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克複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王藥躺在汗濕的粗布衾褥中,外頭飛矢的聲音,刀兵的聲音,火苗燒得房梁屋柱“嗶啵”作響的聲音,還有人的呼號、哀哭、啜泣……

  並州此刻一定又成了地獄——一如當年被夏國攻破的時候。王藥無力地聽著外頭的聲音,覺得自己該起身做點什麼,又覺得他這樣躺著,亦是好不容易尋見的避世良策。

  喧鬨漸漸止息了。王藥掙紮著爬起來,肚子餓得要命,好在屋子裡還藏著幾張乾餅,一缸冷水,他也顧不得自己的病體,隨便狼吞虎咽了一點,從衣箱裡拉出一件衣裳穿上,又隨意綁好了襆頭。走出門,外麵是異樣的安寧,家家戶戶門戶緊閉,偶有探出頭來的鄰居,見到有人,便是如臨大敵。

  “仗打完了?”王藥問一家正好出門潑水的鄰居。

  鄰居麵無表情地張望著外頭,漠然地“嗯”了一聲。

  “誰贏了?”

  鄰居張望了一會兒,準備關門,隨口丟下一句:“是晉國。不過有不同麼?反正都是咱們的好日子冇了。”裡頭傳來這家女人罵罵咧咧的聲音:“死鬼,你少說兩句會憋死麼?!”男人很憋屈地朝裡吼:“你懂個屁!娘們家少羅嗦!……”揮著拳頭,仿佛要進門去打老婆。

  並州城終於克複了。王藥聽說了這個消息,頗有一種欣喜若狂的感覺,仿佛自己還是晉國的官員或子民,還在為河山如舊而感覺慶幸。他的燒已經退了,身上的傷痕還是針刺一樣疼痛,不過他顧不得,急急地摁住鄰居即將關上的門,問道:“那麼並州現在是誰做主?”

  鄰居把門推了亮推,發現居然紋絲不動,不由厭惡地看了王藥一眼,說:“城頭的旗子,已經換了大大的‘李’字。其他我不知道,你放手罷!”說罷,趁王藥手鬆,用力關上了門。

  “是李維勵的大軍!”王藥欣慰地長歎一聲,仿佛在自語,“那時就聽說李將軍大名。朝中雖有彈劾他治下殘暴的,不過,戰爭的時候,並非平常,就嚴刑苛法一些也算正常。”鄰居的門已經對他關上了,他蹣跚地站著,蹣跚地挪著,扶著窗欞和門框,遙遙地向遠處望著。其實根本看不見城頭,但是聽見的,並不是老百姓的歡欣鼓舞,而是一片片哭聲。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王藥一時也怔怔的,回到故國的欣喜一時使他柔腸百結,本能地覺得自己好容易回家了,自然應當去見見這位克複故土的將軍;覺得自己雖然不見容於父母,可是畢竟那是父母,生離死彆似的過了這麼久,也理應回臨安去見見;還有家中的哥哥姐姐、小侄子侄女、小外甥外甥女,一個個粉妝玉琢的可愛,也好夢想著要抱一抱、親一親才好。

  他重新回屋,挑選了自己最乾淨的一身衣裳,是件絳紅暗紋的直裰袍子。王藥披上這件袍子,伸手係衣帶的時候,發現還是左衽的。莫名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他想了想,火燙似的脫下袍子,從臟衣服堆裡挑出了一件道袍。

  這件袍子有點濕,很久冇洗,居然在這樣寒冷的季節裡也捂出了淡淡的黴味。王藥不甘心地又翻找了一陣,卻也隻剩這件是右衽的了。衣裳背後好幾處破了,似乎還帶著淡淡的血跡,他一會兒想起來,那是挨渤海王鞭打的時候,衣服剝掉後就纏裹在腰間護著,荊條會不慎抽到衣服上,那樣凶狠的力道,自然會把布衣抽破,身上流下的血也會沾染在上頭。

  王藥無聲歎息著,把這件記載著他苦痛的衣裳穿好。活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問了將軍行轅的位置,打算前去拜訪。

  將軍卻不在行轅。他的近衛看賊似的上下打量了王藥一番,說:“將軍去原並州刺史章府祭拜了。你若要找我們將軍,不妨也去章刺史府上焚香酹酒,或許能求得一麵。”

  王藥謝過那名近衛,想想章望的府邸一直是他極為熟稔的,便又拔腳去了章府。

  自從並州被夏國占領,與一家老小四十多口人一起殉國難的章府自然凋零得不像。王藥後來以“重視他國守節之臣,也是為本國忠貞做範”的說法,說動夏國南院夷離謹,為章望一家收屍埋葬,並保住了屋宇。他也隻能做這麼多,自覺也算對得起章望後來對他的信任。

  此刻,章望的府邸重新簡單修繕,四壁粉堊得雪白,牆上是李維勵親手所書的挽聯:

  “滄海橫流,終古波濤空咽恨,護國心都成斷腸史;

  節臣不死,填海精衛更何人,忠勇情稍待眼枯人。”

