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章
劉興弟薨逝,最惶惶然的就是劉義康,當年若不是劉興弟在劉義隆麵前哭訴,劉義隆也不會那麼輕易放過劉義康。如今倚靠的大山倒了,劉義康頹喪不已,對謝蘭儀嘿然道:“你說,我阿兄當年的誓言有用麼?”隨後自己又回答自己:“若是誓言有用,萬事倒都好辦了!”
謝蘭儀自然也是驚懼,思忖了半晌才說:“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先聽一聽建康的消息罷?”
“有了消息又如何?冇有又如何?”劉義康嘲弄地搖搖頭,“我為魚肉,人為刀俎,隻看這刀什麼時候剁下來而已!”
劉義隆薄情,謝蘭儀亦覺得一味往好處譬解丈夫實在並不是智舉,她想了半天,艱難地說:“那……你如今什麼權力都冇有,尤其冇有兵權。若是陛下真有心對付你,你也不過是引頸而已。如今,隻有一條路,或許能稍保平安。”
他們心照不宣,都知道這條路指的是什麼。
不過裡頭細節仍需考量:現在情況不明,若直接投奔北魏,等於把話柄送到了劉義隆的嘴邊,自己就隻能進不能退,萬一北魏那邊有個差池,後果就是死路一條。唯今之計,還是徐徐圖之,先和北魏做出交好的姿態,探探那裡的口風,慢慢再見機行事。
劉義康首肯了這個意見,他拉著妻子的手,哀戚地說:“冇有讓你享到多少福,倒讓你陪著我擔驚受怕!我真是對不住你,對不住宣明公!”
謝蘭儀不由潸潸淚下:“車子!你這話,我聽了難過!說實話,我本來是罪臣之女,並冇有想到會有人陪我走這麼遠!你對我的好,對玉秀的好,我心裡都明白!上蒼不仁,我們也隻有咬牙捱著而已。反正我與你,不求同生,但求同死。陛下就算容不下我們,也不妨著我們日後同穴!”
謝蘭儀這次寫給謝蘭修的信,回信來得格外的快。
謝蘭儀握著箋紙,有些猶豫不決。劉義康催問道:“裡麵的意思是什麼?”
謝蘭儀說:“寥寥八個字:‘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她抬頭怔怔地望著屋頂的椽子,一排排密密地排列著,密得人壓抑;柱頭雕繪,卻冇有心思細看,隻覺得心煩意亂。劉義康探頭一瞧,信紙上滿滿一頁,墨書淋漓,似是很心急的模樣,也不知“寥寥八個字”是什麼來由?
不過,他對謝蘭儀是言聽計從的,她說“八個字”,必有她的道理,劉義康問:“是叫我們立刻決斷?離開江州渡往雍州?”
謝蘭儀點點頭,但神色還是茫然:“不過,這封信真的出自蘭修真心?我最怕,她也有身不由己的苦衷,所以也不敢篤信。畢竟,若是我們全家掛冠離朝,投奔北魏哪裡,就冇有退路了。聽說魏主拓跋燾,也是個手段毒辣,心機深沉的人,之前對胡夏和北燕做的那些落井下石的事情,隻怕也都有他的謀算在。若是如此,他又有幾分值得相信?”
逢到這樣死生存亡的大事,謝蘭儀畢竟隻是一介女子,冇有那麼大的膽魄,原先拿捏得住的人——劉興弟和潘紉佩又不在身邊,實在拿不定主意。她最後對劉義康道:“這等事情,還是問問你身邊信得過的人吧。”
劉義康身邊信得過的人,無外乎範曄和徐湛之。其餘的,都是劉義隆的人。
劉義康密召兩人會談,把自己的憂慮說了,攤著手頹然坐下,對徐湛之道:“你馬上要回去給我阿姊奔喪,我身邊又少一個羽翼。但作為舅舅,我也冇臉強你。隻盼著你在建康,一切平安,有什麼消息及時與我來書說明。”
徐湛之不由淚下,用力叩首道:“阿舅!我阿父去世得早,甥兒素得舅舅照應,無微不至,說句不當的話,就如親父一般!如今一彆,孝衣上身三年,卻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劉義康也淚下,扶著徐湛之的胳膊肘,不讓他再磕頭:“你錯了!你阿母對我和兄弟們的厚恩,才是我無以為報的!如今驟然得到這個消息,我心裡豈不跟刀絞似的!”
他說著,也說不下去了,哽咽得不能成聲,與徐湛之抱頭痛哭。好半天兩人才擦了淚,互道了“失禮”,劉義康失神半晌,才問:“你的行李準備得怎麼樣了?”
徐湛之道:“苫塊昏迷,幾乎病倒了,昨日才略好些,隨便備了幾件東西,也顧不得了。”
他要進發給母親會稽長公主奔喪,劉義康能夠指望的隻剩了範曄一人。他把頭轉向範曄,問計道:“北魏說話,有幾分可信?我們如今又能拿捏住什麼?”
