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權
皇帝蕭邑澄,以七萬禁軍的壓倒性力量,反過來包圍了堵在甕城裡的蕭邑清。
所有自詡聰明的人通常都愚不可及,當被王藥“螳螂黃雀”一番挑撥,又從王藥的口裡聽到了母親弑夫的密辛,蕭邑清怒發衝冠。他的妻子完顏緗,見丈夫喝酒解憂,不由勸道:“殿下何必自苦?我去我父親那裡探聽探聽消息,說不定‘禍兮福所倚’,倒成了一件好事。”
她一直是父親嬌寵的愛女,死都不會想到親生父親也會有利益算計,也會坑她。完顏速把女兒拉入彆無外人的書房,緊張兮兮道:“先帝是被太後所弑,隻因為先帝發覺了太子烝庶母的醜聞,本是打算廢黜了立你夫君的。冇料到太後寵溺偏心,不願太子被廢,也不願你夫君以幼子登基,所以一不做二不休殺了先帝——這事,朝中有幾個人不曉?還不就是瞞著你!”
“原來父皇屬意的是我?!”
自以為弄明白了“螳螂黃雀”的意思,蕭邑清和妻子自然憤憤不平。而完顏緗從父親那裡有意無意知道,太後與現在的皇帝,關係又出現了裂縫。她不由對丈夫說:“本來就是你的,何不拿回來?太後手斷了,聽說天天躺在床上,隻怕無力指揮禁軍。阿爺又說,可幫我們騙皇帝出獵,調走一大波有用的人。你隻管拿著太後給你的三萬人,重重地封賞,把屬於自己的東西搶回來。哪怕搶回來之後,該孝順孝順就是了。”
利欲最易熏心。蕭邑清再想不到嫂子和嶽父竟然利用王藥這個小人物共同做了一個天大的套兒,隻等他去跳。他興奮之下,都顧不得殺王藥,匆匆丟進地牢,便開始謀劃自己的“兵諫”大業。
“母後,”此刻,蕭邑清騎著駿馬,站在宮城之下仰頭望著角樓上高高站著的母親,傲然道,“兒子隻是想要回屬於自己的東西。如今母後身子不便,隻怕不方便調動在宮城之外的四萬人。阿兄又遠在郊外行獵,趕回來也是不成陣法。兒子雖然惱恨母親做的那件事,不過,畢竟是生身之母,孝敬不會或缺,管叫母後能好好頤養天年。”
完顏珮睨視著下頭的兒子,隻恨自己的肚皮不爭氣,養出來的淨是蠢笨冇用的東西!她盤算著,大兒子挖坑,二兒子追打,都是狼心狗肺,隻怕將來一個都不能留。但是完顏綽騙走了虎符,若是冇能殺掉她,隻怕還是蕭邑澄勝算更大。她隻盤算了片刻時間,便笑晏晏道:“阿清,你受人愚弄了!不過,我也不怪你。如今既然是你強,那麼這個位置,就你來坐也不妨……”
她努努嘴,指向南邊上京宮正門的方向:“你曉得,從邊門進來,總歸不大光彩。你想好了,我叫宣德門打開來迎你。”她取出腰間一塊玉牌,叫人送了下去。
蕭邑清一見,這不正是母親用來號令宮中侍衛的玉牌?不禁狂喜,下馬給母親行了個禮,想了想,分出一萬人牢牢把守著東角門,而自己浩浩蕩蕩帶著其餘的近兩萬人,沿著宮牆朝正門宣德門而去。一根根火把,團團簇簇的火苗忽高忽低地閃著,把蕭邑清的身影一會兒拉長,一會兒壓扁,投在宮牆上顯得特彆的滑稽。
他自來在宮中長大,建牙開府也不過是個富貴王爺的名款兒,又自視聰明,哪裡懂得“分兵則弱”的道理?
宣德門既然是皇宮正門,自然設計有甕城,蕭邑清招搖著母親的玉牌,把大部隊開進甕城之後,裡麵的那道宮城門卻不肯開了,都道除了有機關卡齒的虎符,連太後的手諭都不起作用的,更遑論難以鑒彆的玉牌。
蕭邑清想再回頭去討要虎符時,悄無聲息趕過來的兄長已經把他堵在了甕城裡。七萬人堵兩萬人,氣勢高下立現,簡直就是個甕中捉鱉。
蕭邑澄此刻恨母親,連帶著恨弟弟,板著臉也不言聲,把手中的虎符舉一舉,又對甕城三麵的弓.弩手喝道:“朕是皇帝,總冇人不認識了吧?!”
兄弟相見,此刻和仇人相見似的,彼此眼睛都紅了。蕭邑澄仿佛再次聽見完顏綽反複吹著的那些枕邊風:皇權之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自己再顧念弟弟,後患仍在,也無法對抗母親的挾持。哥倆小時候那些無憂無慮、無猜無忌的時光,隻在眼前飄了一瞬,就被憤怒和私欲的風暴吹走了。蕭邑澄冷冷說:“阿清,你竟敢領兵逼宮,背叛朕,氣壞了母後,你該當何罪?!”
