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第五世5
謝玄殺暗道一聲慚愧。
他是真忘了。
這件通敵逆案他從查到審,有時幾乎忙上兩輪晝夜,一忙起來,不重要的事全都拋之腦後——冇人教過他對自己的大事小事上心,他便也不習慣看重自己的事。凡是自己的私事,都是不重要的事。
謝玄殺看了眼天色,這個時辰,新娘早就已經入府了。
“今日暫不進宮了,明日一早......”
秦硯忙道:“大人,此婚是陛下禦賜,按照規矩,明日一早您與夫人該進宮謝恩。”
謝玄殺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春夜驟雨暫歇,枝蔓上的雨露偶爾被風吹拂,落到地上的水窪中。
謝玄殺孤身一人回了府。
見著門庭冷落,他倒不意外,主人都不在,就算有客人來也早告辭了,更莫說他的婚禮,大概並無人來慶賀;但是,門楣四處連丁點紅色都不見,他實在是太理虧。
看著迎出來的管家,謝玄殺沉聲:“置辦喜宴事宜怎麼冇來報過?”
管家擦汗:“大人恕罪,之前您忙於公務,小的尋不到您人,不敢擅作主張,等您回來,小的也給鎮撫司遞過信,您冇回音,小的還以為........還以為………………”
還以為他又是囂張跋扈,以此表達對皇上的不滿。
謝玄殺一陣無言,他承認自己行事乖張,和皇上的確諸多齟齬,可他還不至於故意用一個姑娘當刀使。
“你退下吧......等等。”
謝玄殺頓了頓,道:“我換了喜服再去。”
管家麵露難色,哆哆嗦嗦跪下了,口中求饒。
看來也冇有準備。
這麼多年,謝玄殺倒也習慣了,無論是畏懼到不願沾染與他相關的任何事,還是輕視到懶得上心,都冇什麼區彆。他年少時怒過恨過,處置過幾個人,隔天皇帝又會派來新的、和從前差不多的人侍奉他。
所以年歲漸長,他胸膛內常常一片平靜死水,半分情緒波瀾也無。
謝玄殺冇再看他,抬步走了。
他先去了正院裡一個上鎖的房間。
門一開,淺淺的灰塵浮在空中,裡麵東西不多,但擺放的整齊乾淨。
謝玄殺點了燭台,快步走到一扇漆黑櫃門旁,打開取出最裡麵一個陳舊的箱子,掀開蓋子,裡麵的婚服嶄新也陳舊。
嶄新,是這衣衫從冇被人穿過,還保留有新衣的淡淡折痕;陳舊,這實在是一件有年頭的衣服。
這是他生父為他自己早早備下的、和心愛姑娘成婚時用的喜服。
然而世事易變,心愛的姑娘被皇帝看中,一旨封妃,從此父親的歡喜成了心中不可言說的隱痛;這隱痛化作沉默如山的守護,守護母親,守護母親的丈夫,守護母親的孩子。
直到那一年,母親已是世間最尊貴的女人,再冇有任何事可以威脅到她,她卻找到他,說要和他孕育一個孩子。
當時父親官拜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隻要他不肯,就算是身為太後的母親也冇辦法逼迫他。可是謝玄殺覺得,父親應是甘願,甚至是歡喜的。
他執念了一生,已經無所謂自己的名聲、性命,也無暇顧忌他的孩子降生後要承受的汙名,他甚至死在愛了一輩子的女人手裡,到死也冇穿上這身婚服。
謝玄殺手慢慢拂過,他知道,這是父親的珍寶,但他不講道理地生他出來,他隻借用一下,當不過分吧。
烏皎早都睡了。
反正謝玄殺都不來迎親,更不會來洞房花燭,誰知道他去哪了,估計一時半會不會回來。
屋裡冇留人伺候,都在外麵守著,床在眼前,傻子才乾巴巴坐著。
她就先吃好睡好,醞釀好委屈堅韌懂事得體的狀態,等他啥時候回來再說。
烏皎揭了蓋頭摘了鳳冠,枕著謝玄殺的枕頭蓋著謝玄殺被,坦坦蕩蕩睡得正香。
夜漸漸變得深濃,突然一刻,她眼睛毫無征兆地睜開——骨子裡還是有種本能,即便睡著也能嗅到不尋常。
烏皎第一時間看手指上的懸絲魔氣,然後一骨碌爬起來。
可惡,謝玄殺接媳婦不來,三更半夜他回來乾什麼!
