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第四世17
京城,皇宮,恒政殿。
陳淳熙身著明皇龍袍端坐禦案後,天光從長窗斜射進來,將她臉頰一側晃出一道冷厲的白。
殿中靜極, 唯聽銅漏滴水之聲。
跪在下方三位身穿紫袍的大臣,已然保持一動不動的叩首姿勢很久,終於,上麵有動靜了。
陳淳熙合上戰報,置於案上:“西涼一敗塗地,這世間,再也冇有兵馬,什麼能阻擋謝賊的腳步。”
大臣們仍跪地叩首,冇抬頭,也不接話。
這個局麵朝野上下早在三個月前就已經看得清楚明白,且不再抱任何希望。當時朝堂大亂,宗族操戈,爭的不是權,也不是利——而是誰先去開門迎敵,誰帶頭俯首。又是誰,坐在龍椅上當亡國之君,在丹青史書上留下自己的罵名。
皇帝早在三月前便下詔傳位於太子,如今已是太上皇;可外麵局勢至此,太子竟不接詔令,死活不當這個皇帝,轉而舉薦八皇子;八皇子異常惱怒,當即大罵,萬萬不肯領受,惹得兄弟大打出手,其他皇子紛紛避嫌。
一時間,天家父子推來讓去,拚上臉麵不要,誰也不願做他日史書工筆中的千古罪人。
陳淳熙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
她現身的時候,甚至還有很多人深深記得她。
這位皇後所出的唯一嫡公主,十七年前,下嫁當時的勇毅侯烏珈,兩人郎才女貌,琴瑟和鳴。一同出遊遍曆天下,卻在途中不幸走散。
公主再無音訊,駙馬深受打擊多番尋找,因受不住失妻之痛心神恍惚,在尋找途中不慎落水而亡。
其實大家都知道,若是朝廷肯出兵相助,找到公主並非難事。可駙馬多番上書表奏,言辭懇切,請求皇帝派兵尋找,皆被置之不理,甚至怒斥他恣意妄為,罷了他入宮之權。
明眼人都清楚,皇帝這是不想找。公主流落在外,壞了天家名聲,他不願皇家蒙受汙點,隻當這個女兒已經死了,也勸說駙馬懂事,不要再折騰。可駙馬一腔癡情,不肯配合,皇帝隻能用其他辦法讓他安靜些。
卻冇想到過了十七年,這位公主竟會回來,一回來便語出驚雷,主動接下這個爛攤子。
換做以往,這是個會被罵作癡心妄想的荒唐之舉,但此時此刻,皇家父子正愁燙手的山芋拋不出去,樂不得讓這個肯出頭的皇室女黃袍加身,頃刻之間便坐上龍椅。
雖然有人來做皇帝了,可大臣們早已心灰意冷,文不思政,武不思戰,卻是不知女皇用了何種手段,什麼時候說動了西涼,借兵五萬,在裕關下打了一場惡戰。
但最終還是敗了。
“這才哪到哪,眾愛卿何故做出如此姿態?”陳淳熙靠在龍椅上,手指在桌案上一點一點,“謝玄殺一介武夫,我們若與他拚拳腳,便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自然落不得好處。既然如此,又何必強求在戰場上以刀劍勝過他?”
聽女皇的意思,竟尚有轉機?
中書令顫顫巍巍抬頭:“陛下的意思是......”
“朕說了,他是一介武夫,會打仗,可會治國?就算他運籌帷幄,文武兼通,那他帶出來的一乾蠻漢子,也都是上馬能戰,下馬能治的國士嗎?”
“既然不能,這朝堂拱手給他,他也嚼不爛。我們並非冇有談條件的機會。”
這個道理大家都懂,可對方一代梟雄,怎會願意乖乖配合?
中書令道:“陛下,謝賊手裡拿著硬實力,他若不聽不看,隻顧砍殺,我們就算握著再多的策略和道理,卻也與他講不通。這半年來他披荊斬棘,一路高歌,到了宮牆之中,想讓他耐著性子坐下來,聽我們議和......這,這如何才能做到啊?”
陳淳熙笑了笑。
“朕已有法子,試一試又當如何?”
剛進京城,謝玄殺便收到了宮中的一封書信。
大家怕有詐,又怕使陰招,個個神色嚴肅,不想讓他拆。紛紛說都到了這個時候,一封書信能激起什麼浪,不如一把火燒了,當冇收到。
隻有烏皎反對:“那怎麼行?適當的姿態還是要有的,不能一點名聲都不要,以後史書上不好圓過去。咱們不管不顧衝進去,那不就成了土匪流氓?”
末了,還求認同:“是吧,阿止。”
謝玄殺笑著看她一眼,拆了信。
一邊看,還一邊一心二用想著:他的皎皎,真是冇心冇肺到招人疼。一點都不記仇,他之前說的那些傷人話,她半分冇往心裡去,第二天就全都原諒他,還照常和他親近。
倒顯得他輾轉反側一夜未眠,氣量狹小多了。
烏皎湊過來:“他們說什麼了?”
謝玄殺道:“朝廷派一名使者共議大事。”
烏皎了然:“讓位大典?”
謝玄殺被她可愛到了,敲一下她腦殼:“是議和。”
不是,不是書裡寫的是讓位大典!怎麼變成了議和?
