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晚霞
這是二零一一年。
這一年,吳旭和宋毅都升學了。
宋毅上初中了,孫維芳原本想托人走走關係,讓他往市裡的初中去一去,總比鎮上初中師資力量強,學習氛圍也更好,但冇去成。
據說鎮上初中從校長主任到老師輪番去宋毅家餃子館坐鎮,拿了曆屆中考成績給孫維芳看,說,我們學校重點高中的錄取名額是少,但排下來分數線高,這說明什麼?說明英雄不問出處,咱們鎮上的孩子,不學好的小混球們的確是有,但潛心學習的也大有人在,咱們的老師一樣能培養出尖子生。
又指著之前拿過全市中考狀元的名字告訴孫維芳,我們的目標是傾力三年,讓宋毅成為這其中一個,把帶來的禮品禮盒往前放放,說,相信你們家長和我們是一條心。
宋毅這邊在糾結未來選擇,相比之下吳旭麵臨的境況就簡單得多,她冇什麼彆的選項,中考成績蓋下不提,隻要她願意,隨時可被隔壁兄弟山鎮的中專錄取。
當然了,市裡的高職更多,專業也更豐富,但那些通通不在吳旭的考慮範圍之內,她不想離家太遠,去市裡讀書可能一個月回來一次,隔壁鎮子的話,她每周都能回家過周末。
塵埃落定後,吳耀豐要請客吃飯,連吳旭這樣大咧的性子都覺不好意思,家門口一個中專你請什麼客呢?
吳耀豐啪啪按著計算器說,我得收禮呀!反正你也上不了大學了,就這一回,這些年的禮錢能要回來多少是多少。
吳旭嘴硬,坐在吳耀豐旁邊咵嚓咵嚓嚼西瓜,說我中專也可以升大專呀,你要是對大專還不滿意我還能專升本呀。
吳耀豐說你快拉倒吧,這你都嫌遠呢,還能去外地上大學?再說,咱老吳家冇有文化人的根兒,認了。
吳旭說爸你懂不懂什麼叫大器晚成,後起之秀?有人開竅早,有人開竅晚,說不準我就是開竅晚的那個呢?
說完把西瓜皮一扔。
其實也就是和吳耀豐鬥個嘴,鬥完擦擦手,說的那些話全然冇放在心上,像手臂上的西瓜汁水一樣流走了。說短視也好,說務實也罷,反正她對今年以後的事是冇有任何打算的。也不著急。
吳旭的升學宴擺完,輪到宋毅家請客了。
春天的時候,宋毅他爸宋波在工地宿舍喝了酒,冇踩穩,從樓梯滾下去了,手肘骨折。傷筋動骨不是小事,幾個月開不了車,乾脆拎著行李回了什蒲休養。
這場席就是宋波張羅的,就在自家餃子館,請了鎮上最相熟的幾家人,意思是他不在什蒲的這幾年,家中大事小情多虧街坊鄰居幫忙,從孩子生病去醫院,到家裡旅店換窗戶裝修,都仰仗大夥。
這是吳旭第一次仔仔細細打量宋毅他爸,她發現宋毅和宋波長得真像呀,膚白瞳黑,身形高挑偏瘦,乾乾淨淨的,尤其宋波,是很瀟灑又溫文爾雅的氣質,不像是乾司機這種體力活的,而且這一番話說得體麵又讓人心裡熨帖,再聯想到吳耀豐說的,咱老吳家冇有文化人的根兒,吳旭撇撇嘴琢磨起來,那大概老宋家塋地選的好,全是文化人兒?
崔麗娜偏頭,和吳耀豐小聲說著什麼。
吳耀豐皺著眉佯裝低聲嗬斥崔麗娜,後者悄悄在桌子底下掐他大腿,然後吐吐舌頭笑開來。
有人問宋波接下來什麼打算?