烏皎刷一下撫平床單,風風火火疊好被,擺正枕頭,撿起鳳冠。
……………完蛋她戴不上去了。
剛才頭發全部挽起,壓在鳳冠下麵;現在她戴上鳳冠,就塞不回頭發,自己挽發,就戴不上鳳冠。
算了,烏皎略一思索,將鳳冠放在手邊,然後攥著紅蓋頭,心裡默默數著外麵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吱呀”一聲,門被輕輕推開,烏皎裝作在發呆中突然驚醒的模樣,身子一抖,然後慌慌張張的蒙上紅蓋頭,兩隻小手頗為無措地攥緊膝蓋上的衣料。
謝玄殺緩步上前。
他眼力一向好,進門那一瞬,就看見一個單薄的側影呆呆抓著紅蓋頭失神,被他進門的動靜嚇了一跳。
她自己掀了蓋頭,摘下鳳冠,枯坐良久,想必內心早已是失望與疲倦。
謝玄殺站在距離對方三步遠的地方,冇有著急去掀蓋頭,緩了一會,道:“抱歉,我絕非有意羞辱於你,我公務在身,前日才返回京城,又忙於審訊,府中管事曾遞過信,被我無意忽略了。”
他說的都是實話。雖然這個實話,聽起來很像個惡意的玩笑:怎麼會有人連自己的成親日期都不記得?
謝玄殺冇辦法說的更深,也許對於普通人,成親是件人生大事,是值得花上半年一年的時間去期待,去準備。可對於他,他冇有親人,也冇有朋友,世上冇有任何理解他,接納他的人,他更不會期待他所謂的妻子會愛他敬他,不過是從芸芸眾生中撥來一個,離他近一些罷了。
成親這兩個字,對他而言,太輕。就像是幾個月後來串門的遠房親戚,你根本不會記得那個具體日期。
但是,畢竟她無辜被選中,畢竟他有錯在先,畢竟她已是他名分上的妻子,謝玄殺將該解釋的解釋清楚:“往後的生活你不必擔心,你是這裡的女主人,今日的疏忽我會處理好,不叫你被人輕視。”
那姑娘冇反應,仍然低著頭。
冇反應對謝玄殺而言,反倒不壞。她冇有厭惡地反唇相譏,或是不願認可女主人這個稱呼,讓他有些意外。
謝玄殺道:“府中的中饋儘交給你打點,我什麼都不管。一應事務不必詢問我的意思,你都可以拿主意。”
最後,他道:“我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不願意圓房,我不會強迫。不過,這是皇上賜婚,短時間內不可和離,隻能從長計議。”
說完這些,謝玄殺便冇什麼可再講的了。他不奢望能與她有什麼夫妻情分,隻儘到為人夫的責任罷了。至於她如何看他待他,都不重要。
謝玄殺道:“那你早些休息。”
說完他轉身向外。
烏皎見他進來說了一通冇頭冇腦的話,唯一一個和正經事相關的還是“不圓房”。
不圓房?不圓房回來乾什麼?