範曄搖著他不離手的扇子,綸巾寬袍,一副謀算在胸的模樣,可惜長得矮胖了些,實在冇有諸葛孔明的風儀,算到底也隻能做個“龐統”。他悠悠說道:“北魏乃是鮮卑夷狄,自然不可篤信,但鮮卑人雅好中原之學,所以重用崔浩。我們若是投奔,雖不指望封王拜侯,但與北燕馮弘、胡夏赫連,是不會同日而語的。”
他亦有私心。範曄頗有文才,讀史極有見地,且自以為謀略驚世。可惜在劉義隆手下始終不得重用,當了幾年官,職位越當越小,使他有懷才不遇之感。如今伴隨著落魄的劉義康,做他的屬臣,隻怕在劉義隆當政的這些時光裡,是再冇有翻身的機會了。誌大才疏的人最易牢騷滿懷,他這一點私心,最終害了劉義康,也害了他自己。
劉義康怦然心動,拿出紙筆,讓範曄草擬書信。範曄沉吟道:“先自然寫信給魏主,得謙遜多些,禮節周全;次則寫給魏主最信任的崔浩,禮多人不怪,也不妨恭敬些;還有王妃的妹妹,也要有家書送達,多吹點枕邊風,也是好的。還有大王的弟弟江夏王,若是肯顧念手足之誼,倒也不妨問詢二三。……”他滔滔不絕地列舉著,仿佛自家有通天手眼,能夠手揮五弦,目送歸鴻,在哪裡都應付裕如。
謝蘭儀心存憂慮:“這樣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怎麼鋪張得這樣?”
劉義康道:“放心,範曄聰明,他說的人定然都是可靠的。我阿弟——江夏王劉義恭,從小與我關係也很好,又是個冇啥野心的人,我向他求助,他肯定不會袖手。多條道路,總是好的。萬一北魏那裡事情不諧,我好歹還不至於全無退路。”
“可是……”謝蘭儀猶疑著,“你找了這麼多退路,萬一哪一條走得不對,豈不是反而留著痕跡讓人順藤摸瓜麼?”
劉義康勸慰妻子說:“世上哪有萬全的事!若是什麼都怕,就什麼事都做不成!放心吧,我會護你周全!”
謝蘭儀被他說得心頭溫暖,那些惶惑雖冇有打消,但也壓製了下去,想著自己還是不要為丈夫再添煩亂罷。她便點點頭說:“好吧。我聽你的。不過,如今多事之秋,還是萬事多長個心眼的好!再者,事緩則圓,寧可多看看、多聽聽、多想想,也不要貿貿然舉動。畢竟,一家子的性命都在裡頭!”
劉義康疼惜地看著妻子眼中的淚光,懇切地點頭說:“蘭儀!放心!”
誰知,他這裡“萬全”的退路還冇有找好,求援的人們八字還冇有一撇,建康來使已經到了江州。作為刺史,劉義康總該迎接,他臉上失色,在後衙傻坐半晌,才對謝蘭儀說:“不知……是什麼事……還是叫人瞧瞧……瞧瞧去……”
謝蘭儀心裡也害怕,但勸道:“不管是什麼事,來了的,跑不掉。車子!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親自應對,畢竟你還是陛下的親弟弟!”
來人在刺史的官署,語詞很客氣,語氣卻很不客氣:“刺史萬安!聽說,刺史與魏國來使私下互通往來,不知談些何事?朝廷裡一直關注魏國動向,實在不得不移樽就教啊!”
“不敢不敢!”曾經不可一世的劉義康躬身稽首,賠笑說道,“原是北魏來信,願意交好,夷狄小邦,仰我巍巍中華,我自然要好言相待,以期兩國長久平安麼!”
來人乜著眼睛,似笑不笑地看著劉義康:“刺史,散騎常侍徐孝源(徐湛之字孝源)公,給陛下上表,可不是這麼說的!”
劉義康腦袋“嗡”地一響,強作鎮定淡笑道:“他上表是怎麼說的?”
來人念著:“‘昔義康南出之始,敕臣入相伴慰。逆圖成謀,頗形言旨。臣苦相諫譬,深加拒塞,思量反覆,實經愚心,非為納受,曲相蔽匿。’刺史明鑒,這豈不是說刺史有篡逆的心思,還打算拉攏徐常侍一起謀反?”
劉義康心裡罵著背叛他的徐湛之,臉上帶著無所謂的笑:“嗬嗬,他說什麼陛下都信?我這就去給陛下上奏!”
來人冷笑道:“不必了!陛下早已派人查了,幾處與刺史交好的人都說:隻怕不光悖逆,而且叛國,與魏虜相通交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