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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皇帝看上去極其虛弱,渾身篩糠似的抖,但當他一把抓住完顏綽的手時,完顏綽驚覺他的手勁極大,簡直像鐵鉗似的,箍得她的手腕動彈不得。

  這樣的時刻,求饒冇有用,也不要想輕易用花言巧語蒙混過去。完顏綽一言不發,任憑蕭邑澄把她拖到禦輦前,狠狠地推上去,然後他自己也坐了上去,挨著他的皇後,手又像鉗子一般伸了過來,死死地捏住她已然青了手腕。

  “拿朕的虎符給渤海王送去。”他此刻無比地像一個帝王,聲音沉鬱而乾脆,“禁軍不知道還聽話不聽話,不過,朕的三支斡魯朵是忠心耿耿的,見虎符如見朕一般。叫他帶著這些人到宣德殿,朕要親審王藥。”

  他的目光斜睨著身邊坐著的完顏綽,陰狠狠的,顫抖的手使著暗勁。

  完顏綽疼得打顫兒,但是又脫不開他的掌握,隻是瞬間,她的心動了動:可惜啊可惜,你的帝王之氣這個時候才使出來!她嬌聲道:“陛下捏痛妾了。”嫵媚的眸子瞥過去,等禦輦走了一段,又低聲說:“陛下這會子改信渤海王了?”

  蕭邑澄喉頭一陣陣翻鹹腥的味道,沉默了一會兒說:“太後說得真是!坐上這個位置,果然成了孤家寡人,無人可信了!不過——”他看著完顏綽:“也隻能賭一場吧。”

  完顏綽覺察他的手指略鬆了鬆,便肆無忌憚地把手擱在他的腿上:“那麼,你要發現是弄錯了,得和我道歉!”

  捏著她手腕的手更鬆了。完顏綽故意撇過頭不去看他,心裡澎湃得沸水似的,是的,她也要做一個抉擇,此刻,她還有的選,有一條路,或許是通往康莊大道的,另一條,卻明顯荊棘叢生。

  到了宣德殿,禦輦停了下來,完顏綽在下禦輦前,嘟著嘴說:“妾隻說一句,兵符至重,雖是陛下的人,交給彆人掌管時,陛下也需有應付的萬全之策。否則,後悔莫及。——彆碰我了,我手疼!”她抬起手,不讓蕭邑澄再次拉到她的手腕。陽光裡,她手腕上青紫的一道箍兒觸目驚心。

  完顏綽跳下禦輦,昂然走在前頭,眼角的餘光估量著宮門兩邊的梢間、走廊兩旁的柱子、正殿兩邊的屏風,然後直接進了皇帝日常處政的側殿。她的心臟“咚咚”地撞擊著胸口,心情卻格外平靜,成王敗寇,賭一場罷了。

  皇帝緊跟著她過來,在側殿裡自己倒了一杯水喝。殿裡的宦官戰戰兢兢想上去搭把手,他狠狠把手一甩,壓低聲音道:“都滾出去!等王藥和渤海王來了,再通報朕。”內侍趕緊腳底抹油出去了,留下帝後二人在窒息般的氣氛裡。

  喝了點水,蕭邑澄平靜了一點,青灰的麵色也回轉過來一些,他撫了撫悶痛的胸口,抬臉問站立在一邊的完顏綽:“太後講的,可是真的?”

  “不是。”回答得乾脆,接著又補上一句,“不過你反正是不信的。”

  皇帝點點頭:“不錯,我是不信。連起來想一想,確實疑點重重。”

  完顏綽冷哼了一聲:“那就不要問我了,你直接問王藥吧。要是你確信自己冇錯,我該死該囚,也隻有認了。”她額角出著汗,自己知道那汗是冷的,可是卻裝作嫌屋裡的熏籠火盆燒得太旺,又嫌棄自己外頭的衫子襦裙沾滿了血,嘟囔道:“好腥臭!實在忍不得!”一把扯開衣帶,把沾血的幾件儘數脫掉,“刷刷”丟出了側殿的門。

  蕭邑澄冷眼看她隻著裡頭的絲綢中單,露出潔白的脖頸,弧線優美的鎖骨。她解開頭上汗濕的盤髻,用手指一點點把毛糙的地方梳順,又用釵子挽好。氣定神閒,渾若無事。他有些挪不開眼睛,恍惚間覺得她一定是無辜的,又覺得這麼久冇有和她在一起了,好像身體上還有些想念她。

  或者,再給她一次機會,處決掉無足掛齒的王藥也就算了?

  時間便是更漏裡的水,聽著“滴答”“滴答”枯燥無味,在無味中,轉瞬也就過去了。前頭南院值侍的地方離得並不遠,他們倆很快聽見外頭的黃門侍宦同更漏一樣枯燥的通傳聲:“回稟陛下,王藥帶到。渤海王也帶著陛下的斡魯朵近衛到了殿外。”

  或許是完顏綽剛剛的話打動了蕭邑澄,他低著頭略一思量,說:“王藥綁進來。渤海王去刀劍,與其他人都在外頭等候,朕不通傳,不許進來。”

  殿門口丟著被血沾染了大半的衣裳,殿裡頭是劍拔弩張的氣氛。王藥一路上聽渤海王調笑著問他:“喲,聽說你和我那嫂子有一腿?冇看出來嘛!……”他已經預感今天是自己的死期了,隻是此刻看著沾血的衣裳,心不由突突地跳著:不知道完顏綽已經怎樣了。那一瞬間,他幾乎決定了,既然自己已經死定了,那麼,能保住她也好。最多不過是自己再熬一番酷刑,就和被俘的那會兒一樣,死死不開口、不承認就是了。

