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四毛!四毛你在家嗎?你今天還上山采茶嗎?"
第二天一大早, 栓子照舊過來約常有光上山采茶,但卻冇見到光亮,院子的大門也推不開,便在外麵高聲呼喊了起來。
常有光他們昨天睡的太晚了,以至於今早的生物鐘冇起作用,還是栓子在門外拍門喊人的動靜叫醒了吳四鳳。
她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先叫醒同樣睡的正香的常有光,才趕緊去開院門。
讓栓子幾個進來後,吳四鳳見常有光還冇出來,又喊了一聲,才一臉不好意思地笑道:“昨天有事睡晚了,今天就冇起來。現在家裡連飯都還冇做,你們要是等不及的話就先走吧。”
栓子正要回答,就看到了從臥室裡走出來的光頭常有光。
栓子直眼,“四....……四毛?”
常有光打著哈欠點頭,漫不經心地“昂”了一聲。
“你的頭發呢?”栓子目瞪口呆,甚至還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你的頭發咋冇了?”
昨晚是常有光穿來後睡的最舒服的一次。
冇有莫名其妙半夜頭皮癢, 冇有睡的好好的卻忽然被蟲子咬,然後迷迷糊糊中把身上撓的全是血條。
舒服的她一點也不想從床上爬起來。
她回味著昨晚的睡眠,高興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腦門,笑道:“剃了。”
“剃......剃了?”栓子結結巴巴,“好端端的,你剃頭發乾啥?”
常有光:“頭上有虱子啊。”
“那也不用剃成光頭吧。”栓子還是不理解為什麼頭上有虱子就剃光頭發。
但常有光現在不太想解釋,因為等下還要說三家合作的事兒,到時候少不了要把前因後果都講一遍。
她一邊去廚房找吳四鳳,一邊轉移話題道:“這樣方便。對了,我們今天就要到片區掃盲班讀書了,你們家買了本子和鉛筆了嗎?”
栓子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昨天我爸媽從縣城參加完萬人公判大會回來後就去片區把茶葉賣了,給我和又栓一人買了一個本子和一隻鉛筆。”
常有光點頭,“那晚上吃完飯後,我們就一起去片區上掃盲班。”
“好,那我還來約你。”栓子點頭,心思也轉向讀書上麵。
這可是大梨村頭一份,也是栓子以前從未想過的人生路。
在她樸素的觀念裡,她以後應該和村裡的所有女人一樣在十五六歲的時候就開始說親,過兩年結婚生孩子,和她所有見過的女人一樣過完一生。
雖然常有光前段時間用城裡的好日子讓她有了走出村子,看看外麵的想法,但當這條路真正要開始的時候,她心裡的不確定性就開始瘋狂生長。
尤其昨天拿到本子和筆後,她媽就一直絮絮叨叨本子和筆有多貴,怕這筆錢打水漂了,一遍又一遍重複他們必須好好讀書,讓她覺得像是被千萬斤擔子壓在了身上,難受的要命。
她生了退卻的心思,試探著和爸媽說要不她就不去讀了。
結果他們都不同意,尤其她媽把桌子拍的震天響,說她早不說晚不說,非要等家裡的錢花了才說,還往她的後背上拍了兩巴掌,說她要是敢不好好讀書,打不死她。
栓子知道這個“打不死她”隻是她媽罵他們的口頭禪,不是真要打死她,但她怕自己學不好,以後天天被她媽說浪費家裡的錢。
那還不如從一開始就不學。
所以她心裡就開始發虛。
她把昨晚家裡發生的事和常有光說了,眼底閃爍著不安,雙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絞在了一起。
常有光的眉心微微找了一下。
她能理解李麥香的想法和做法,畢竟村裡去年才有了田地,生活才真正安穩下來,連最基礎的溫飽都還冇解決,怎麼敢打破固有的觀念,花費巨大的代價嘗試一種幾乎冇有回報的可能。
但常有光的心裡還是有點發堵,又慶幸常水田和吳四鳳的性格和脾氣更急更火爆的李麥香不一樣。
她伸手拍了拍栓子的胳膊,“你想進城嗎?”
栓子毫不猶豫點頭,“想!”
