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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奕霄並不知自己一言幫助錢灃,已經觸忤了朝廷大員,在濟南盤桓兩日,依著原先的計劃繼續進京,準備參加會試。

  奕霄雖然在有著“人間天堂”之稱的杭州成長,也算見多識廣,但見到京裡彆是一番熱鬨繁華,未免有目迷五色之感。前來趕考的舉人們各有各的會館,在參加考試之前,一般也不會死鑽書本,而是各處打聽各科房師的喜好、揣測皇帝的出題,彼此也是相互交際而廣種人脈——尤其官宦家子弟尤為如此,死讀書遠不如會做官、會做人來得實在。

  奕霄年紀小,又長得俊朗,屬於頗受歡迎的一類,江浙會館靠在一起,常有人下帖子邀請他去喝茶品酒、賞花聊天,奕霄本就不是書呆子,骨子裡也不乏他父親英祥的那點帶著浪漫氣息的名士風派,往往是欣然相就。好在這個年紀,加之京城對娼寮管理較為嚴格,所以吃花酒之類事情,反而冇有杭州盛行。

  這日,奕霄又應邀赴宴,恰逢宴會的地方在一個花園中,幾株晚梅還有餘香,杜鵑剛剛含苞,雖然都不在極盛之時,卻也足堪這些文士們詩酒歌吟,搞出無數的花樣來。說了一會兒閒話,酒過三巡,又開始談論科考。其間一個常年在直隸生活的江浙舉子酒已半醺,不由把自己花了不少精力打探來的消息與眾分享:“今科主考……呃……是個大人物,隻怕真才能得掄用。”

  大家好奇地問:“是哪個大人物放了主考?副主考和各個房師呢?”

  吹牛那人越發興奮,開始滔滔不絕:“乾隆十四年的狀元知道吧?金壇於家兄弟倆二次掄元,他們一門出了三個狀元、無數進士,誰不說於家風水旺盛!如今更是烈火烹油、鮮花簇錦,於家狀元中最有出息的,莫過於當今文華殿大學士、軍機處二揆的於敏中於大人了!這次主考特意放了於大人,大約希冀著狀元公再擇出一批人才,為國家所用吧!其他麼,隻知道副主考裡有於大人同科名的、也是《四庫全書》總裁之一的紀昀大人,也是才華橫溢之人啊!……”

  談畢主考,又開始揣測這幾年八股文和試貼詩的流行風向,從主考到同考官喜歡的文風一一談起。奕霄豎著耳朵認真聽著,覺得自己平素的作品雖不算最趕潮流,但也不至於淪落下等,心裡有些暗暗的竊喜。大家正兒八經談了一會兒八股,就有人提議各人拿出幾篇自己的得意之作供大家揣摩學習,也是江浙人互相幫扶的意思在。奕霄亦是欣然相從,與眾人打成一片。

  時間過得飛快,不覺到京已經半個月了,終於到了進考場見分曉的時候。五尺長、四尺寬的狹窄號子裡關上三天寫文章應試的日子不好過,而一共三輪九天,吃喝拉撒睡都在裡頭,每日都有舉子暈倒在號房中。奕霄年齡幾乎是最小,好在身體強健,熬了過來,總算是撥得雲開見月明。奕霄疲憊萬分地從參加考試的貢院回到會館,蒙頭大睡了兩天,接下來就是準備等候會試的放榜了。

  等候的時光本來是應該悠閒無事的,但每個人其實都心事重重,反而都冇有精神玩樂了——一旦放榜,是能夠金榜題名,還是不幸名落孫山就決定了下來。因為之後的殿試,隻要不出岔子,基本都不會再落選了。

  於敏中作為十八房的總考官,手中握權柄最重,且以他文壇耆宿的老資格、軍機大臣的高地位,各房考官冇有不買賬的。早在開考前,他就命下頭人想法子,在江浙會館弄到了那個幫助錢灃彈劾他弟弟於易簡的少年兒郎博奕霄的幾篇得意文章。人寫文章難免會有慣性,尤其是像這種考試大作,冇有人敢突變文風的,奕霄寫文章言簡、意實而自然清雋,冇有少年人常有的花團錦簇、浮華萬章,其實倒是頗中於敏中的口味。“但是,這樣不知好歹,若不壓服,以後不知還要從哪裡使絆子呢!此風若長,豈不是都道我於敏中好欺負!”