  王藥認真讀了兩遍,愈發覺得這位名望卓著的大將軍果然忠忱超群,不由理了理衣冠,打算向門上投名帖拜見。

  在門房剛拿起墨盒打算現寫一封拜帖,筆頭還未觸到箋紙,突然聽見裡頭一陣熱鬨,似乎是哪個小廝或小兵在笑喊:“殺漢奸嘍!看殺頭祭拜章刺史嘍!”槍杆槊杆墩在地麵上,發出了鏗鏘整齊的聲音,少頃裡頭鐘鼓亦鳴奏起來。王藥探頭一望,恰好從破損了一多半的影壁瞧到裡頭:裡頭的數十個人蓬頭垢麵,身著晉國品級衣冠,但展腳襆頭胡亂頂在腦袋上,舊紅的衣袍,破爛的皂皮履,腰間也冇有帶子,哭叫喊冤的聲音不絕於耳。

  裡頭轉出來一個麵容肅殺的人,軟甲披掛整齊,手按著腰間的寶刀柄,冷笑道:“今日讓你們衣冠向南,重新做一回晉國人。可憐你們這些怕死無恥的家夥,為了一條狗命,連自己的君、自己的國亦不記得了,甘心留在這裡當夏國的偽吏、走狗!不要叫了,本將今日是給你們一個洗刷恥辱的機會,用你們的人頭,向官家,向山河,向黎庶謝罪吧!”

  他的手一揮,刀光閃動,哭喊聲瞬間化作人頭落地的咚咚聲,鮮血飛濺的噗噗聲,身體倒下的訇然聲,然後歸於寂靜。

  王藥看得冷汗淋漓,耳畔炸雷似的響起李維勵高昂痛快的笑聲:“好樣的!把這些奸賊的腦袋給我一溜串兒掛城頭去,讓大家夥兒看看這些遺臭萬年的家夥!看誰日後還敢背叛自己的國家!”

  他手下的人,提豬頭似的拾掇起一地二十幾個人頭,拿鉛絲穿了耳朵,一串串地拎出門,滿麵帶笑仿佛過年似的,鮮血從影壁後一路滴灑到門房,又隨著他們的笑聲一路灑到門外的道路上,在青石鋪就的一條路徑上,灑下花斑似的淋淋漓漓了一路。王藥一眼認出,人頭裡頗有兩三個熟麵孔,也是當日在並州做微末小官吏的同僚,章望一家殉國,不代表所有拿俸祿的都該殉國,這裡頭大概有些是當了夏國的官,但也有的隻是關門在家讀讀書而已。

  門房催他:“誒,你這拜帖,是寫啊是不寫?”

  王藥提著的筆微微顫抖。他倒不是怕死,但是割了腦袋還當做叛臣漢奸示眾,死得都冇臉麵——家中大概並不知道他此刻是生是死,在何方呆著,若是因為腦袋被懸掛在城牆上的消息傳遞回家,父母的臉會慘白到什麼程度,簡直不敢想!他放下筆,勉強地對門房笑了笑:“不寫了吧。看李將軍忙得很,我又冇什麼大事,白讓人以為打抽豐的。還是彆打擾他了。”

  門房笑道:“那倒也是。這陣子,咱們將軍說要正人心,要殺雞儆猴,叫後來人知道,國破之後,不論官吏黎庶,都要忠忱報國,死節事大。底下,不僅是這些當官吏的要殺一批,那些與夏國人有來往的百姓,也要狠殺一批,以儆效尤!”

  王藥抬著頭,忍不住說:“百姓不過混口飯吃,何必如此苛刻?”

  門房看怪物一樣看他,最後大拇指往肩後一甩,大大咧咧道:“這話你彆同我說,想說,就進去找將軍說!”

  王藥腦子又不迂,伏低做小地陪笑認錯,自嘲了幾句,退著步離開了。

  李維勵這“暴戾”之名,果然不是白得的。

  他以為他能回去了,其實,他早就回不去了,孑然遺世,為大眾所不屑,做了敵國的官員更不能見容於朝廷。王藥隻能偷偷收拾幾件隨身東西,趁著城池剛破,出城的門禁尚不嚴格,溜出了他引以為“故國”的並州。

  外頭是兵荒馬亂時的模樣,渤海王兵敗回去時,大概拚命劫掠燒殺過,道路邊時時可見枯骨焦煙,天上飄起了小雪,紛紛揚揚從無根的雲頭撒落到地麵,王藥隻憑兩條腿,深一腳淺一腳地漫然前進,漸漸覺得心思和身體亦如這路途一般枯槁無望,僵硬冰冷,竟然不知何從,不知何往……

  也不知走了多久,隻知道眼前先是陰沉沉的雪天,再是黑黝黝的一片,等天邊又一次灰蒙蒙地亮起來時,他前胸貼著後背,渾身抽乾了似的機械地挪動著,眼前出現著五彩的幻象,溫暖的橙色房間,她的香味,她的烏黑秀發披散在後背,遮住那若隱若現的明麗花葉,她轉回頭“咯咯”一笑,畫中鳳凰般修長而略帶上挑的眼角,似乎盛滿了滴水一樣的風情。眸子裡像有火燒著,溫暖他逐漸冰冷下來的心口。

  他伸了伸手,去夠那夠不到的溫暖。

  而眼前隱隱來了幾匹馬,噅噅地嘶鳴著,越來越近,好像撞過來了,又好像有鋒利的金屬砍過來了。他已經近乎冇有了知覺,也冇有了思想,隻蒙蒙地想著:就這樣死在美夢裡,也挺好的。

  …………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