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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傍晚時閒暇,楊寄摸出懷裡的五顆樗蒱,在搖杯裡搖著,沈家最小的兒子沈嶽,一蹦一跳地湊過來看,好奇地說:“阿末哥哥,這個就是賭博的東西啊?阿父說這玩意兒最壞,它怎麼壞法兒呢?冇見這五塊木頭有什麼特彆之處啊?”

  楊寄本來就手癢,見沈嶽長一雙和他父親、姐姐一樣的漂亮圓眼睛,五六歲的小兒郎正是最調皮也最可愛的時候,眼睛裡含著一泡水似的,烏珠點漆般黑,白的部分又帶點淺淺的藍。楊寄愛撫地摸摸他毛茸茸的腦袋,對沈嶽說:“這個裡頭變化萬千,可好玩呢!來,阿兄玩給你看。”他上下左右地搖著搖杯,仔細地諦聽著裡頭的聲響,手腕靈活得和在草叢間遊動的蛇似的,終於,他把搖杯打開,五片樗蒱清一色黑,乖乖地躺在杯底。

  沈嶽舌頭都吐了出來,搶過搖杯非要自己試一試。楊寄笑道:“試一試也行。但是手裡感覺和耳朵的敏銳,可不是一天半會兒能練出來的。真上了賭場,千變萬化,對麵莊家的臉色、旁邊閒漢的呼喝,都不能左右了自己的心思,心一定要平靜到那份兒上,才能得心應手,才能贏多輸少。饒就是這樣——”

  他突然說不下去了:他算是賭局上的高手,但一樣幾乎把褲子都輸掉了。

  沈嶽卻不懂這些血淚教訓,他玩得興起,上下左右胡亂顛動著搖杯,打開一看,大失所望,卻不甘心,再來第二次、第三次……

  突然,沈嶽覺得額頭猛地一痛,抬頭一看,正對著姐姐那張凶悍的臉。沈沅一把揪住沈嶽腦袋上的小鬏,另一隻手指狠狠地戳他腦門:“不學好!竟然敢學賭博!”

  沈嶽嚇得抓楊寄的衣襟。楊寄忙幫他求饒:“阿圓!是我不對!但隻是給他看看玩玩,並冇有……”

  沈沅恨恨地瞥了楊寄一眼:“你害了自己一輩子,還想害彆人一輩子麼?這玩意兒,我不許我們家人碰!”伸手一拍,把沈嶽的手拍開,連拖帶拽地拉到屋子裡去了。很快,屋子裡傳來沈嶽殺豬般的喊疼聲、求饒聲。楊寄在外頭聽得不是滋味兒,想求情,千般萬般話偏生出不了口——他好賭,害了自己,大約也害了他和阿圓曾經的誓約。

  晚餐時,沈嶽哭喪著臉,挨挨蹭蹭到了家裡吃飯的廳堂裡,沈沅和嫂子張氏為大夥兒盛了飯,擺好筷子,一家人共坐就餐,其樂融融的時候又來臨了。沈以良招呼楊寄:“坐,一起吃吧。”

  楊寄看了看虎著臉的沈沅,有些擔心地坐了下來。沈以良看看小兒子,奇怪道:“你怎麼老不坐?還等我請你麼?”

  沈嶽從苦瓜臉瞬間變作嬉笑:“今天阿末兄教我劈柴,我不小心崴了膝蓋,盤坐不下來。”他人小鬼大,看著楊寄,特特問:“是啵?”楊寄不料這麼丁點兒大個小鬼還會扯謊栽贓,但想到自己和他玩樗蒲也是犯了大忌,不敢不應承,急忙點了點頭。

  隨即便聽沈以良的妻子沈魯氏嘀咕道:“這麼點的孩子,教他什麼不好,教他劈柴?”沈以良的心思卻不在這裡,對小兒子說:“那你就站著吃好了。”又看了看女兒沈沅:“我聽裡坊裡的人說,京城裡傳出的消息,要選民間的女郎到太初宮裡當宮女兒伺候皇帝後妃啥的。這要一去,隻怕一輩子就回不來了。阿圓,你得說人家了,彆拖晚了來不及!”

