必傷君王,與其傷陛下,不如傷魏君。妾心事敢對天表,卻不足以征信於陛下。妾願自廢皇後之位,充掖庭為奴,以消陛下怒氣。”
劉義隆頰上掛著淚冷笑道:“你是拿準了朕舍不得你……”亦無力再說其他,道:“今日朕寢於滋畹宮,無事不得打擾。”
幾日後,袁齊媯遣人打聽,果然接連幾天,劉義隆都冇有招幸後宮嬪妃美人,隻在滋畹宮獨宿,亦不大理朝政。最令人心驚的,是為劉義隆整理寢具的宮人,回報劉義隆枕上被角,日日淚痕濡濕,前所未見。那位宮人偷眼瞥瞥袁齊媯,袁皇後堅毅的神色中隱著一絲落寞,撫弄著自己的袖子半日,才抬頭說:“知道了。你不要外傳此話,彆給陛下落笑柄。”
她抱過奶娘手中的小太子劉劭,兒子圓嘟嘟的小臉,蹙著小眉頭一點笑容都冇有,一雙眼睛透著光亮,卻顯得很空。袁齊媯冇來由地心一顫,手一抖,一旁的奶娘驚得伸手來接,不過小太子並冇有被他母親摔到。袁齊媯把兒子溫暖的小身子貼在自己胸口,做母親的天性湧上來,袁齊媯眼中的淚水也終於湧上來,她喃喃地在兒子的耳邊輕語:“你阿父心裡有了美人,卻再冇有阿母了……”
謝蘭修與其他十五名被贈北魏的女子一起,收拾了簡單的行囊,由建康出發,一路北上,前往魏國的都城平城。去國離家,前途渺茫,所有的女孩子都不由涕淚漣漣。隻是,其他人尚有家人朋友相送,唯有謝蘭修此去,是瞞著彭城王妃的,因而,她隻是孤身一人,迎風淚乾,越發寂寥孤苦。
“好了,此去亦是享福的,何苦哭哭啼啼,惹人不快?”一名供奉冷著臉道,身邊則是北魏的士兵,冇有披甲,隻著褲褶戎服,抱著胳膊站在一邊觀望,其中一名笑嘻嘻道:“這裡頭頗有姣好的,不知可有鑄得金人的命運?”
另一名橫了他一眼並不做聲,隻是揭開輜車上圍的氈子,眾女子知道離彆在即,不免哭得更加凶了。謝蘭修遠望建康台城,青磚斑駁,不見故居,秋草茸茸,已有些枯萎意,望之傷心,不如不看。謝蘭修拎起裙角,攀著車轅,登上了輜車。其他女子自知不能免,哭哭啼啼跟著上了車。
一聲鞭響,車子震動起來,謝蘭修在箱籠中顛簸著,怔忡間覺得兩頰濕了,她下意識地抬手一抹,果然手背上淚痕晶瑩,錙車上有小小的翻窗,不過她此時無力亦無心去開窗回望故土,隻從窗戶底部的縫隙中,看到地上黃土塵埃漫漫飛揚,幾叢秋草被車轍碾壓委地,不知車馬過後,可還掙紮得起?腦海中次第閃過往日在父親和哥哥帶領下,與姐姐一起,在新亭、在台城、在長乾裡、在鐘山、在燕雀湖、在朱雀門……遊樂終日,而今,也不過空剩記憶,再也回不去了。
這樣惶惶追憶,從午後直至晚間,車馬忽然停了下來,謝蘭修略開了一點窗,他們的車馬正停在一條蜿蜒小河邊,有供奉正在挨個兒敲著錙車的窗戶:“路上不比家中,下來吃飯吧!”
原來這裡正當路邊的一個小驛站,因離前次戰亂不久,驛站雖設有規模,裡頭還是較為破敗。他們的晚飯隻是熱胡餅,夾著鹹菹芥菜及肉乾,南方人都吃不太慣,饒是謝蘭修在宮掖為苦役時從冇計較過飲食,此刻強咽胡餅,雖然芝麻的香味挺惹人食欲,但乾乾的實在不太趁口。就著驛站供給的粗茶,終於哄得肚子不叫喚了,供奉們為這些女子安置了客房,又拴好了馬匹。
此時正當黃昏,南方秋天天暗得早,餘暉不過一瞬,便已經是漫天的星子綴在深藍的天幕上,晚涼如水,謝蘭修披上鬥篷,坐在馬廄前的石階上,呆呆地抬頭看著星空,可惜並不識星象,隻覺得全身如同浸在涼水中一般,漸次從腿腳到百骸,都寒冷了起來。驛站中悉悉索索,大約眾女子都冇有睡著,不知何時,有人輕輕地哼鳴著《胡笳十八拍》,漸漸惹得睡不著的人兒都隨著悲涼的樂聲哼唱起來,謝蘭修早年讀過蔡文姬的詩作,此時應景,自傷身世,更覺胸臆間堵得難受,也跟著唱起來:
“……
天不仁兮降亂離,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時。
乾戈日尋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
煙塵蔽野兮胡虜盛,誌意乖兮節義虧。
對殊俗兮非我宜,遭忍辱兮當告誰?
笳一會兮琴一拍,心憤怨兮無人知。
“為天有眼兮何不見我獨漂流?
為神有靈兮何事處我天南海北頭?
我不負天兮天何配我殊匹?
我不負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
製茲八拍兮擬排憂,何知曲成兮心轉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