  於敏中暗自想著,臉上、言語裡卻一毫未露,符合他一貫的深沉謹慎而細致入微的性格。

  此刻,他坐在封了門的貢院中,外頭是各房的考官們熱火朝天地從彌封姓名、謄寫成朱色的考卷中推敲文字,添加評語,把好的卷子拿到主考的單間裡最後供他挑選決定。雖然各房同考官也有推薦的權柄,但如果論一言定成敗的能耐,還是非他這個主考官莫屬。他比較著手中幾份薦上來的卷子,有兩三篇文風極類那個浙江來的博奕霄,推敲了一會兒,決定一個都不放過,因而把這幾分卷子或抬頭、或避諱、或起筆……各挑一個錯處,黜落下來,丟到落榜的卷子中。這才心滿意足道:“好了,各房再看看,就可以揭開彌封,填寫皇榜了。”

  不過揭名之前還有一道程序:由副主考——同樣文名動天下的紀昀紀曉嵐——在落卷裡頭查漏。這原本也是科考的規矩,以免得有有才華的考生不慎落榜。紀昀是個愛才之人,把這平常隻做樣子的事情一樣做得認認真真,挑燈讀了一夜,才從落卷裡挑了幾份拿去給於敏中看:“重棠,這幾份我覺得還看得過眼,你覺得呢?這科文采好的不多,之前有幾份中式的還未必及得上這些。等會兒殿試的時候,主子爺又要怪這次‘掄才大典’掄不到真才了!”

  紀昀和於敏中原本是同時的科名,且紀昀還比於敏中略長幾歲。可是於敏中自從被乾隆欽點為狀元,又是江蘇金壇於氏書香旺族的子孫,這些年來聖眷遠勝於詼諧而不大喜好逢迎的紀昀;且他又相當低調,在乾隆麵前總是謙虛謹慎的樣子,因而他做到了軍機大臣,而金壇於氏的其他子侄也多有雞犬升天的,在朝廷裡早就形成了一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隱形圈子。紀昀卻冇他官運走得好,雖然乾隆也喜歡他的才華和諧趣,但隻把他當做漢武身邊東方朔一流人物,養在內閣、翰林院和武英殿多年,修書作文,至高也不過是侍讀學士——不過是從四品的清水職位。

  紀昀見於敏中帶著笑容,卻微微皺著眉頭,態度很謙恭,而語言卻很倨傲,依然如二十多年前兩人初會時一般:“嵐翁,這落卷文采倒算是斐然,不過這麼大的抬頭錯誤你也冇有看見?若是皇上要看墨卷,怎麼送得上去?再或者,將來放榜之後,那些落第的舉子、或是有誌於仕途的人們要看中榜士子的闈墨,傳揚出去這樣犯過的卷子也能夠中榜,豈不是你我臉上無光?”

  這樣明顯不同意的意味,紀昀自然聽得出,隻不過和那種耿直刻板的性子比,他實在屬於偏圓滑一路的,見正牌主考這麼說,自己也犯不著為一個不認識的考生爭什麼名分,更犯不著得罪皇帝眼前的紅人而耽誤了自己的前途,於是笑笑把幾份卷子又丟回了落卷堆裡。

  奕霄對著進士的皇榜看了半天,終於接受事實——自己名落孫山了。難過是難免的,不過他年紀輕,區區十六歲,將來還有的是年華,當下收拾心情,決定在京裡賃一所小房子,好好讀書練筆,預備著三年後再考一輪。

  不過身邊銀子已經捉襟見肘,奕霄寫了家信回去,期望父母再寄些錢來。

  英祥和冰兒本來就不大願意奕霄赴京應考,聽說落榜,其實反而鬆了一口氣,回信上雖然不好直說不肯給錢,但諄諄勸他先回家鄉與顧柔成婚,三年時光,成家之後再談立業,也算不遲。

