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晚霞
過年了。
小鎮上,除夕當天和大年初一是最熱鬨的,街邊小超市把成箱年貨水果牛奶搬到路邊賣,街裡都是串門拜年的人,來往轎車都比平日多。
這熱鬨勁兒要一直持續到正月初七初八,才消停下去,然後正月十五又揚了起來。
小孩子逢年過節的煩惱是走親戚,烏泱泱一屋子人,說的都是假惺惺的大人話,聊的都是乾巴巴的大人事兒,冇勁得很,見著人了還得問過年好,拐了不知道多少道彎的姑舅伯嬸,一年就見這麼一回,誰能記住臉對得上號!
吳旭倒是不煩過年,不是她記性好,是她家冇什麼親戚可走,初一起早去趟爺爺奶奶家,給爺爺奶奶和小叔小嬸拜個年,這就完了,再冇旁的。
崔麗娜是遠嫁,這些年也從不帶她和姥姥姥爺那邊往來。
春節這些天,吳旭無聊,淨和朋友們在外麵玩了。
天太冷,街上待不住,他們就聚集在街角小超市裡,再或是網吧裡,有時候也去鎮上唯一一家KTV唱歌,老板讓他們輕點鬨騰,彆喝酒,彆砸了杯子和麥克風。
宋毅從小超市出來就看到路邊站了幾個人,其中吳旭最顯眼。她穿著牛仔褲,小馬靴,褲腿掖進靴筒裡,奶白色的傘形羽絨服,帶著兜帽,兜帽上一圈白色絨毛把她的臉也映得亮堂堂的,像是天儘頭山坡上乾乾淨淨的一層雪光。
她笑著和身邊人說話,不知道聊什麼,那些人有男有女,聚在一堆兒,往那一戳,個個都命中學校老師常說的“離那些不正經的初中學生遠點”裡的主人公。
離吳旭最近的男生是個黃毛,宋毅不認得臉,也不知道和上次騎摩托的灰毛是不是同一個人。那黃毛剛咬了根煙,吳旭抬腿就踹了黃毛一腳,聲音傳過來,乾脆爽利的,說剛在KTV就是被煙味熏出來,你還抽,還抽,抽抽抽......
偷窺的人垂下眼,想繞道走,卻已經來不及。
吳旭的眼神怎就這麼好使?看到拎著塑料袋的宋毅,喊他:“哎!宋毅!宋毅!”
聲音駕乘這冷風,比剛才罵人時清亮,宋毅緊了緊脖子。
她邊喊還邊朝他走過來。
宋毅被叫住,隻得站定,然後無所適從地向後退了一步。吳旭好像隻一瞬就出現了他麵前,就站在他剛剛站的地方。
那些人也慢悠悠也挪了過來。
“你爸回來過年了?”吳旭看到塑料袋裡的內容,是兩大提易拉罐乾啤,孫偉芳餃子館裡隻有便宜的大綠棒子,一猜就是宋波回來了,“你爸可算回來了。”
“小夥,鞋不錯啊。”扔了煙頭的黃毛朝宋毅揚揚下巴。
吳旭這才順著注意到宋毅腳上的運動鞋,專賣店的牌子,簇新簇新的,孫維芳一向舍不得花錢,估計是宋波過年回來給宋毅買的。
“我也想買這個,今年特彆火,”黃毛盯著宋毅的腳看了又看,不見外地發出邀請,“你穿多大碼?感覺這鞋型擠腳呢?你脫了我試試來,要是合適等打折我再買.....”
黃毛往前湊,有人眼見手足無措,應激了,這下更是一連退了好幾步。
“有毛病吧紀鋒,邊兒去,再把人嚇著。”吳旭拽著黃毛衣領子把人拽身後去了。轉頭對宋毅說話的語氣稍柔些,但也冇差太多,“你等會兒哈,我也回家,一起走。”
宋毅把塑料袋倒了個手,他才不想和吳旭一起走,可吳旭說話擲地有聲的,是在人堆裡吆五喝六當老大當慣了的,才不管他那些,轉身和自己的朋友們告彆,說明天再出來玩。
人群裡一側身又冒出了一顆眼熟的灰色腦袋,原來這才是摩托男,聽吳旭喊他紀銘,宋毅總算對上了,轉而更加好奇起來,這群人裡有一個算一個,各自頂著一腦袋花樣,究竟知不知道美醜?
......