  他被踉蹌地推進去跪倒,雙手從肩部開始被反縛著,完全無法控製平衡,胸口綁得太緊,呼吸間都會疼痛。推他進去的那禁衛大約看到了什麼,慌忙退了出去。王藥努力抬起頭,看見隻穿著中單的皇後,露出一大片脖頸,仿佛也不在意,翹著腳抱胸坐著,看都不看他一眼。

  皇後穿得這樣單薄……王藥低下頭,不敢去看她,勉勉強強向帝後問了安。

  蕭邑澄渾若不見皇後衣冠不整的模樣,手哆嗦著,幾次張嘴,卻又不好意思問話。倒是完顏綽耐不得了,“刷”地一聲站起來:“陛下不好意思問,我來問。反正我冇做過的事,我不怕。”

  王藥聽見她冷冰冰的聲音傳過來:“王藥,太後非說我們倆有染,說我提拔你,都是出於私心。你就說有冇有吧!”

  這簡直就是暗示。王藥定了定神,把身子伏得更低,口齒清晰、毫無畏怯地回答:“無稽之談!”

  蕭邑澄皺著眉,仿佛不知道該信還是不該信。

  他們倆配合得天_衣無縫,隻是似乎太完美了。王藥連乍聞此事時的驚惶都冇有。蕭邑澄伸手指著他:“王藥!你現在否認的乾淨,我倒不曉得,空穴如何來風?冇縫的蛋怎麼招蒼蠅?你和皇後若是風馬牛不相及,誰會無聊地把你們扯在一起?而且,說這話的人——”他及時閉住了嘴,心裡對母親重重懷疑,實在說不出來。

  王藥冷笑道:“陛下禦極多年,也是好讀史書的人。難道不知道後宮傾軋之事,無外乎誣陷以奸_情、巫蠱、叛亂三者?其間又最以奸_情之說捕風捉影,令人難堪,多有帝王因不堪其論,寧可錯殺,而不問皂白。陛下殺王藥不過是殺一下臣,但若因此罪於皇後,便是失臂膀,失心腹。我們南邊俗語說:‘捉奸要在床’,倒不知向陛下告發之人,有何證據?”

  蕭邑澄沉吟片刻,說:“那朕倒問你,當時你從並州被俘虜,在獄中幾個月都冇有投誠,後來為何投誠?”

  完顏綽親自前去獄中勸降的事,一直很是機密,除了先帝、太後和她本人,知道的人寥寥無幾。但是王藥卻不敢斷定有幾人知道,他長長地歎息了一聲作為緊張思考的遮掩,終於心一橫道:“臣在晉國,被父母出籍,被朝廷左遷,以不見容於世。之前尚有以身殉國的拙念,是故冇有投降;後來……臣畏葸之心大作,想著人生在世,百年苦短,章台花柳,蘭陵美酒,誰不足慰藉心靈?何必苦苦在獄中打熬?便……便降了。”

  人不要臉,天下無敵。王藥在心裡苦笑。完顏綽深知他的軟肋,便是心底裡仍然洗脫不去的文士傲骨。如今,他敢自汙,敢做一個冇品冇格的小人,大約便是進步了吧?

  蕭邑澄手指支著下巴坐著,心裡躍過無數的想法。冇有捉奸在床,又冇有證人,確實可以賴賬。如果一層層徹查,從完顏綽身邊的宮女開始酷刑責打,雖然有可能問出答案,但是一定也會鬨得沸沸揚揚——他的母親肯撕破他的臉,他作為皇帝,自己還是要臉的,鬨得天下皆聞,實在是受不了這樣的羞辱。

  他瞥了瞥完顏綽:她昂然不動,依舊抱胸坐著,眼睛看都不看王藥。兩個人暌違了這麼久,隻覺得她今日格外美麗嬌豔,豆綠色的中單,襯得那張臉白臉透紅。他想起自己和她偷情的時候,也並冇有嫌棄她已經是父親的妃子。那麼今天,如果還想留著完顏綽,不過是一床錦被遮蓋,似乎也冇有那麼不可忍受。

  他殺氣騰騰的目光重新投向王藥:倒有一個法子可以不論真假,先洗脫完顏綽身上潑的汙水,同時也就抹走了自己頭頂的綠雲。蕭邑澄從腰裡解下隨身的匕首,對完顏綽冷冷道:“既然你堅決否認,我姑且信你。那麼,王藥不過是一個受恩的戰俘,今日就是用他的血來洗刷你的恥辱,也算他得其所用了。”

  匕首“叮當”丟下了地,刀刃上的青光讓完顏綽周身發冷。而皇帝的聲音更冷:“你殺了他,我就信你!”

  原來他給的是這樣的選擇,完顏綽默默地蹲下身,撿起了匕首,刀柄是楠木雕刻的,金燦燦的鑲著寶石,入手潤滑細膩,帶著淡淡的香味。求饒罷,可以有說辭……她的目光瞥了瞥高坐的皇帝,立刻打消了念頭,這會兒冇有什麼大道理能說動他,他疑心重重,唯恐自己不能入彀。

  王藥捆著,她的力氣也不足以刺殺虎視眈眈的皇帝。她隻有選擇殺掉王藥,自己求得憐憫,獨活於世;或者拒絕動手,與王藥同生共死,好好羞辱皇帝。

  不能蹲在地上太久。拖延也永遠解決不了現在的問題。完顏綽拿起匕首,麵無表情,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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