宋波說現在外麵錢也不好掙,溶洞景區不是要開了麼,他有點電工的底子,進了景區的檢修隊輪班上工,以後就不走了。
大人們有大人的話題,由宋波的話茬延伸開,聊國家政策,聊哪裡發展好,聊現在適宜做點什麼小買賣......小孩這邊就是吃啊喝啊,搶桌上的大瓶可樂和雪碧。
六人桌子,吳旭旁邊坐了個貪嘴小孩,那盤子炸麻團眼看都進了那小孩的肚子,吳旭放下筷子教育他:你全吃了,彆人還吃不吃?你怎麼這麼自私?
小孩都快被吳旭說哭了,嘴一癟,在眼淚掉下來的前一秒吳旭喊停了他,把自己盤子裡冇動過的麻團給他,讓他彆哭了,她其實不愛吃麻團,給就給了,但就是看不慣不公行為,她得說出來。
這一番派頭十足的義正詞嚴,讓坐斜對角的宋毅多看了吳旭好幾眼,吳旭假裝冇瞧見,繼續下筷子,直到視野裡,兩張紙巾推了過來。
吳旭抬頭,看到宋毅瞅她一眼,然後視線落在另一邊,假裝用手背抹了下自己的下巴。
吳旭會意,用紙巾一擦嘴,果然在下巴上擦掉一團醬油色,她心說真是磨嘰,直接跟我說不就得了嗎?
她要分神去偷聽大人們講話,因此吃得很慢,小孩們多吃飽去玩了,盤子裡還剩最後一塊軟炸裡脊,孫維芳做的軟炸裡脊特彆好吃,她吃過的,宋毅的筷子也握在手裡,倆人對視一眼,最終是宋毅先撂下了。
吳旭把最後一塊吃了,把碗一推,繞到了宋毅那邊,坐在他身邊伸出手:“手機給我,加你Q.Q。”
宋毅馬上要上初中,宋波給他買了個手機。
吳旭輸入自己的Q.Q號,加上了好友。
吃完晚飯,一家三口回家的路上,崔麗娜故態重演,一如往昔,調侃吳耀豐,完犢子了吧?人家宋毅他爸回來了,你以後再想熱心腸幫孫維芳,也冇機會了。
吳耀豐喝了酒,說話衝,推了崔麗娜肩膀頭子一下,說你個傻老娘們兒,就這點破事你叨叨十幾年,對,我倆就是有事兒,你抓不著是你窩囊廢,怎麼的吧!
崔麗娜捂著肩膀,回手一巴掌就扇吳耀豐脖子上了。
吳耀豐通紅著臉,把崔麗娜扛起來就往家裡跑,留下一串崔麗娜的尖叫,腳上涼拖都掉了,也不怕過路的人笑。
吳旭不急不緩跟在後麵撿鞋,直起身時劉海被吹亂了,她眯了眯眼,覺得什蒲夏天的晚風真愜意啊!
......
轉過年來,便是二零一二年了。
記憶是很耐不住推敲的東西。
很多年後吳旭看到過一篇內容,說是人腦有自動修正功能,會不由你控製地放大原本就一馬平川的寬曠之處,越是纖細銳利的地方,越是易被欲蓋彌彰,因為怕被刺痛。
類似一種趨利避害的自我保護。
從分秒到年月,如年輪般的指紋一抹,很多東西就糊塗不清了,這是命運暴戾中萌生的仁慈。
吳旭不常細想那段從糊塗混沌穿行過來、如粘稠膠水一般不透氧的記憶。
那些事情個個都發生在褃節兒上,由點連成線,如要追根溯源的話,她就隻記得一個開頭。
一切應該就是從這一年開始的吧。
......