  楊寄急急插嘴:“這可真是急事!要是來不及說人家,我娶阿圓就是!”

  沈以良嗤之以鼻:“我家阿圓那麼漂亮的閨女,怕嫁不出去,要嫁給你?!你上無片瓦的賭棍,憑什麼娶我的阿圓?再胡說,連家裡我都不許你待著!”楊寄看沈以良的臉色,冇敢糾纏,再看看沈沅,她埋頭吃飯,但眼圈卻有些微微的紅了。

  鄉裡間的傳聞似乎成了真。

  本來平平靜靜的日子過著,突然聽說皇帝駕崩,隨即是宮裡太後薨逝,不知怎麼鬨騰的,竟是冇當過太子的那個皇子登了皇位。死去的皇帝姓甚名誰冇人曉得,新皇帝是怎麼樣一個人也冇人曉得。大家隻曉得這一百天又要冇有戲看,冇有曲子聽,禁絕婚嫁——然後,肯定就是為新皇帝遴選後宮了!

  不許嫁娶,但不能禁人家邀媒妁、下定結親,家裡有適齡女兒的都慌慌張張拉郎配,平日要二十匹絹的聘禮,這會子打個對折也成——一時間倒是男兒矜貴起來。

  沈以良就沈沅這一個寶貝女兒,從落地起就含嘴裡怕化了,捧手心裡怕摔了,生生驕縱出一股子惡脾氣。小戶人家娶媳婦,首先要看女郎的性格婉順不婉順,其次要看裁衣織布的能耐如何,再次才是上灶做羹湯,容貌啥的——用一般人家當家主婦的話來說:“長一張好臉,又不當吃又不當穿!總不能娶了來受氣!”

  沈沅出落得那麼漂亮的一個丫頭,還做得一手好飯菜,卻因那張凶巴巴的嘴,尋常人家都忙不迭地擺手:“受不起!受不起!不光這個媳婦凶悍得很,家裡的老子也惹不起!萬一小夫妻打架了,郎君未必是娘子的對手,饒挨了欺負,回頭還要遭老丈人的爆栗……”一傳十十傳百,在這個男兒珍貴的特殊時期,竟然隻有一家媒妁上門說道。

  “我說你們家阿圓,其他都好……”

  沈以良搓著那雙冇握殺豬刀的手,憨笑著盯著媒婆紅豔豔的嘴。半日才聽明白,東鄰的駱家為小兒子來提的親。

  “駱家的小幺兒,名字叫駿飛的,你也是見過的。長得端正,好幾家女兒都想倒求呢!偏生看上了你家阿圓。說不嫌阿圓凶,娶回家寧願跪在榻上當娘老子伺候……把他父母氣得撫胸捶腿呢!”媒婆自顧自笑得花枝亂顫,拿絹子握著自己的嘴,那眼睛笑得鉤子似的,沈以良瞟一眼就嚇得不敢看第二眼。

  “要說那駱家連生了四個閨女才得了這一個獨生兒子,家裡就是寵他!”媒婆甩了甩手絹,“罵兒子罵完了,還是央了我來說。我看這也是門當戶對的,他們家在市口賣的好布料,不光能自己穿得鮮亮,一年也頗夠嚼穀。女郎過去鐵定日子甚是過得!”

  沈以良偷偷瞥了瞥媒婆濃紅的嘴唇,陪著笑說:“我們家阿圓吧,其實家務也是一把好手。但是織布……倒真不大會……”

  媒婆“嗐”了悠長連綿的一聲:“教婦初來,教兒嬰孩。到了人家家裡,自然會教。阿圓又不笨,隻要肯低頭做新婦,也不會被為難的。”

  沈以良不由心動了,見媒婆起身要走,忙客氣道:“今兒留了一個頂好的豬頭!阿姊帶回去吃!”

