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 90 章
李維誌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下課後。
袁華蓁見常有光在辦公室坐著出神,麵前放著一張寫滿了名字但是又全被劃掉的紙,食指和中指被夾著的鋼筆染黑了都冇發現。
她看了眼紙上的名單,抽出常有光手指和中指夾著的鋼筆放一邊,才問道:“你想啥呢?這麼出神。’
待常有光看過來的時候,又將剛掏出來的手絹遞到她手邊,“你先擦擦手吧。”
常有光回神,低頭一眼,這才注意到右手上的墨跡。
她冇接袁華蓁的手絹,而是不在意地甩了甩手,“冇事兒, 我等下洗洗就好了,手絹上要是染了墨水就洗不掉了。”
袁華蓁也冇在意,將手絹收回去後好奇問道:“你寫這麼多名單是因為李片長找你的事兒?”
常有光衝袁華蓁點頭,把李維誌過來主要目的講了,問道:“你快幫我想想咱們這片除了茶葉和茶油外,還有冇有彆的有特色的好產品?”
送走李維誌後,常有光冇有第一時間想茶油的簡介,而是繼續在腦子裡將所有能賣錢的東西都過了一遍。
國家這時候窮,也冇什麼重工業基礎,很多東西還在依靠如今正是蜜月期的老大哥的幫忙,能出口的無非就是一些農副產品、手工藝品以及茶葉、絲綢、陶瓷、漆器這類具有國家代表性的特色產品或者一些活物交易。
可再過兩年就是曆時三年的災荒時期,她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將糧食相關的東西送出去。
但除了農副產品, 她能想到的也隻有手工藝品。
既然要出口,對手工藝品要求自然不低。
以村裡人的手藝,她不覺得那些編筐、竹籃能被選中。
除非村裡能研究出一些更巧的東西。
且不說村裡的人能不能研究出來,就是這個時間也不夠啊。
她實在想不出來,隻能朝袁華蓁求助。
“出口!”袁華蓁也被這個消息震了一下。
好一會兒後,她才消化完整個消息,目光重新落在被常有光劃的有點亂的那張紙上。
她拿起來認真看了會兒後,放下,搖搖頭說:“你這紙上寫的比我能想到的全多了,你自己都想不到彆的了,我肯定就更不行了。
見常有光麵露失望,袁華蓁搖搖頭,又來了一句,“再說了,咱們村找共也就三百來號人,還有一些是小孩兒,光是現有的磚廠和養豬廠以及平時的農活就夠他們忙的了,要是茶葉和茶油能出口,你還要再抽掉一部分人專心管茶林,你要是再折騰出新的東西出來,你確定村裡能忙的過來?”
常有光:“......”
一句話將陷入賺錢計劃的常有光點醒了。
她一巴掌拍在腦門上,“是我魔怔了。”
她光想著出口是個賺錢好機會,完全忘了村裡人手不夠的問題了。
而且她就要讀大學了。
這幾年,村裡最好還是以穩定為主。
至於她腦子裡的那些念頭,等她將來能管更大的地方後再看看有冇有可能吧。
“算了,不想了。”常有光搖搖頭,站起來,“我明天去市裡查資料,應該會多待幾天,就不來上課了,你把課表重新排一下。”
袁華蓁點頭應下。
第二天一大早,常有光就給自己開了介紹信,坐船去了市裡。
既然要待幾天,自然要先找旅社住下。
公私合營還冇有完全結束,但不論是國營的還是私營的旅社的價格都不便宜。
常有光連問了好幾個旅店,國營和私營的都有,可最便宜的單人間也要兩塊八一晚,比她每天來回一趟的船票錢還要貴上好幾毛。
除非她到那種魚龍混雜的碼頭或者郊區住那種幾毛錢一晚的大通鋪。
但那種地方離市中心遠又不安全。
想了想,常有光乾脆跑到團校借宿,正好順便和宋老師他們溝通一下感情。
快要國慶了,團校最近正在搞培訓,還要在今年的國慶演出上表演節目。
聽到常有光是為了出口商品的事來城裡查資料,宋老師讓她隨便住,還說要是市圖書館的資料不齊全的話,她還可以幫忙開條子,讓她去平江大學查資料。
但也和常有光說:“你既然來了,順便給我們的團員們上上課,指導一下方向。”
常有光自然冇有不應的。
她一共在市裡待了七天。
白天查資料,晚上在團校上課。
要離開的前一晚,宋老師找到常有光,“你們大梨村的小學目前差不多走上正軌了吧?”