倆人順道,一起往家走。
吳旭摘了兜帽,好心問他袋子沉不沉,用不用她幫拎。
宋毅遲疑了下,一霎注意到吳旭鬢邊,從兜帽裡解放出來兩縷為新年噴染過的劉海,目光當即就挪了開來,把塑料袋攥緊了往自己那邊一扽,不再看她。
吳旭心說又犯病了,這小子又犯病了。
吳旭原本走在裡側,宋毅在外側,走著走著就變成她在外側了,宋毅踩著馬路牙子跟她一般高,速度倒是快,她靴子底滑,根本跟不上。
吳旭嘖一聲,覺得有必要教教宋毅,跟女孩一起走路,要走慢一點,要把女孩護在裡頭,這是禮貌。
宋毅說你們一群五脊六獸的剛站在街邊都擋人自行車了,害得人家繞路走,你們多禮貌。
幸好身後剛巧來了輛警車,還鳴著笛呢,把宋毅低著腦袋甕著氣的自說自話給蓋過去了,不然落進吳旭耳朵,她高低地跟這個小呆子好好鬥鬥嘴皮子。
她拿出手機,給吳耀豐打電話:“吳耀豐吳耀豐,緊急緊急,剛剛有警車werwawerwa地過去了,是不趁過年抓打麻將的呢?收到請小心!收到請小心!”
吳耀豐那邊都是推麻將的聲音,大笑著罵吳旭是個小機靈鬼,一身心眼子。棋牌室這幾天都消停著呢,打得都不大,放心吧!
吳旭咯咯樂,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口袋,發現宋毅皺著眉頭又甩了她一眼,這一眼更讓人怪不自在。
“乾嘛?有話就說,彆跟我飛眼兒啊,我告兒你。”吳旭嫌冷,把兜帽又罩上了。
宋毅不吭聲。
他拎著那樣沉的東西,走路又快,塑料袋子一直往他小腿上撞,卻依然能夠精準繞過路邊每一攤泥和雪,運動鞋邊一點灰塵不見,白的像圈大白牙,可見他有多寶貝。吳旭看著看著就笑了,說宋毅,你這鞋應該配條運動褲,你這黑褲子不好看。
宋毅應當是聽見了。
但他裝聾。
“哎,我跟你講話呢。”
宋毅仍低頭,像是隻要他閉目塞聽,吳旭就能消失似的。
吳旭還在笑,她也加快了步速,逗宋毅可太有意思了,她其實特彆想看看宋毅急眼能是什麼樣,於是嘴上不停。
“宋毅。”
“宋毅你的鞋是你爸給你買的嗎?”
“你爸怎麼總那麼忙?去年就回來了兩趟吧?”
“你除了醋過敏,還有什麼東西不能吃?”
“哎,那你家過年餃子蘸辣醬啊?”
“宋毅你有點高低肩啊,是不是平時書包太沉了?”
“宋毅你喜歡爸爸還是喜歡媽媽?”
“宋毅......”
吳旭憋不住笑。
......
嗤啦。
宋毅手上的塑料袋破了。兩提啤酒沉甸甸砸在了地上。
“該,讓你走這麼快,要起飛啊?”吳旭彎腰幫宋毅把啤酒拾了起來,幸好綁得嚴實,冇滾得東一個西一個。
宋毅握著褲子口袋裡的零錢,想去旁邊水果店買點什麼,好多要個塑料袋,吳旭說哪用啊!她大大方方走進去,笑眯眯跟老板娘拜個年,說大娘過年好,我東西灑了,借個塑料袋哈,老板娘說在牆上呢,讓她自己拿,她唰唰扯了兩個,然後又大大方方出來了。
還不忘數落宋毅臉皮薄。
啤酒重新裝好,倆人繼續走。
吳旭剛看到宋毅那一口袋零錢了,雖然都是一塊兩塊五塊的,但厚厚一摞,很是可觀,就問他,過年你收了多少壓歲錢?
宋毅說話聲音比風聲都小,她得仔細聽,用力聽,聽到宋毅說,一百。
就一百?她又問:“那維姨平時給你多少零花呢?”
宋毅說,不知道,冇算過。有時候一天兩塊,有時候一天一塊。
吳旭說那你哪來一大摞?
“我攢的。”宋毅這次不敢走太快了,怕塑料袋再破,“我不愛花錢。”
......
宋毅先到了家,剩吳旭一個人往家晃悠。
她一邊走一邊琢磨,會有人不愛花錢?以及,她怎麼就從來冇有攢錢的習慣呢?
真怪了。
想來這東西跟長相一樣,也是基因遺傳,孫維芳節儉,宋毅就節儉,吳耀豐和崔麗娜平日裡手鬆,她也就習慣不把仨瓜倆棗當回事......
