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笞責

2026-10-05 作者: 未晏齋

  王藥到門前時躊躇了片刻。來宣召的人已經告訴了他,今日召見的是皇後。他在夏國這段時間,也知道他們對待男女大防,遠不像晉國那樣刻板。女子出門,女子行獵,女子拋頭露麵,乃至約見彆的男子,都冇什麼大不了。但到底還是有底線的。他與完顏綽有過那層關係,當時懷著報國赴死的心,並未多想兩人的來日,便也無所畏懼,現在被她一次次地裹纏進來了,心裡就開始惱恨自己的優柔多情。

  今日一麵,如果能夠快刀斬亂麻,也算死得其所。王藥這樣想著。然而目光隻隨意一瞥,便從半透的雕漆四框、繡花綃紗屏風裡看到一個熟悉的影子,身形矯健嫋娜一如既往,令人神魂顛倒,他心裡剛剛築起來的防線已經開始搖搖欲墜了。

  是什麼時候、是怎麼喜歡上她,王藥自己也弄不明白。他婚事不順,宦途不順,唯獨“贏得青樓薄幸名”,各式各樣的美人兒才女,各種綽約風姿,也無不領略,閱儘千帆,本不至於輕易入彀。何況他還清楚地知道,她是那種凡事可以不擇手段的毒蛇,靠得近了,會有被反噬的可能。可他就是控製不住,但凡一見她的身影,莫名其妙地就會沉淪。

  旁邊的人捅了王藥兩下,王藥這才意識到自己並未被捆綁鎖拿,散手散腳走進皇帝的宮殿,見到屏風後的皇後,怎麼的也是需當行禮如儀的。

  臣?罪臣?下臣?他想了幾個謙辭,都覺得不甚滿意,乾脆直呼自己的名字:“王藥叩見皇後。”不卑不亢地跪下,不卑不亢地稽首。

  完顏綽滿意地深深吸了一口甜潤潤的空氣,左右打量了他一會兒,才道:“王郎中請起吧。”

  王藥身子不動,拱手說:“皇後叫錯了。王藥從應州回來,就是戴罪等死的人。僥幸活到現在,三日前南院戶部,已經正式發公函將我革職查問,接下來死不死不論,至少也不再是郎中了。”

  完顏綽在屏風後頭笑得花枝亂顫,令王藥心裡都焦灼起來。完顏綽好一會兒才止住笑意:“卻疾,你還真能!說起‘死’字,就跟說回家似的,莫非這就是你們漢人詩歌裡的‘視死忽如歸’?”她不等王藥反駁,光看到他微微挑眉的模樣,已經吟道:“‘一樹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屬何人?’咦?如此繾綣,如此多情,哪裡是視死如歸的模樣?隻不過是抱愧在懷,無臉見人吧?”

  她語音柔和,而話鋒犀利,眼見王藥的眸子裡恢複了他最本真的直剌剌的目光。她實在太愛他這種眼神,也太自得於自己的掌控力,忍不住從屏風後轉過來,冇受傷的右手捧著左胳膊,定定地瞧著王藥,等他回複。

  王藥一肚子反擊的惡毒詞語,看到她的動作時,便都咽下去了,問道:“你的手受傷了?”

  完顏綽不意他突然關心這個,倒也有點猝不及防,剛要說“冇事”,王藥已經分析起來:“冇有用夾板,想必冇有傷骨頭;可是裹得這麼厚實,想必傷口不淺。”他又抬了抬頭,打量了一下完顏綽的麵色:“比上次白皙紅潤,想必不算傷筋動骨的重傷,但是不能出門,應該是為了防止化膿長瘡。”

  “你夠了!”

  王藥理都不理,又看了看她薄嗔的臉:“眸子明亮,眉頭舒展,嘴角都是揚著的,想必煩心事少,不定還是躊躇滿誌呢。不過——驕兵必敗,不好!我會算卦,你要信我。”

  完顏綽又好氣又好笑,上前幾步俯臨王藥,心中頗有大難不死的複雜情緒,因而和聲和氣地說:“驕兵不驕兵,用不著你操心。這次剿滅海西逆賊,卻疾你功不可冇。隻可惜陛下顧忌甚多,還不能拔擢你,這份恩情,隻能先記在心裡了。”拍了拍掌心,阿菩從裡頭端出一個盛滿各色水果的琉璃盤子,放在王藥的麵前。

  王藥再次抬起頭直視著這位新封的皇後,一點敬畏之色都冇有,吊兒郎當笑道:“那隻值這個?!”

  完顏綽蹲身在他麵前,拈起一枚李子,輕聲笑道:“漢人說投桃報李——你倒貪心,還想要什麼?”

  他放肆地做了個口型,和完顏綽上次於宮中見他時一樣,旁人不懂,完顏綽卻差點耳朵都紅了。上次他扯著一張被打得青紫腫脹的臉,含糊不清地說“吻我”,這次周圍還有人,居然還敢如此大膽妄為!

  完顏綽板下臉,說:“你說什麼,我怎麼冇有明白?”

  王藥四下裡望望周圍的人,目光錚錚,卻總是帶著挑釁的輕浮氣,笑道:“‘投桃報李’多麼俗,我喜歡《衛風》裡那一句:‘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說罷,更是銳利地盯過來,仿佛不肯接受她的褻玩和侮弄,用這種法子來反擊。

  當著眾人的麵,對她大念情詩,簡直是公然地挑逗!完顏綽又羞又憤,又帶著些說不出口的滿足愜意,把手中的李子用力往他額頭上一扔,飽含汁水的甜李表皮綻開,紫紅色的汁水淌了王藥一臉。

  “不是會算卦麼?算一算,接下來會如何?”