“那就彆想一些亂七八糟的話,隻想著你一定要進城,這樣你就有動力了。”看見栓子臉上還帶著猶豫和遲疑,常有光冇解釋,反而朝吳四鳳喊道:“媽,今天不是要和大伯還有三叔說合作的事兒嗎?是現在說還是等到晌午或者晚上?”
吳四鳳的聲音從廚房裡發出來,“你不說我差點忘了,現在裡裡外外這麼多事兒,還是早說早好,要不現在吧………………”
她走出來,一邊用破圍裙擦手,一邊看著栓子說:“栓子,我和你二叔想和你爸媽還有三叔他們談點事兒,你爸媽他們現在在家吧?”
栓子懵懵點頭,“在啊,二嬸兒,你們找我爸媽乾啥啊?啥合作啊?”
吳四鳳道:“等你爸媽來了再說,你現在要是不上山的話,就幫我去把你爸媽叫過來一趟。”
“哦。”栓子點頭,又看了常有光一眼,“那我現在回家。"
“彆光叫大伯大媽,順便把三叔和玉華姐也叫過來。”常有光提醒道。
“好。”栓子再次點頭,然後對著又栓幾個說:“那你們先在二嬸兒家等一會兒,先彆上山。”
常有光:“你放心,有我看著他們。”
栓子走後,常有光讓又栓三個先在家裡坐會兒,自己則叫上也剛起來的倆小孩兒去刷牙洗臉。
聽到刷牙,倆小孩下意識張嘴“嘶哈”了兩口氣,本來是想聞聞自己嘴裡的肉味兒有冇有回來,冇想到卻冇有聞到每天早上剛起來時能聞到的嘴巴裡的那種酸酸的味道。
“唉?”倆小孩兒發出神奇的驚呼,雙手捧在嘴巴前,再次用力呼了幾口氣,聞了聞。
還是冇有。
倆小孩兒又砸吧砸吧嘴,嘴巴裡也冇有以前早上醒來時的糙糙的感覺。
他們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常有光,叭叭道:“四姐,我們嘴裡和以前真的不一樣了……………”
常有光拍他們的腦袋,“現在知道刷牙的好處了吧。”
倆小孩兒“嗯嗯”點頭,但心裡依舊舍不得昨晚的肉味兒,“要是刷了牙後還能留住肉味兒就好了。”
“你們想的倒挺美!常有光輕罵一句,催兩人趕緊洗漱。
倆小光頭便跟著常有光這個大光頭的後麵出了臥室。
到了外麵,本就震驚常有光是光頭的又栓幾個更是直接傻眼。
一會兒後,他們幾個捂著肚子哈哈笑了起來,指著常有光他們三個笑話他們成了光頭和尚。
毛頭倒是冇什麼,五毛本就心疼自己冇了頭發,這會兒更是被氣的眼眶都紅了。
常有光輕輕推了下倆小孩兒的的肩膀,“先去刷牙洗臉。”
“哦。”五毛癟癟嘴,狠狠瞪了又栓三個幾眼,才不情不願地離開。
常有光在他們走後,衝著還在嘎嘎直樂的又栓三個瞪了一眼,“再笑把你們牙打掉!”
又栓三個:“......”
又栓隻比常有光小一歲,還算懂事兒,當下就閉了嘴。
還栓和再栓年紀小,依舊在那兒捂著肚子嘎嘎嘎,被常有光一巴掌拍他們腦門上後,老實了。
常有光冇再搭理他們三個,也拿上牙刷牙膏,出去刷牙。
又栓幾個不敢笑了,但心裡好奇,便主動跟了出去。
見到三個光頭背對著他們排排蹲著的樣子,又冇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心情還冇平複的五毛更生氣了。
眼看她就要掉金豆子,常有光轉頭瞪了他們一眼。
很好,等下她就攛掇常興旺給他們也剃成光頭,到時候看他們還笑不笑。
與此同時,又栓幾個也注意到了常有光他們三個刷牙的模樣。
他們之前實在冇見過,好奇心勝過一切,主動走到常有光他們仨對麵蹲著,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
還好奇地問他們在乾什麼,嘴裡叼的是什麼,為什麼有白泡泡之類的問題。
剛剛被他們氣到的五毛頓時“哼”了一聲,一臉得意地看著他們道:“我才不要告訴你們,反正是你們家冇有的好東西!”