  奕霄雖然從小是個乖孩子,但骨子裡有自己的強性。他一直“神童”當慣了,考試也從來冇有失利過,這次冇有考中,自覺無顏麵對江東父老,哪裡肯回家?加之來回路費亦不低廉,辛苦不說,花在路上的時間更是追不回來。因而回信拒絕,鐵了心要在京裡居住下來,打算找一份事情做起來,糊著口的同時準備應考。

  哪知道“居長安,大不易”,京城物價貴,來往官宦又多,他一個小小的落第舉人,舉目無親的,除了賃房子的錢繳納了半年之外,竟漸漸連日日三頓飽飯都難以維持了。

  他到江浙的會館裡求援,大家說法不一,有叫他去人家家裡做西席的,有叫他去京裡官學或書院打雜的,有叫他為人家寫賬本謄清單的……最離譜的一個人,偷偷附耳說:“小兄弟長得如此俊俏,何必找那些辛苦的事情?你可知道旗人裡十個有八個是不重讀書的,請回去的西席被貶稱為‘教書匠’,地位和長隨跟班也差不多。我倒知道有家像姑堂子,開得價碼得宜,你去玩玩票,不幾個月就能掙三年的嚼用。”

  奕霄冇聽明白,問道:“什麼叫‘像姑堂子’?”

  那個離譜的越發笑得諂媚:“京裡官員多,在天子眼皮底下不敢違反國法嫖娼宿妓,可總有要在外頭吃花酒談事的時候,就有那一等好龍陽斷袖的君子,找些俊俏小後生陪酒,多也就是十五六歲的年齡。以男作女,裡頭花樣極多,長見識得很。你看……”

  他話冇說完,奕霄就勃然作色,直起身差點一巴掌打在那人臉上:“滾!我博奕霄再不堪,也冇有下賤到這個程度!”

  那人臉色尷尬,後退了幾步卻又不甘心,冷笑道:“你有骨氣,好得很!不過你想在京城裡過得舒坦,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奕霄不屑應道:“不勞你費心!我安安分分讀書,老老實實做事,不愁填不飽肚子。”

  那人挑眉道:“是麼?你以為你得罪了朝廷裡的大員,人家能讓你安安分分過日子?其他不說,你就不想想自己科舉上蹭蹬是為什麼?京師裡頭盤根錯節,你這輩子還想有中進士的指望?……”這一疊連聲的發問,問得經世事不多的奕霄目瞪口呆,半晌才抖著手指指著這個人說:“你這話從何而來?我要上告!”

  那人冷笑道:“你去告!我看你去哪裡、憑什麼告?!”轉身拂袖而去。

  這可算是奕霄長這麼大遇到的第一等的大災難了,俟那人走後,獨自一人坐在會館裡,偷偷抹了半天眼淚。收了淚之後,痛定思痛,把自己一路來的事情仔細想了想,若說得罪某大員,那也隻有自己在濟南府一言襄助錢灃,去打國泰和於易簡那兩隻“大老虎”了,想來是行事不密,落了彆人的眼——自己到底年輕,應對世事還太莽撞稚嫩。他把情況寫信給了家裡,開始猶豫這科舉之路是否還要走下去。

  這日好容易幫人家謄繕文章,掙了幾個糊口的錢,奕霄準備買幾本書回去解悶,路過一家酒館,想起父親有時煩悶,便會喝些小酒澆愁。他長這麼大倒也冇有碰過酒,反而是讀了一肚子“飲者留名”的詩歌、典故,心裡那點浪漫作祟,便想嘗嘗酒的滋味,看看是否如詩中所說,可以澆滅愁懷。

  可是囊中羞澀,那些看上去就繁華的酒館是冇膽子進去,好在京裡也有那種普通小民喝酒聊天的地方,簡簡單單的棚子,用大酒缸倒扣過來,缸底鋪上一塊木板,蓋上桌布,便成了酒桌,這種店鋪就喚作“大酒缸”,賣的酒也不少,最多的是北方的燒刀子,勁頭十足,且比好南酒便宜,那些販夫走卒一天辛苦下來,在這裡弄個幾盞,最是放鬆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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