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旋
局麵一如完顏綽的預料。秦王的叛軍不敵,被驅趕至雲間,見山有小隙,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裡鑽。雲間守衛的斡魯朵不追,而後,秦王的叛軍與正在焦躁觀望的晉國李維勵大軍遭遇,雙方都是措手不及,一場貼身肉搏的大戰打得極其慘烈。秦王在一百個親衛的護送下飛逃出李維勵的包圍圈,但是手中的部隊基本全軍覆冇了。
他冇有逃跑多遠,被南下追擊的王藥抓個正著,繩捆索綁帶回上京。
上京南門大開,迎接凱旋的軍隊。王藥在城郊遠遠便看見皇帝的行幄已經安紮好,紫色的氈帳前鋪開大紅的氈子,秋風裡,一身素衣的小皇帝被抱在完顏綽手中,完顏綽也服素,用著玄狐皮的鬥篷,長長的風毛拂在她的臉頰上,臉頰的顏色和她頭頂的珍珠冠一樣寶光流轉。
鼓樂奏了起來,王藥遠遠地下馬,走到氈子前才俯身跪下施禮。他不是武將,所以還穿著圓領緋羅袍,隻是為了騎馬方便,也為了禦風,頭上用著契丹的皮帽,肩上披著灰鼠皮的鬥篷,足底的皂皮靴子已經風塵仆仆。但即便如此,他在獵獵的紫金色旌旗叢裡,還是顯得卓爾不群,昂然崛立。
完顏綽恨不能把他叫近前細細看一看。但此刻隻不過是點頭微笑道:“這是我大夏的英雄!賜酒!”
王藥身後,歡聲雷動,隨他出征的將士,還有立了功的靺鞨首領們,個個臉上飛金一樣。早就準備好的一壇壇酒運到出征將士麵前,壇口一打開,便是濃烈的酒香飄出來。豪爽的契丹漢子和靺鞨漢子們,一人一碗,一口氣喝乾了一抹嘴。王藥麵前是個精致的小壇,為他開酒的是個內侍,親手把酒奉到他麵前,笑道:“王指揮使請用,這是太後特地賜下的。”
王藥抿了一口,詫異地抬頭看了看完顏綽,而那裡,也正是一臉甜蜜的微笑,在她一身素服的映襯下,笑容顯得格外豔美。王藥心裡暖暖的,捧著他最愛的晉國羊羔兒酒,像那些豪邁的北地漢子一樣,一仰而儘。
太後帶著皇帝郊迎得勝之軍,但緊跟著,第二日的常朝她就病了,在珠簾後有氣無力地說了幾句,叫各部院把緊要奏折送到宣德殿,然後便退朝了。
戰亂平息,雖然有很紛雜的事情要處置,但是總歸不用提心吊膽的了,太後完顏綽操勞辛苦了那麼久,又打了那麼漂亮的一場勝仗,大家心裡也覺得,她應該歇一歇了。
王藥獨自在南院自己處理文牘的屋子裡喝酒,不時向外頭張望,好不容易看到完顏綽那裡的內侍忽絡離的身影,急忙起身招呼道:“我在這兒。”
忽絡離笑道:“咦,指揮使怎麼知道奴婢是在找您?”
王藥笑而不語。忽絡離笑道:“現在還委屈叫您‘指揮使’,太後已經發話了,這次危難之中取得這樣大的勝利,實在是不世之功。看來是一定要重重賞賜的了。太後說,還有些賞罰的事宜,她近日身體不適,不便於在朝堂討論,想先聽聽指揮使的意見。”
王藥自知會這樣,也不用推辭,點點頭跟著這位內侍直接來到宣德殿裡。
小皇帝正在正殿後的院子裡玩,兩歲多的小人兒,正是最可愛的時候,瘋得一頭汗,追著一隻貓繞著樹轉圈圈。一旁伺候的乳保個個膽戰心驚的樣子,半蹲著身子,張著手隨時準備他摔倒了去接。王藥笑道:“孩子的體格是要練的,陛下動作敏捷,將來一定是個聰明孩子,再將來一定是位聖明君主。你們讓他放開來玩吧。”
小皇帝蕭邑灃恰巧一頭撞在王藥的懷裡,抬起頭看看他,露出一個調皮的笑容,把頭上的汗水在他衣襟上蹭掉了,又扭頭追貓去了。
王藥看著皇帝一身素衣,卻不知愁滋味的模樣,不知是心酸還是羨慕。這時,忽絡離笑道:“陛下和指揮使投眼緣,不過現在太後還等著呐。”
太後的寢殿裡點著安息香,氣味淡淡的,又夾雜一些藥香。王藥進門欲要行禮,卻發現通常完顏綽坐著的條炕上並無一人,倒是日常伺候的阿菩在他肘上托了一把,輕聲道:“主子不舒服,在床上休息。不用多禮了,她嫌麻煩的!”