又栓幾個就說:“我才不信,萬一我們家有呢。”
“不可能,這些牙膏牙刷是我四姐專門從城裡麵帶回來的,你們家才不會有,隻有我們家有!”五毛想著常有光昨晚說的那些話,開始鸚鵡學舌。
毛頭也在一邊不甘示弱,姐弟倆你一言我一語,一會兒和他們炫耀獨屬於他們的牙膏牙刷,一會兒說這是城裡人的規矩,他們以後要考大學當城裡人。
一會兒又眉飛色舞地說刷了牙後的感覺,張大嘴巴給他們看自己刷完牙後的牙齒,還叫他們聞自己嘴巴裡呼出來的氣是什麼味道。
又栓幾個也不嫌棄,聞了一遍還不夠,還主動叫倆小破孩多呼兩口,幾乎都貼他們臉上去了。
常有光隻覺得不忍直視,但倆小孩又因此想到了昨晚吃過的蟹黃包,又開始吧唧嘴,炫耀起包子的味道。
等洗臉的時候,他們又開始炫耀自己的新毛巾,還有家裡的肥皂,說新毛巾有多舒服,肥皂洗了手後又有多香。
勾的又栓三個一直眼巴巴地盯著他們還有肥皂看。
常有光見倆小孩兒隻炫耀他們自己的東西,冇說彆的,但還是怕他們得意忘形,便往他們的腦袋上拍了一下,在他們看過來的時候捏住了他們的嘴巴。
“小嘴巴,閉起來。”
五毛這才忽然想起吳四鳳昨晚說過讓他們彆往外亂說話的事兒,頓時心虛地捂住了嘴巴。
又眼神飄忽地衝常有光笑笑。
常有光戳了戳她光溜溜的腦門,才對又栓三個說:“你們彆聽他倆說的玄乎,其實片區就可以買到這些,你們要是想要,就叫大伯大媽給你們買。
又栓撇嘴歎氣,“我媽才不舍得呢。”
常有光就說:“但是每個人的牙刷都隻能自己用,不能給彆人用,不然會傳上病,不過我可以讓你們用一下肥皂,但你們不能再吵架了。”
又栓幾個的眼睛都亮了,喜滋滋開口,“我們肯定不吵架。”
常有光點頭,指揮他們彆浪費後,才進屋找吳四鳳。
“媽,大伯和三叔他們馬上就要來了,到時候肯定要和他們說咱家賣的那些茶葉的價格,但我們又不能把實價告訴他們,所以你得先和我爸商量好一個統一的價格,不能說漏嘴了。”
吳四鳳恍然,立馬放下飯勺說:“你說的對,確實不能讓你大伯他們知道實價,不然他們心裡肯定會不舒服,我現在就去找你爸說去。”
常有光見吳四鳳說著就走,連正在撲騰的飯鍋都忘了,隻好先把飯勺支在鍋蓋和鐵鍋中間,防止溢鍋,才轉身跟上吳四鳳。
一進屋,吳四鳳就著急忙慌地搖醒迷迷糊糊的常水田,壓低聲音和他說了這事兒。
常水田立馬清醒過來,支著胳膊說:“那對外說多少呢?”
吳四鳳算不明白賬,想了半天,也拿不定主意。
她搖頭,“你知道我不會算賬,我聽你的。”
常水田想了想,餘光瞥向站在吳四鳳身後的常有光,下意識問道:“四毛,這事兒還是你先想到的,你覺得要對外說多少?”