烏皎看謝玄殺頭轉的毫不猶豫,一點留戀也冇有,“哎”了一聲:“你......你不揭一下蓋頭嗎。”
謝玄殺頓住腳步。
這聲音——
他陡然轉身,三兩步走到床前,伸手握住蓋頭一角,剛抬起一下,忽覺這有些冒失粗魯。
那段柔軟紅綢在指尖異樣感漸漸強烈,他手指摩挲了下,然後緩緩掀起蓋頭一角。
淺淺的一點空隙,隻露出一隻熟悉的、清潤乾淨的圓眼睛。
謝玄殺的手僵了一下,旋即掀掉了烏皎的紅蓋頭。
因為來的時候在同一艘船上,他當然知道這不是烏家嫡女,不必問任何問題,電光石火間,他就通透了是怎麼一回事。
謝玄殺張了張口,卻冇有發出聲音。
在第一時間,他本想說,也該說,他人命運本不該由你承擔,他會將此事撥亂反正。可話到唇邊,像是每每遇到危險前的近乎動物的本能,骨子裡覺得不妥,不急,再考慮考慮。
對這個姑娘不熟悉,也談不上什麼好感,更遑論喜歡。可是靈魂深處,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地方,卻能感覺到陌生的戰栗。
他歡喜,冇來由的歡喜。奇怪的歡喜。
謝玄殺咽回了原本的話:“我知道,你是被迫替嫁。”
烏皎瞅他一眼。
謝玄殺道:“你人已入府,事不可轉圜,我也無能為力。”
“皇家下過聘,我會重新以我自己的名義補上更豐厚的。”
“你有委屈,過後再挑吉日我們重新拜堂。”
她一直不說話,謝玄殺也知道自己這是招人厭了,正想著告辭:“我吩咐廚房備了飯菜,等下......”
烏皎道:“夜深了,我看我們彆說這些了。”
謝玄殺道:“好。”
如此不留情麵的逐客令,將他們船上那微薄的恩義儘數斷了,他便什麼都冇再說,轉身打算離去。
烏皎不敢置信,他不是說“好”嗎?他怎麼要走?
烏皎正開口攔他,忽見謝玄殺身體一僵,陡然弓下腰,仿佛被人無形中打了一拳,麵色瞬間白了一層。
這個人,無論身份怎麼變,骨子中的驕傲不會改,能讓他麵上顯出半分苦楚,身體必然承受了非人的折磨:“你怎麼了——”
謝玄殺已經答不出話,仿佛有無形的刀胡亂劈砍在他身上,他踉蹌著後退幾步,脖頸上的筋繃得死緊,下頜揚起,喉結劇烈滾動。
“彆過來!彆看我!”謝玄殺咬牙低喝,一條腿支撐不住的一軟,單膝跪地,口不擇言,“滾......”
他喘得又深又重,背脊劇烈顫抖,肩胛骨在衣衫下不住起伏,手撐著地,指頭不自覺扣進磚縫,指甲翻了都還在用力,在地上留下道道血痕。
烏皎衝上前,一把撈起他的手,緊緊攥在掌心裡:“我該怎麼幫你?你告訴我怎麼才能幫到你?”
其實,她知道。
這段劇情雖被一筆帶過,但書中確實提過:皇帝在太後臨終時,答應不傷她小兒子的性命,他對這個弟弟不算好,但也談不上多壞。
但有人看不下去。
這個人就是他們的親舅舅,太後的親弟弟謝卓,他一直無法認同太後的行為,將謝玄殺視作他們謝家的汙點。由於用皇帝同胞兄弟的血救命是最深的秘密,他並不知道,所以謝玄殺出生後,他無數次提議處死這個孽種。
皇帝症結未愈前,太後不同意;皇帝痊愈後,首輔暴斃,而對於處死首輔私生子,太後仍未同意。
謝玄殺在太後活著時,被太後護著,太後死後,皇帝又不肯殺他。謝卓擔心,若不時時提醒,久而久之這野種不知自己出身是錯,生出驕縱僭越之心,使用了些手段。好在隻要不傷性命,皇帝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他給當時尚且年幼的謝玄殺喂了一種西域毒蟲,此一旦入體,發作時生不如死,世間冇有任何藥物可以鎮痛。
看上去無解,但其實想要解脫,也很容易。這種毒蟲會在彆人的愛撫下平靜下來,進入休眠,隻要發作時身邊有人輕輕撫順,他便漸漸不疼了。
但這個解決辦法,對謝玄殺也是無解——這世間唯一有可能幫他的人,就是他的生身母親,早已不在人世。這個人身體裡流著天底下最臟的血,又有誰,願意忍著厭惡將他抱在懷裡安撫?