  媒婆媚絲絲笑了一笑:“不用了不用了!火到豬頭才爛,家裡今日柴火不足。”

  沈以良忙叫道:“阿末!搬一捆最乾燥的劈柴來!”

  等了好半晌,楊寄黑著一張臉,捱蹭著走進來,一句話不說把捆柴往媒婆手裡一遞。媒婆剛要道謝,突然覺著手指一陣刺痛,不禁把柴扔在了地上,再定睛一看,劈柴裡夾著荊棘條子,尖銳的刺從縫隙裡探出來。楊寄這才“噗嗤”一笑,涎著臉說:“哦喲!冇當心!”

  媒婆氣得連那豬頭都不要了,衝著楊寄一啐:“缸缽兒裡的泥鰍兒耍團轉,你不過就是賭場上的尖尖兒,街巷裡的混混兒,你耍得老娘好玩麼?”扭身便走,連沈屠戶在後麵急吼吼喊:“阿姊!我還留了份好下水——”都不理。

  楊寄這下子滿臉堆笑,衝著那風擺楊柳一般的背影喊道:“您慢著些,當心老腰——”

  沈以良氣得眼睛瞪得滾圓,指著楊寄罵道:“混小子!老子給你一口飯吃,你卻來攪老子的局!阿圓這會兒不讓人聘下,等下過了皇家治喪的日子,被選到宮裡當宮女兒,你就滿意了?!”

  楊寄收了笑,擺了一副正經麵孔說:“我娶她就是!”

  沈以良氣得想笑:“駱家哪怕拿兩匹絹也是個下聘的意思,你呢?你拿得出啥來?不是我瞧不起你,我統共就這一個阿囡,與其將來跟著你這賭棍喝西北風,還不如她生下來就丟溺桶裡淹死來得痛快!”

  楊寄識時務,既然攪散了沈沅的“好事”,就乖乖聽兩句罵也不為過,於是把頭一低,做出一副實誠的樣子讓沈屠戶數落了半天。數落累了,他還捧一碗茶來,賠笑道:“說累了吧?喝口茶潤潤嗓子。”

  沈以良喝了茶潤了嗓子,指著楊寄的鼻子想再罵,可是腦子突然一片空白,“你這個……”半天,一句詞兒也冇吭出來!最後隻好一跺腳,道聲:“乾活去吧!”算是了了事。

  楊寄神采飛揚到了後院,掄起斧頭,想象著媒婆的麵孔,就格外帶勁兒。沈以良大概今日心情不好,才殺了一頭豬就又開始嚷嚷,這回罵的是他的二兒子沈嶺:“你說你殺頭豬還畏畏縮縮的,天天亂翻書,說自己學的是什麼‘屠龍之技’,你倒找條龍來殺殺看,我瞧你是剁脖子還是切尾巴?”

  沈嶺的聲音慢條斯理的:“阿父,‘屠龍技’不過是打個比方。不過俗話裡說:殺豬殺尾巴,各有各殺法。我這百餘斤的體格,阿父命我像大兄一般摁著豬脖子就捅,我非給豬掀翻了不可。阿父若嫌我把豬引了來捆著殺太慢,我也隻能說這就是我的能耐到頂了。”

  楊寄不禁踩柴垛子上探頭看,果見在一頭捆翻了“哼哧哼哧”叫喚的肥豬旁邊,沈嶺換了一身短打,可瘦怯怯跟風吹就要飄走似的,兩條伶仃的細腿,真能給豬一拱就掀翻了去。他不由“噗嗤”一笑。沈嶺和他父親的目光一齊瞟過來,沈以良對著牆頭喝道:“看什麼!”沈嶺卻微微一笑——瘦歸瘦,長得並不磕磣,平日見他,雖是布衣,當風吟哦時極有風儀。楊寄隻在母親去世前讀過幾冊書,後來迷上了賭博混日子,書裡那些東西也忘得差不多了,但此刻他對沈嶺一擠眼道:“詩裡讀過:‘腰帶三圍恨沈郎’ ,怎麼這麼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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