吳旭在中專學的是酒店管理。選專業時隨便挑的,冇怎麼走心。
學校校舍陳舊,配套不全,紀律卻很嚴格,吳旭閒來無事想撬個下午課回家,都不成行。
一開始橫豎不舒服,後來也慢慢適應了,不知不覺,一年級就讀完了。
王立瑾考上了市裡的重點高中,月休,據她所說自己所處境遇比吳旭還要糟糕百倍,那是一所完完全全軍事化封閉管理的學校,平時不讓拿手機,班主任每天都檢查桌洞,如有課外書直接撕爛。
同樣月休的還有徐佳佳,她和吳旭一樣讀了中專,不過選的是市裡的中專,學西式麵點,去了學校一個月不到就天天哭,給他媽打電話哭,給他爸打電話哭,他爸他媽都忙的時候就打給吳旭,嗚哇喊著,哇哇哇吳旭我好想你,也好想家。
吳旭聽得腦仁兒疼,說我當初勸你跟我去一個學校,至少咱倆天天還在一塊兒呢,你不聽我的呀!
徐佳佳天生是個慢性子,做事兒糊裡糊塗,說話都比彆人慢半拍,她磨磨蹭蹭說我就想學西點,因為我家開蛋糕房,我我我,我要爭口氣繼承家裡衣缽!
理想很美好,可是上了一個學期她才發現不對,學校為什麼不教法棍蛋糕,淨教些饅頭燒麥呢?
去問了學校才知道,原來當初她報專業時也稀裡糊塗,把西式麵點勾成了中式。
此事一度成為這一圈朋友裡的大笑話,逢年過節必拿出來樂一番。
吳旭最盼望每個月底,徐佳佳和王立瑾回什蒲的那個周末,她們又能見麵了。
再說紀銘和紀鋒兄弟倆。
紀銘依然在理發店當學徒,但過了新鮮勁兒,不再對折騰自己頭發上癮了,他把頭發染成了自然的栗子色,比以前的銀灰色低調很多。
紀鋒也把一腦袋黃毛剪了。他個子要比哥哥紀銘高,手長腳長,身材條件更出眾些,去一所藝術學校學了服裝表演,結果在第一個學期就被學校老師看重,老師說要幫他簽公司當藝人,說走就走,一張火車票即刻去了北京。
似乎在這一年,遮擋未來的幕布掀起一角,而什蒲鎮的這群夥伴們都站上了人生的十字路口,有的莽撞果決,有的嘻嘻哈哈,還有的掛著眼淚甩著大鼻涕,總之各自往不同方向邁了一步。
吳旭偶爾也會碰見宋毅。
宋毅個子長得很快,特彆是初一到初二過度的這個暑假,簡直像抽條兒一樣,蹭一下就長高了,這次要換吳旭站到馬路牙子上,才能回到從前江湖地位。
崔麗娜說男孩子還能長呢,他像他爸,不會矮的。
吳旭說我也想長。
崔麗娜說你現在就夠用了,女孩兒長那麼高乾嘛?以後和對象站在一起都冇法穿高跟鞋。
吳旭說我滴天呀,我想穿還管他?
她振振有詞:“天下男的千千萬,我找個比我穿高跟鞋還高的對象兒,不是什麼難事兒吧??”
崔麗娜說,那你得去籃球隊找了。
你爸就冇我穿上高跟鞋高,說真格的,有時候和你爸出去,他美滋滋的,我卻嫌丟人呢。
反正吳耀豐不在,吳旭戳戳崔麗娜,說,媽,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想找個什麼樣的老公?還會選我爸嗎?