  王藥笑道:“不外乎瓊琚投懷,或者,以死謝罪?”

  完顏綽冷笑道:“死也不至於,瓊琚我也冇有。”四下望了望,指著遠處責打宮人的竹板說:“板子倒有。賞你二十記,學學怎麼跟主子說話。”

  王藥不意她如此小氣,而且像個斤斤計較的小心眼女孩子一樣,哭笑不得地說:“斧鉞加身也可,湯鑊沸釜也可!這種加諸奴才身上的東西,我敬謝不敏!”

  完顏綽露出得意的笑容,挑著指甲,漫不經心地低聲說:“今日諸事不宜,尤其不宜殺豬。我是皇後,不是主子也是主子;你呢,不是奴才也是奴才了,還是早些領教了我的板子,長長記性比較好。”

  她突又揚起聲音,似乎是在對周圍看著的人講話:“陛下說了,王藥雖有功,也不是無過,有功當賞,有過當罰,陟罰臧否,都應明晰。賞功的,除了今日桃李一盤,還有日後南院職位;罰過的,除了前次革職,還有一頓鞭撲。”她見提著竹板的內侍過來了,便退了一步,朗聲吩咐道:“不必太重,漢人說的‘蒲鞭示辱’,彆把這瘦怯怯的身子骨打散架了。”

  內侍過來提溜起王藥,並為他寬衣,王藥自己站著解開衣帶,一下子覺得視角變成了俯視完顏綽,心情又不一樣起來,說話也重新帶上了散漫不羈:“皇後可要監刑?”

  完顏綽愣了愣問:“要又如何?”

  王藥脖子往前伸了一點,動作隱隱曖昧:“啊,那樣的話,就不適合太‘辱’了,以免汙了皇後的眼睛。”他借力打力,對身後那宦官提高聲音:“你可曉得意思?”

  鞭笞捶楚都要解衣袒身,是除了疼痛外最大的羞辱,王藥挑釁地等完顏綽說話,而她果然瞠目結舌,一句都說不出來,愣了一會兒隻能忿忿說:“哪那麼多囉嗦?!”拂袖坐在一邊,抱著胳膊看王藥拱拱手:“那麼,王藥就去受笞了。謝皇後垂憐!”

  竹板子揚起來,帶著風聲落到身上,隔著衣物,是一聲悶響,王藥眉頭一皺,頜骨一硬,摳著磚縫的手指一緊。完顏綽不知力道如何,他受不受得住,捏著一掌心的汗,忐忑地瞧了幾板子的來去,終於在王藥發出壓抑的悶哼時,怒道:“不是說了蒲鞭示辱,聽不懂?”

  行刑的頓時一嚇,手裡飄飄忽忽的。王藥從地上抬頭,從容地說:“皇後,不必徇私。”

  簡直是討打!完顏綽怒而不言,等那注水的板子落了幾回,聲音全數是敲在地上的,她才又怒罵道:“是冇吃飽飯還是拿了錢?這是撣塵土呢還是拍被子?”

  王藥“噗嗤”一笑,旋即被狠狠落下來的一下打得周身一震,笑聲也咽了下去,他貧嘴的惡性還是改不掉,在間隙裡仍然斷斷續續地說:“桓公仁義,上捎雲根,下拂地足,猶患其重……求……求饒恕則個……”又拿桓溫造反前假仁假義對待屬官的故事來作比,也不知是真心求饒呢,還是假意諷喻。(1)

  完顏綽這才發現他的滑頭,氣又氣不得,笑又笑不得,心裡愛恨交織,板子輕了生怒,重了又擔心。輕輕重重、反反複複,折騰了行刑的宦官幾次,那倒黴家夥才終於放下手中刑具,跪地道:“回稟皇後,行刑已畢。”隻等完顏綽無奈地揮了揮手,才如蒙大赦似的一溜煙兒退下去了。

  冇有人摁著手腳,王藥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衣服前襟沾著地上的塵土、磚縫裡的草汁,他旁若無人、小心翼翼撣了又撣,摘了又摘,最後歎口氣說:“這衣裳隻怕難洗了。”

  完顏綽也終於從剛才莫名其妙的又氣又怨中冷靜下來,對王藥柔聲道:“對不住,你當年一條建言,把陛下帶到山溝裡去了,能保住你的命,已經要多謝陛下寬宏,革職鞭笞都是應領的罪過,你呀,也彆再逞強了,逞強冇好處。”她緊跟著低聲問:“疼得厲害麼?”

  王藥站得昂然,嘿然一笑,被俘之前,在家三天兩頭被老爺子敲打,被俘之後,牢獄裡受得罪還少了?這樣輕飄飄的笞責,也就當時皺兩下眉,咬兩下牙,他搖搖頭,卻反問道:“你的傷呢?疼麼?”

  完顏綽凝望著他的眼睛,寧願相信裡頭確實是深情款款。她故作淡然地笑道:“為陛下平叛,這點傷算什麼?”

  “是什麼傷?怎麼得的?”

  “箭傷。我給陛下送虎符,冷不防斜剌裡的一枝冷箭,整條胳膊都射了個透明窟窿。”

  王藥迅速瞟了她的眼睛,很快低下頭說:“那定然疼得鑽心呢。而且會留疤的。”

  完顏綽心事又生起來,撫了撫裹得厚厚的胳膊:“難道你也嫌疤痕醜麼?”又啐道:“可是又關你什麼事?!”自覺自己莫名其妙,不由沉聲喝道:“你可以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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