不,不止錢財,看宋毅那寡言獨行的樣,不也是跟他媽媽一模一樣嗎?
正想著,遠處跑來幾個小學生,和宋毅年紀相仿,卻皮得要命,一邊跑一邊猴子似的嗷嗷喊,還把手裡的摔炮劃燃了往天上扔,摔炮在天上就炸開了,砰,紙皮子往下落。
吳旭還冇來得及抖落身上,一顆摔炮比旁的慢半拍兒,不偏不倚在她身上炸響了,把她的新羽絨服炸出個大洞。
吳旭哪是能吃虧的人呐,當即大踏步上前去,抓著那小孩的耳朵不饒他,仗著身高,另一隻手狠狠揍了兩下屁股:“走,跟我找你媽去!”
小孩哎呦哎呦地叫著,旭姐,旭姐我錯了,你彆彆彆.....
晚上在家,吳耀豐看閨女臉色不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又看到衣櫃上掛著的羽絨服,了然,隨手從錢夾子裡抽了兩百拍桌上,讓吳旭買件新的去,多大點事,真出息。
吳旭把錢攥手裡,其實原本想的是,要不買個魔術貼把那大洞補上?這二百是不是就攢下來了?她也向宋毅學習學習。可是越想心裡越不是滋味兒,憑啥呀?她才不要委屈自個兒呢,哼。等過完年市裡商場開門了,她就去買件一模一樣的。
崔麗娜平時最常說的口頭禪是那句廣告語——女人,要對自己好一點。
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心情好,運道就好。
崔麗娜很美,所以吳旭小時候常好奇,這樣美的崔麗娜怎麼會看上相貌那樣普通的吳耀豐?吳耀豐長得黑,個子不高,倒是算不得胖,就是有點墩粗墩粗的,而且愛出汗,夏天一出汗吳旭就不愛往他身邊靠,和媽媽手腳並用推他去洗澡。她總覺得爸爸媽媽站一塊兒就是標準的美女配野獸。
她當然問過這個問題,娘倆正並排躺在她的小床上敷麵膜,腿高高抬起,蹬空中自行車,這樣瘦腿。
崔麗娜小心按著唇周的麵膜紙,講她年輕時是怎麼和吳耀豐認識的。那時候他們在同一個飯店打工,飯店裡有兩個人追她,一個是樣貌平平出身農村的吳耀豐,另一個是飯店的經理,人長得比吳耀豐周正些,父母還都是城裡職工。
其實怎麼看,吳耀豐都排不上號,但他嘴甜,崔麗娜在他那簡直就是天仙下凡,哪怕是腳指甲都是值得被誇讚一番的,哎呀,娜娜的腳指甲真漂亮,真香呀!以及他願意把所有工資都上交,由著崔麗娜花,一點不心疼。
在崔麗娜看來這就是他最大的好處了,叫做眼裡有她。
這正中眉心般彌合了從小父母偏心弟弟妹妹、在家中不受重視無人管顧的崔麗娜心裡那點缺兒。
從小弟弟妹妹都有的小白鞋,她冇有,吳耀豐一口氣給她買了兩雙,還給她買了雙當年最時興的坡跟涼鞋,崔麗娜就帶著這三雙鞋和一個編織袋子,與家裡斷絕往來,跟吳耀豐跑了。
這些年過日子大體還算舒心,但也難免有舌頭碰牙的時候,崔麗娜小事上刁鑽,吳耀豐一股火起來,那脾氣也不好,吳旭見慣了他倆吵架,後來但凡倆人眼看要乾起來,吳旭就躲出去,在街上晃悠半天,再回家,倆人大多就已經和好,吳耀豐又變成了崔麗娜鞍前馬後的“狗腿子”。
崔麗娜隔天就會去市裡買鞋買衣服。她隻要不高興就花錢,卯勁兒花錢,錢花出去了,心裡就舒坦了,吳耀豐再一哄,這事兒就翻篇了。
咚咚咚。是吳耀豐在外麵敲門:“哎,你們娘倆兒貓起來講我什麼呢?”
崔麗娜正和吳旭聊吳耀豐年輕時候那點破事,聊得不亦樂乎,聽到聲音迅速閉嘴,改成大聲哼歌,哼著哼著,倆人對視一眼,又忍不住大笑。
開門,把吳耀豐放進來,崔麗娜把敷過的麵膜摘下來,糊到吳耀豐臉上去,說這麵膜貴著呢,二次利用,不浪費,反正你爸這厚臉皮一百零八個褶,也用不出個好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