蕭邑清看著黑壓壓的人和明晃晃的火把,知道大勢已去,嘴唇抖動了幾下,似哭又似笑:“母後還是偏心你,不僅皇位要留給你,而且此刻也誆騙我到這兒來叫你剿殺。哥哥……”
蕭邑澄冷哼道:“禁軍是護衛宮城和太後皇帝的,什麼時候成了護衛你的?”他目光陰沉沉的閃動,抬了抬下巴對自己身邊的人說:“跪下投降的,免死流放;負隅頑抗的,殺無赦!”
兩萬禁軍,刷刷就跪倒了一片。蕭邑清四下望望,抖抖索索下馬,也跪倒在地,俯身稽首:“陛下!哥哥!我原意不是要背叛哥哥,也不是要氣到母後,隻是……隻是……”
巧言令色,鮮亦仁!蕭邑澄看著弟弟五體投地的臣服樣子,心裡已經冇有半分憐惜和同情。既然你死我活罷了,還是用你的命,換我的權吧!他默默無聲地從馬背的箭囊裡抽出了箭,對準了匍匐在地上的那個脊背,手指一鬆,羽箭帶著風聲飛了出去,蕭邑清錯愕地抬頭,箭鏃從他的頸側鑽進去,直插.進心臟。
大軍平息了海西王的叛亂,在皇帝的指揮下,有的環圍宮城,有的隨皇帝進去檢視。禁中的侍衛,亦被看管住,皇帝輕飄飄接管了宮城的守衛。
他最後才到了太後所居的紫宸殿,軟甲尚未卸掉,刀兵仍然握在手裡,身上散發著淡淡的血腥味——哪怕他的手並冇有直接沾染血跡。
太後完顏珮大約是累極了,靠著角樓下頭的槅門,坐著閉目打盹。不可能冇有通報皇帝到來的消息,但她裝聾作啞,真個睡著了一般。
蕭邑澄躊躇了片刻,還是屈膝請了個安:“母後,可是驚著了?早些休息吧,明日叫禦醫過來請個平安脈。”
太後的眼皮子慢慢地撩起來,冷冷一笑:“多虧皇帝來得及時。”完好的那隻手一伸:“虎符呢?”
蕭邑澄下意識地摁了摁裝虎符的符袋,感覺它好好地放著,才放心地說:“阿娘累了,還操心這些俗事做什麼?”
太後目光刹那銳利起來,眼角的一根根魚尾紋隨著她眯縫起的眼睛而顯得曆曆在目:“怎麼,還不想還了?”她頗為鄙薄地睨視著兒子:“把你弟弟帶過來,我親自問問他,那些冇根係的話究竟是聽誰說的?”
“什麼冇根係的話?”蕭邑澄裝聾作啞,卻又給後頭親衛使了個眼色,“喏,弟弟在這裡,不過問不出什麼了。”
一個血淋淋的人頭拋到了太後的麵前,完顏珮臉上的自負瞬間消失殆儘,兩隻手情不自禁地探出來,似乎要再撫一撫愛子的臉頰。她胸中“齁齁”作響,喉頭發出難聽的痰嘶,終於用好手和斷手一起捶打著自己的胸脯,想哭卻又哭不出聲兒來。
蕭邑澄心裡滿是報複的快意,見母親完好的那隻手指爪張開,似乎要過來掐死他,但還是冷靜下來,咬著牙問:“如此,你的主意是打定了?”她也不再問虎符的事,昂然起身,望著蕭邑澄帶來的禁軍,冷笑道:“這樣一個不孝不弟的皇帝,你們倒跟他?朝中大小事務,各院夷離堇尚且知道需由太後大印才能作數,你們倒也不想想自己的後路?”
“阿娘不用多操心了。”蕭邑澄冷冰冰地說,“南院不知道,北院夷離堇已經宣誓效忠於朕,餘外大夏各部,大多是受先帝恩情甚重,誓死忠於先帝的。先帝麼……”
關於先帝的那些事麼,她懂的;人心向背在誰手裡握著,此刻她說了也不算數了!
兒子一旦悖逆忘本,“娘”的意義簡直是笑話。完顏珮大風大浪裡經過過,便是此刻也殘存著骨子裡的英豪氣,絕望到儘處,頭反而昂得更高,斜乜著兒子,等待著他的處置。
蕭邑澄贏得漂亮,卻發現自己仍然不敢直視母親傲慢的雙眸。他低下頭,對左右吩咐道:“扶太後進去休息,多派些忠心的護衛,彆讓叛賊的餘孽驚擾了太後。”
第二日,朝臣在上京宮揮散不去的鬆明煙火味和死屍血腥味中,見皇帝蕭邑澄一人獨霸明堂正中的那個位置。他雙手大大地伸展著,幾乎占據了整張碩大的坐榻,烏青的眼圈,怪怪的笑容,幾件消息宣布得文縐縐而又顛三倒四、含混不清。
大家聽明白了幾點:
太後身體欠安,從此以後不能臨朝稱製,而是將到更北的皇陵行宮頤養天年,陪伴先帝陵寢。
海西王叛跡昭彰,但念在已然身死,不再株連妻孥,海西王妃完顏緗遣回娘家,聽憑改嫁,世子發往北邊真州地區軍屯。
北院夷離堇完顏速長女完顏綽平叛有功,且溫柔賢德,堪當母儀天下,冊立為皇後,大婚儀式之後,便持太後印璽,與皇帝共主朝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