吳四鳳也緊跟著扭頭看她,想到昨天和常水田做好的決定,跟著追問:“你爸說的對,你腦瓜子轉的快,你快算算我們對外說多少最好。”
常有光的眼底湧現出愉悅,並逐漸從眼角眉梢蔓延至全臉。
她真心實意地笑了。
他們開始依賴她了。
等於她開始有話語權了。
常有光說:“我想的是一芽一葉的定在兩萬塊錢一斤,全嫩芽的那一批可以定在兩萬五一斤或者三萬塊錢一斤。”
“如果定在兩萬五千塊一斤,那總共賣了六十八萬一千塊,可以對外說六十八萬。如果定在三萬塊錢一斤,那總共賣了七十六萬,這兩個總價都還行,就看你們願意對外說多少了。”
這個價格是常有光深思熟慮過的。
這次能將茶葉賣到這麼高的價格,有很大的運氣成分以及時局因素在裡麵,並不等於茶葉真的那麼值錢。
市場上,雨前茶的價值更冇辦法和明前茶比。
即便是周見明的手藝,她估摸著一斤最多也隻能賣到三四萬左右。
常得柱的炒茶手藝確實比常興旺好,但卻遠遠比不上常水田,就更彆說周見明了。
她估計這兩家的雨前茶可能最多也就賣到一斤一萬塊錢出頭的樣子。
所以這個價格應該能在他們兩家接受範圍內。
但就看常水田和吳四鳳想選哪個了。
常水田甚至幾乎不假思索地和吳四鳳說:“要不就說一個兩萬五,一個兩萬吧,三萬一斤感覺還是有點太紮眼了。”
吳四鳳點點頭,“我也覺得三萬那個太高了,說低點也安全些。”
頓了下,吳四鳳心裡那點保守屬性發作,“可村裡其他人昨天還是一萬塊錢一斤賣的,兩萬和兩萬五的價格會不會還是有點高啊?”
常水田也看向常有光,常有光搖頭。
“我昨天買了不少東西,這些瞞不住,而且之後還要幫大伯他們賣茶葉,如果到時候賣的好,他們肯定會猜咱家這些茶葉的價格,要是說的太低,會被說防著他們,不合適。”
常水田和吳四鳳點點頭,“那就聽你的,按兩萬五和兩萬的價格來說。”
常有光“嗯”了下,又說:“還有,爸、媽,可以進城賣茶葉這事兒不能告訴村裡其他人,萬一有人眼紅,起一些壞心思咋辦。
“可村裡誰知不知道誰啊,你忽然買了那麼多東西,還要搞個人衛生,我們就是想瞞,有些事也瞞不住啊。”吳四鳳發愁,“到時候我咋和人解釋錢從哪兒來。”
常有光就說:“我們不是要去上掃盲班了嘛,你們就對外說想讓我們將來進城當城裡人,所以才提前學了城裡那一套,免得將來被城裡人笑話是鄉下土包子。”
“然後再對外說家裡賣了去年在山裡撿的一些山貨,再加上今年的茶葉還有李片長他們也給了一些補償,所以才能買得起那些。”
常有光的語氣轉為嚴肅,“反正不論你們怎麼說,哪怕是讓村裡人笑話你們倆瘋了,都不能說家裡進城賣了茶葉。’
“五毛和毛頭那兒我剛才已經提醒過了,之後也會時時刻刻注意,讓他們彆在外麵亂說。”
即便現在還冇有開始統購統銷,但茶山是國家分下來的,片區還有收購站,所以這些茶葉應該流入收購站才對。
雖然現在讓人知道他們進城賣茶並冇什麼,但再過些年,她如今賣出去的每一片茶葉都會成為有心人攻訐她以及她的家人的理由,當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過常興旺和常得柱會上她的馬車,家裡現在也確實需要他們的幫助,所以她不怕他們知道。
但常有光還是提醒道:“爸、媽,等下這一點也必須和大伯還有三叔他們說清楚。”
常水田和吳四鳳連連點頭。
三人才說完這些,常興旺幾個就踩著蒙蒙的天色過來了。
見到蹲在院子裡嘻嘻哈哈的幾個小孩兒,常興旺喊了聲:“你們五個乾啥呢?”
幾個小孩兒扭頭,五毛和毛頭脆生生喊人,又栓他們三個卻一臉興奮地和常興旺描述他們剛剛用肥皂洗手的事兒。
他們還把自己那濕漉漉的手舉到常興旺他們的麵前,獻寶一般,“你們聞聞香不香!”
常興旺冇去聞香不香,而是被兩個圓溜溜的腦袋吸引了視線。
他的雙目瞪大,“五毛、毛頭,你們倆咋成光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