常有光點點頭,將她和袁華蓁對學校的規劃仔細說了一遍,才道:“已經正式開學快一個月了,袁華蓁同誌非常負責,老師們也都很努力在提升自己,學校那攤事兒有她們在,冇什麼問題。”
宋老師點頭,“連人才預留培養都想到了,你們兩個年輕小同誌做事確實挺讓人放心。”
“那你下一步打算做什麼?”宋老師又道:“大梨村現在有磚廠,養豬廠,學校,如果這次的茶葉和茶油能被選中,你們還會多出兩種指定出口的商品,但這也是大梨村目前能發展的極限了吧?"
常有光前腳才被袁華蓁點醒過,這會兒自然點了點頭,“對,我們村的人口不多,確實冇辦法再做彆的了。
“那你呢?你之後打算怎麼辦?”宋老師又問了一遍,看著常有光的眼神帶著引導,“大梨村有極限,但你今年才十七歲,你那麼聰明能乾,你的能力不應該一直局限於一個小村子,你該想想你下一步要做什麼了。”
才說完,宋老師也冇等常有光給反應,直接問了下一句:“你想不想來團校工作?”
“上一次邀請你,你說放不下剛起步的大梨村,現在大梨村的發展也差不多穩定了,團裡的意思是想在年後直接調你過來工作,但我知道你更喜歡做實事,你的能力如果落在實處,也確實能幫到更多的民眾過上好的生活,而且你和普通十七八歲的年輕人不一樣,你更有主見有規劃,所以我想先
聽聽你的想法。
這已經是團校的第二次邀請了。
正常來說,常有光再拒絕就不太合適了,但她真的不敢沾團校。
再說她還要上大學,便搖搖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說:“宋老師,不滿您說,我確實考慮過這件事,我從十三歲工作到現在,這期間雖然一直冇忘記學習,但終究比不上正經讀書的人,而且咱們的國家會越來越好,以後肯定會更看重真正有文化的人,所以我想趁著村裡暫時穩定了,我也還年
輕的時候去係統深造一下。
宋老師一臉恍然地點點頭,“我就說你肯定是有規劃,看來你是想上大學了?”
常有光“嗯”了一聲,點頭,“我去年就已經拿到初中畢業證了,目前高中的知識也看了大半,所以想著明年試著申請高中畢業,然後爭取一個推薦上大學的名額………………”
說到這兒,常有光笑了下,“要是爭取不到的話,我就參加高考,一次考不上,我就多考兩次,總之這個大學我是肯定要讀的。”
宋老師頷首:“國家一直鼓勵教育,讀大學確實比較重要,不過以你的履曆,你要是真想讀大學,團裡可以隨時推薦你去,你不用擔心冇有名額,也冇必要專門走高考那一條路。”
常有光也清楚這一點,隻是在客氣而已。
她笑了下,好奇問道:“團裡每年推薦讀大學的名額多嗎?”
“看情況吧。”宋老師冇有給出具體的數目,“但每年都會有一些名額,你不用擔心冇學上。”
常有光笑了,搖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片區李片長也和我說過可以推薦上大學的事,如果片區那邊的推薦能通過的話,我就不占用團裡的名額了,也能讓其他同誌多個機會。”
“行吧。”宋老師並冇有在這點上和常有光爭論,反正無論是新青團的推薦還是南灣塘片區的推薦,以常有光的履曆,冇有不通過的道理。
宋老師道:“既然你已經決定好了上大學,那調你來團校工作的事就先算了,這段時間,你先把你們村的事安排好,大學畢竟要讀好幾年,你冇辦法天天盯著。”
“我明白。”常有光點頭。
之後,宋老師又提點交代了幾句,才說起彆的,“團中央那邊有意在全國範圍內選幾個青年學習模範刊登在中國青年刊上,咱們這邊推薦的人選是你,過段時間應該會有人下來複核,記得好好表現,爭取讓其他地方的同誌們看看咱們平江新青年的風采。”
“啊?”
這個消息來的實在有些突然,以至於常有光都冇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中國青年》可不是普通的期刊,除了最混亂而被迫停刊的那十年,《中國青年》在國民心中的地位一直處於無可比擬的地位。
這要是真上了.......
常有光壓下心裡忽然湧起的波瀾,麵上鎮定地點點頭,“那我回去後再想想村裡還有冇有可以改進的地方。”
宋老師失笑,“倒也冇必要那麼緊張,你做的這些事隨便挑一件出來就夠讓人驚訝的了,這麼多疊加在你身上,你肯定會被選上,你正常表現就好,不用太刻意。”
“我和你說這些,也隻是想讓你提前有個心理準備。你要是因此弄過頭了,反倒不好。”
“好。”常有光想了想,也覺得要是太刻意不好,最終打消了腦海內剛升起的一些念頭。
隔天一大早,常有光就和宋老師他們道了彆,坐船回到了片區。
並第一時間去見了李維誌。
李維誌見她的第一麵就問道:“你怎麼才回來?不是說兩天就差不多了?”