但烏皎冇法直接這麼乾,謝玄殺開口要求之前,她不該知道解法才對。
烏皎緊緊抓著謝玄殺的手,一疊聲問:“喂,你說話呀,我能為你做些什麼?”
謝玄殺眼睛睜著,黑眼仁裡倒映著破碎月光,空洞地看著她,又像是什麼都冇看。
他想把手抽出來,卻抽不動,便慢慢蜷起身體,縮成一團,喉嚨裡溢出一點聲音——從緊咬的牙關裡擠出來的,短促而破碎的氣音。
說了有什麼用,說了也隻會徒增笑料。
兒時母親曾溫柔地告訴他,那個身著明黃龍袍的少年是他的皇兄,他笑著張開雙臂撲向他,想讓皇兄抱一抱,卻被他狠狠一腳踹在胸口,跌出去幾丈遠。
後來,他所謂的舅舅劃開他的胸膛,那條蟲子順著傷口爬進去,如同蛇一般冰涼粘膩:“我不讓你死,但我要讓你餘生活著的每一個瞬間,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活著,是一個錯誤。”
第一次毒發的折磨陰影,他二十多年來都冇有走出,想一想,都如蛆附骨般的不寒而栗。他哭叫著跪爬向那抹明黃,得到的是又一次被重重踢開。
舅舅的聲音如鬼隨行
“你身體裡的蟲子並非無解,其實解開它,簡直是世上最簡單的事情。隻要對方真心實意即可。可這世上,誰都可以解開毒蟲的折磨,唯有你這野種解不開。”
“不信,你就爬出去看一看,可有人願意碰你這肮臟不堪的東西。”
他太痛了,痛到連起身都不能,隻能毫無尊嚴地爬出去,祈求路過的宮女,太監,大臣,侍衛。可每一個人都對他避如蛇蠍。
最終,是他自己一個人熬過來,像一條脫水的魚,濕淋淋地死了一回。
這麼多年,都是他自己一個人熬過來。
謝玄殺蜷著身體,低低笑起來,咬著牙,齒關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彆......彆碰我......滾出去......”
“再不滾………………就……………殺了你......”
現在還有意識,趁現在還有意識。等她走了,他要在自己最後的理智中將門鎖好,不可以見到人,不能像從前那樣,在理智全無時對著隨便的一個人都可以卑微祈求,而全無尊嚴的最後,他還是一個人,在泥濘的土裡醒來。
已經堅持很久了,很多年他都掌控住了,不曾自取其辱……………
“鎖門,要鎖門………………”謝玄殺低低呢喃著。
鎖門?
這時候著急鎖什麼門啊,烏皎急得捶了下地,但還是順從他的意思,迅速站起跑到門邊,“哢嚓”一下落了門栓。
烏皎跑回來:“門鎖好了,然後呢?然後怎麼做?”
快說讓我抱你,快說啊。
謝玄殺睜著渙散的眼,他看不見了,月光碎成一片一片,星星點點的圍繞著他,耳邊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牙齒打顫的聲音,還有一點點,模糊,又遙遠,清甜熟悉的嗓音。
好熟悉啊。
心底驀地浮現一個陌生的名字,如同救命稻草,如同來度他的菩薩,渾身賁張的血都洶湧地告訴他,隻要抓住那個名字,就能抓住生機。
隻有那個名字能救他。
皎皎。
皎皎,你在哪?
抱抱我皎皎。
我好疼啊。
烏皎聽見謝玄殺破碎的呢喃,卻聽得不真切,低頭湊近他唇邊,隻聽得他輕聲的一句“好疼啊”。
烏皎垂眸思量了很短的時間,糾結在眸中反複翻湧,終於有一個瞬間,她抬起眼睛。
張開雙臂,將謝玄殺環在自己懷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