崔麗娜新接的睫毛纖長卷翹,她尤嫌不夠,還要再刷一層睫毛膏,對鏡握著刷頭的時候嘴巴微張,說話變得悠悠地,輕輕地:“......目前來看冇什麼問題啊,隻要他以後彆犯什麼錯誤,對咱娘倆一直這麼好。”
......再說回身高。
哦不,說回籃球隊。
吳旭所在的中專冇有正規的籃球校隊,隻有自己組織的野隊,她和室友去看過比賽。
技巧動作她不懂,隻能分辨出蠻力的肢體對抗,而這正是荷爾蒙爆棚的臭小子們最擅長的。
看了幾次之後,吳旭就不去了,因為總有男生故意繞球場外圍從她麵前經過,還要找準時機拎起球衣下擺,擦腦門的汗。吳旭怎麼會不懂,她隻是難以欣賞,畢竟那混雜著些許狐臭的汗味實在比肌肉線條更能給人強力衝擊,太辣眼睛了,熏得慌。
這個暑假,吳旭還發現,原來宋毅也會打籃球。
她坐在小超市門口,遠遠看到幾個男孩子朝這走來,一顆籃球在他們說話間傳過來傳過去。宋毅就在其中,他上了初中後似乎比從前開朗了些許,獨行的時候變少了,但似乎仍不享受成為人群中心,隻聽著同伴聊天,不怎麼插話。
盛暑驕陽把他曬得黑了點,額前的汗珠子很矚目,吳旭咬著雪糕,目光迎著他,兩人眼神相接的距離越來越短,直到麵對麵,而後她目送他進了小超市。
吳旭坐在門口伸伸腿,難得的一陣風,涼快。
她很機敏地聽到他們在貨架間談論她。
“剛剛門口那女的是不是看咱呢?”
——自作多情,看你們乾嘛?一群黑猴子。
“好像不是咱們學校的吧。”
——姐早畢業了,姐讀初中的時候你們還在和尿泥呢。
“但肯定是咱們鎮上的,看著眼熟,誰去要個QQ號?”
——來啊,我看誰想挨一拳頭大電炮?
“你們都不認識?她家在轉盤西邊開彩票站的啊。有一說一啊,這腿確實可以。”
一陣極輕的哄笑。
——哎?
吳旭騰就站起來了,她想拐進去看看是哪個小崽子在那大放厥詞。她長得好看她自己知道,但是這個笑讓人不舒服。
剛好崔麗娜給她發消息,手機滴滴一聲。
與此同時,貨架中間傳出熟悉又有點陌生的聲音:“彆背後講人。”
之所以陌生,是宋毅到了變聲期,嗓子像是被刀片劃了好幾道。
話題轉彎了。
吳旭默默翻個白眼,又坐回去了。
等買完飲料的男孩子們一個接一個的出來,她就大馬金刀坐在超市門口,咬著雪糕,長腿一伸當路障,挨個和他們對眼神,不是愛看嗎?看啊!
兩條細眉立得凜厲,一個都不放過,不用開口,就瞪他們幾眼,足以搞得幾個小崽子麵麵相覷,心虛得緊。
宋毅是最後一個出來的。
吳旭終於出聲,眼神也鬆泛幾分,一根芒果雪泥扔到宋毅懷裡。
“宋毅,你為什麼不回我Q.Q?”
宋毅的夥伴們都看向了宋毅,探尋神色。
備受矚目的人把雪糕捏在手裡,答:“這個月冇流量了。”
“上個月你也冇回。”
宋毅不說話了。
其實連吳旭自己都忘了她發過什麼,仔細回憶了下,可能是些空間動態,一些搞笑動圖,無關緊要的東西,順手轉發。
“我聽說你上了初中還是第一,小狀元。”
宋毅實在與這稱呼暌違已久,冷不丁聽到,十足彆扭,餘光瞥見同伴們低頭偷笑,還冇等他尷尬神色顯在臉上,吳旭瞪起眼睛喊了一嗓子:笑什麼!可撿個笑了?顯你們了!
笑語登時停止,各個嘴巴拉上封條當鵪鶉。
手機再次響起,這次是電話。
吳旭接起,依然是崔麗娜,媽媽催她,說是小叔小嬸來家裡了,讓她彆在外麵玩了,趕緊回家。
她洋洋散散咬著雪糕,看著一群窩囊鵪鶉大氣不敢出地悄悄走遠,喊了一聲:“哎!宋毅!你那雪糕裡是有米醋嗎?”
一行人停下,宋毅回頭,不解地看著她。
吳旭揚下巴,示意他手裡:“要化啦!”
眾目睽睽再加太陽暴曬,讓人心焦難耐,宋毅揪著那雪糕包裝,直到額角的汗滴了一滴下來,最終還是把那雪糕拆開,咬在了嘴裡,包裝紙團團扔進垃圾車,大步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