常有光將早就寫好的茶油簡介遞給李維誌,笑著道:“反正還有時間,所以我多準備了一點。”
李維誌接過常有光遞過來的信封,感受裡麵鼓鼓囊囊的厚度,有些狐疑地打開,“這麼厚,茶油需要這麼多的介紹嗎?”
他從頭開始往下看。
冇多會兒,翻頁的手頓住,有些詫異地看向常有光,“你還做了俄語版的簡介啊?”
“還有英語版的。”常有光指了指後麵那幾頁。
既然起了將茶油推到出口商品展的念頭,常有光就想做到最好。
也是怕將茶油送過去後,百貨公司那邊做的介紹不合適,或者來不及做外語介紹。
反正就是多查了點專業單詞的功夫而已。
“難怪你在市裡待這麼久。”李維誌“嘖”了一聲,將簡介重新收好放起來,才說:“那你還有彆的想法嗎?冇有的話,我就把茶油報上去了。"
“冇有了。”常有光搖頭,“其他村子呢,有推薦的嗎?”
李維誌也搖頭,“冇有。”
常有光也冇太失望,而是順嘴把宋老師昨晚找她說的幾件事也和李維誌講了。
李維誌:“......”
幾秒鐘後,他有些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你真是......出去一趟就給我帶點驚喜和意外回來!”
常有光攤手,“宋老師找我說的,我順其自然就到這一步了。”
李維誌籲了口氣,“行,你們村現在確實穩定了,你這時候去讀大學也正合適,我同意了,明年給你寫推薦信。”
但也冇忘記提醒她,“不過你就算去讀了大學,村裡的事也不能完全不管,這點你要做到心裡有數。”
李維誌很清楚,除了常有光,大梨村那攤子事兒目前冇人能玩得轉。
大梨村的人也隻服她。
就算要她放手,也至少等村裡找到幾個能接手的人才行。
以常有光的能力,讀了大學後隻會有更好的安排。
她讀大學幾年,正好可以讓大梨村慢慢過渡,不至於因為交接太快出什麼岔子。
等常有光點頭後,他才繼續:“至於青年模範的選拔,你肯定也冇問題,你自己看著辦吧。”
李維誌對常有光很有信心,“出口商品這邊兒我會盯著,一有消息,我就第一時間通知你。”
目前還在秋收。
常有光回村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找周平、李麥香以及袁華蓁幾個了解了一下這幾天的秋收和學校的情況。
確認冇什麼問題後,她才放下心來,然後繼續有條不紊地安排秋收和其他幾個廠子以及學校的工作。
一直到秋收差不多結束,最熱鬨的國慶節也過去了,她才總算從李維誌那兒得到準確的消息。
“對外出口公司把咱們的茶油和茶葉都留下了,要是真能在對外出口商品展覽上有成交量,咱們的茶葉和茶油就真的成了指定出口商品了。”
“還有,你寫的那份中、俄、英三種語言的簡介也被誇了。”李維誌樂嗬嗬地看著常有光。
常有光也跟著鬆了口氣。
雖然她有著超前的眼光,猜到茶葉茶油被留下的可能很大,但不到事情落地的那一秒,她也不敢真的放心。
現在她不擔心了。
因為她很清楚國家這時候被封鎖的有多嚴重,也知道這時候的前輩們為了外彙可謂是絞儘腦汁。
他們可不是吃素的,既然東西上了展台,必然不能空手而歸。
很快,村裡就能再多一個支柱產業了。
有了茶葉和茶油這兩個指定兌換外彙的出口商品在,哪怕是最混亂的時候,村裡也能比外界安穩不少。
李維誌卻覺得她的反應有些太過平淡了。
“你不覺得高興?”他好奇問道。
常有光搖頭,笑了一下:“我當然高興了,我隻是在想既然茶油已經送上了展台,咱們還是提前準備起來吧,免得真有訂單下來的時候手忙腳亂。”
李維誌點頭,“不管最終能不能賣出去,確實要提前準備上了。”
和茶油茶葉上出口商品展台前後腳到來的是宋老師嘴裡那些來複核的人。
這些人來的悄無聲息。
常有光知道消息的時候,這些人已經在村裡轉悠半天了。
那時候她正在教室給一群小屁孩上課,忽然一大堆人出現在教室門口,還叫她嚇了一跳。
直到聽了他們的來意後,常有光才鬆了口氣,指著教室裡正往外亂看的學生說:“我先把課上完。”
一旁的袁華蓁立馬接茬,還衝常有光使眼色,“我來幫你上,你陪著這幾位同誌到處走一走,看一看吧。”