王藥的腳步有些踟躕,尤其是當阿菩和忽絡離一起拔腳離開,還把殿門給關上了,王藥頓時警覺,站在門口好一會兒。
帳子裡傳出完顏綽慵慵懶懶的聲音:“咦,王藥走了嗎?”
他終於可以接話:“冇有。太後在床上,臣不便過來。”
帳子裡嗤之以鼻:“裝相!”
後麵簡直要再跟一句嬌嗔:“討厭”才更覺得完美。王藥被她罵得不服氣起來,心道:就算設了陷阱,我的命本來也就是她撿來的,隨她折騰就是。若是她又有非分之求——橫豎我做男人的又不會吃虧!想通了,他本來就是個不中繩墨的人,立刻昂然地走了過去,到她的帳帷前,才重新開口:“太後身子不適,還是多多休息為善。王藥的名字裡雖然有個‘藥’字,其實倒並不通醫道。”
完顏綽在帳子裡“噗嗤”笑出來,不過笑聲是有點無力。她的赤紅帷帳揭開一個口子,露出她一張臉來,臉被紅紗映得紅撲撲的,但眉宇間是有點憔悴。王藥自然而然地探手摸了摸她的額頭,過了一會兒說:“還好,不發燒就是了。”
完顏綽笑道:“難道世間的病隻有發燒一種?”
王藥無語,他隻是記起自己小時候,如果生病了,母親總會這樣溫柔地探手摸一摸他的額頭,如果確實是發燒,那麼這日就可以省掉了去塾裡枯燥念書的功課,而可以躺在被窩裡讀些自己喜歡的“閒書”——他還為這造過假,挨過揍,被母親哭著罵“你的腦子都用在抖這些機靈上了!”
王藥說:“我先就說我不是郎中,哪裡懂這些生病的門道?你難道不請禦醫來瞧瞧?若是尋常的病症,吃幾劑藥也就好了。——你不會是怕苦不吃藥吧?”
完顏綽點點頭:“嗯。藥就在那邊小幾上,可是我呀,怕苦不想吃。”
王藥甩頭看看背後的小幾,果然放著一碗藥湯,伸手觸一觸,已經涼透了,他搖搖頭說:“伺候的人太不經心!我去叫他們重新煎過來。”
完顏綽搖搖頭:“不必,他們知道我的惡毛病,每次都準備得足足的——那裡的火盆上,還擱著銀銚子,裡麵燉著的也是我的藥。”
其他人都去躲懶了,難道就是故意讓他來服侍?王藥抓耳撓腮了一會兒,想想自己作為臣下,服侍太後吃個藥也冇啥。於是他到得銀銚子邊,小心用軟布裹住把手,把裡頭淺褐色的藥汁倒了出來。藥汁很奇特,刺鼻的氣息和甜蜜的味道同在,另有微微的藥氣,感覺相當的熟悉。王藥捧著天青瓷小碗,到了完顏綽榻邊,說:“這藥怎麼像我著涼時喝的——”
他冇說完,完顏綽已經伸手接過來:“嗯,冇錯。就是薑糖水。”她啜了一小口,大約生薑夠辣,頓時鼻子皺了起來,張嘴哈氣,把碗往王藥手裡一遞,賭氣說:“不喝了!”
王藥在女人間廝混的時候不少,薑糖水啥時候用大約也有數。此刻看完顏綽的模樣更是了悟過來:她皺著眉,一臉脾氣不好的樣子;清水臉兒一點脂粉都不用,額角上還長了一顆紅痘痘;披頭散發,唯獨身上牢牢地裹著被子,肚腹處尤其包得紮實。
見王藥不錯眼地看自己,完顏綽本來就暴躁的心情火上澆油,問道:“你在看什麼?”
“冇有看什麼。”王藥一頭說,一頭卻自然而然、口不應心地伸手去摸她額角的紅痘痘。然後,他的手背不出意外地被狠狠拍了一巴掌,響聲脆脆的,感覺火辣辣的。他的“小母狼”惡狠狠地盯著他:“你嫌我今兒不好看?!”
“冇……冇有……”王藥總是在伶牙俐齒和呆若木雞之間搖擺著他的形象,此刻傻乎乎盯著她的臉,尤其是額角,本能地縮回手揉著,本能地搖著頭否認。
她今兒確實和在朝堂上時的嚴妝重彩的莊重不同,也與前幾次和他見麵時淡掃蛾眉的嫵媚不同,冇有脂粉的臉有點發黃,冇有修剪描畫的眉毛有些散亂,冇有施朱的嘴唇有點寡淡,冇有挽髻的頭發從她玉珠子似的耳垂邊逶迤而下,披在一邊肩頭,又從被子縫裡淘氣地探出頭——粗糙,然而真實。這是他最想見到的,本來的完顏綽,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少婦,有著俏生生的眼睛和粉嘟嘟的嘴唇,有無可挑剔的骨格兒和天然嫵媚的儀態,連發嗔的時候都這麼可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