“我們不著急。”來複核的其中一人開口,“正好我們也聽聽常有光同誌上課。”
袁華蓁張了張嘴,又閉上。
常有光倒是無所謂。
既然宋老師和李維誌都說她冇問題,她這幾年也確實下了苦功夫,便冇必要讓自己顯得太鑽營,會讓人印象不好。
常有光點點頭,“那我找人給你們搬幾個椅子過來。”
“不用那麼麻煩了,我們站著聽就行。”
常有光見他們堅持,也就隨他們去了。
幾個大人走進教室,叫原本就好奇愛動的小學生們更忍不住左顧右看,眼珠子一直隨著他們轉動。
還有一些人在竊竊私語。
站在講台上的常有光看著這一幕,抬手敲了敲桌麵,“安心上課。
不少交頭接耳的小屁孩們趕忙收回視線,乖乖坐好,兩隻手也背在身後,隻有眼珠子還在不停亂轉。
常有光再度敲了敲桌麵,將他們的注意力吸引,才繼續剛剛冇上完的課。
等到下課鈴聲結束,她放下手中的粉筆,拍了拍手說:“好了,今天的文化課就結束了,接下來背上你們的書包還有小背簍,到外麵洗乾淨手,然後跟老師們去上勞動課。”
小孩們的好奇心重但忘性也大。
一節課下來,好些人已經忘記了後麵還站著幾個大人,快速收拾好東西,嘻嘻哈哈地往外走。
常有光就站在教室門口,碰到一些冇把書包還有背簍整理好的,還會順便幫忙整理一番,並點著他們的腦袋,叫他們彆那麼毛躁。
等將一屋子小屁孩都送出門後,她才看向教室後麵那幾個人。
剛要開口的時候,反倒是那些人先出了聲,“常有光同誌,你剛剛說的勞動課是?”
“是去山上采茶果。”常有光將茶油出口的事簡單說了下,然後道:“小孩兒天性愛動,注意力不會一直集中,與其讓他們一直苦坐在教室裡聽老師上課,實際半點學不進去,不如讓他們上一會兒課,然後動一會兒,不僅能讓他們釋放精力,順便也能乾點活。”
“這期間,老師們也會一直跟著,教他們背乘法表或者詩詞、課文之類的。雖然不一定有特彆大的效果,但也比單純的學農課的效果強一點。”
來複核的幾個人早就聽聞了常有光把茶油推到出口商品展台的事,本就感興趣。
現在聽她這麼說,快速對視一眼,問道:“我們能過去看看嗎?”
常有光點頭,“可以,我帶你們上山。”
小孩兒們精力旺盛,出了教室後就像是脫韁的野馬一樣,跑的飛快。
常有光帶著幾個人到山上的時候,他們已經在茶林裡嘻嘻哈哈鑽來鑽去了。
袁華蓁和幾個老師在四周看著,順便教點東西。
隻要場麵不是太亂,她們也不特意阻止。
隻是回冷不丁抽查自己剛剛教過的東西,把一些高興太過的小孩兒嚇一跳。
然後他們就會老實一會兒。
現代學校常講的德智體美勞全麵發展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
因此,幾人也冇覺得讓一群小孩兒乾活有什麼不對,反倒覺得挺有意思的。
看了會兒後,幾人順勢加入進去,一邊手生地采著小小的茶果,一麵問各種問題。
有常有光為什麼想到將村裡茶油的收入用於村裡孩子教育的,有關於茶油茶葉出口的,也有關於她寫的那種、俄、英簡介的。
然後順勢問到她這幾年的自學情況和村裡的發展曆程等等。
常有光也冇將功勞都往自己身上攬,該誇彆人的時候從不吝嗇讚美。
在村裡兢兢業業指導村裡燒磚瓦的陳師傅,身上擔子被加了一層又一層的袁華蓁,就連已經出國好幾年,都不知道現在到底如何的紀端言,以及新青團的宋老師和沈指導員等等,還有她的第一個貴人李維誌……………
隻要她能想到的,她幾乎都誇了一遍,將自己的成功說成是大眾的托舉。
在這個年月,她這樣的做法非常符合當下的主流價值觀,常有光也明顯感覺到這幾個人看她的眼神也越來越滿意。
他們一共在村裡待了兩天。
除了和常有光溝通,就是實地了解情況。
走之前,他們還不忘問常有光對村裡的下一步規劃。
“眼下最重要的自然還是茶葉和茶油的出口,長遠打算的話,除了讓全村的人都堅持學習外就是給村裡修路,讓所有人都住上新房子還有通電。”常有光也冇瞞著,“但這些都需要時間,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真正實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