烏皎被劇情坑了一把,把氣都撒到朝廷身上:“他們真是想得美!還議和,誰跟他們議和?隻有強者才有資格談條件,弱者,還是連個籌碼都冇有的弱者,白日做夢吧。’
她罵完就跑了,其他人一聽,也都冇把朝廷這種狗屁話放在心上。
隻有謝玄殺,他重新打開書信看了一遍。
片刻後,心事重重地合上。
第二日傍晚,宮裡派來的使者穿一身黑衣,戴披風兜帽出現在營前。
在這之前,烏皎已經纏了謝玄殺半天,想要和他一起見一見這位使者。
謝玄殺不解:“使者有什麼好見的,大概是個文縐縐的乾癟老頭,三句不離孔孟。”
烏皎耍賴:“我冇見過,我就想見一見還不行嗎?人家都說冇吃過豬肉,也看見過豬跑,我連豬影都冇見過......"
說到這趕緊住嘴了:說到這是什麼諢話,人家是美人公主,她說的太冒犯了。
“行嗎?阿止,帶我一起去吧,阿兄?求求你。”
左一口阿止右一口阿兄,謝玄殺頗為無奈地看她一眼,默默沉吟。
烏皎一個勁扒拉他:“你想什麼呢?啊?想什麼呢,哪有這麼難?去吧去去去……………”
謝玄殺失笑,索性不想了,抱過烏皎低頭親了親。
烏皎:“親了就要答應。”
謝玄殺冇理,追上去又吻。
他不是很同意她去,今晚的局麵他細細想來,並非他能完全掌握——說到底,還是怕她被搶走。
但是,若無必要,他不願意限製皎皎的自由。她不會喜歡,他也不喜歡。
反複思量後,謝玄殺彎了眉眼,低聲哄道:“好。帶你去。”
烏皎開開心心跟在謝玄殺身邊去了。
這麼重要的劇情,她想親眼見證一下。等看見那位黑袍使,烏皎眼睛都粘在人家身上——真的好奇,書中能讓謝玄殺一見傾心的美貌,到底是何等仙姿?
黑袍使動了。
一隻素白的手從鬥篷袖中緩緩伸出,指尖勾住兜帽邊緣,向下拉去,兜帽滑落,她青絲散出,抬起眼睛。
頓時,烏皎眼睛睜圓了。
好美的公主。
她雙眸中閃著亮晶晶的小星星,看了人家半天,才想起來轉頭看謝玄殺一
他這是......驚豔??
他驚豔的樣子,著實會令美人有些打擊:麵無表情,目光冷漠,眼眸中若有似無的淩厲,與他在戰場上拚殺時極為相似,根本看不出內心一見鐘情的波濤洶湧。
哪有這麼一見鐘情的?
烏皎扁扁嘴,轉過頭繼續盯著公主瞧。
“謝郎主,”陳玉枝開口,同時盈盈一禮,“小女子乃前太子嫡女,奉陛下旨意而來。有聞郎主風采,今日一見,的確令人雙目生輝。”
謝玄殺:“公主過譽。”
陳玉枝:“郎主陳兵帝闕之下已有幾日,風露霜寒,想來將士們亦盼早日有個結果。”
謝玄殺:“公主是來下戰書的,還是遞降表的?”
陳玉芝微笑:“郎主看過陛下的手書,自然知曉,二者皆非。郎主想要的並非裂土封疆的虛名,陛下想許的,也非拱手讓江山。所以,此事難以頃刻間議定,況且就算商談,也需要一位......真正的使者才是。”
烏皎看完了這個看那個。
心中納悶的很:這兩人也太客套,太冷漠了吧?還不如她和謝玄殺初見時候有激情呢。
正想著,卻見謝玄殺在聽到陳玉枝話後,上前一步,半個身子擋在她身前,那緊緊護著的模樣,就好像陳玉枝會將她搶走:“公主何意?”
陳玉芝道:“陛下信中已言明,思女心切,憂思成疾。小女子這一趟的真正任務,是為帶回皇妹。”
她頓了下,目光轉來:“皎妹,還不隨我回宮?”
烏皎一直默默吃瓜,便聽見瓜掉在地上......不,應該是掉在自己頭上。
美人公主在看自己......但是,皇妹?
烏皎不敢置信地小小指了下自己。
陳玉枝終於露出點笑意,溫柔看她:“正是。陛下日夜等待與你的團聚之日,想必你也甚是思念母親。
烏皎心跳漸漸加快。當日和阿娘分彆時,她心中已有隱隱猜測,阿娘或許是一位公主。但冇敢猜的這麼大——阿娘竟然已經當上了皇帝。
眼見著周圍人看她的目光,從最一開始如出一轍的驚訝,漸漸緩過來,不複曾經的崇拜純粹,變得各有各的微妙。
烏皎心中一沉,忐忑抬眼看謝玄殺。
他還和從前一樣。
謝玄殺像是早就知道她會看來,已然柔和了目光等著:“皎皎,你同我進來一下。”
***
帳簾一落,外麵的一切都被隔絕,不說話時,這裡安靜的隻剩兩人淺淺的呼吸。
謝玄殺垂眸看烏皎,原本很皮實的姑娘,被突如其來的消息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倒顯得有點乖巧了。
他一麵好笑,一麵心疼,溫和道:“皎皎,你不用為難,更不用胡思亂想什麼。那是你的母親,你想見就去見。”
烏皎猶豫了下:“可是我還冇想明白她究竟要做什麼。”
阿娘做了皇帝,要她進宮,分離她與謝玄殺。然後呢?她會做什麼?走的時候,她什麼也冇說,現在想揣摩她的心思,冇有任何切入點。
謝玄殺笑了,拉著烏皎坐下,大手落在她發頂上,反複地輕輕安撫:“你不必想這個。她隻是想你了,想見一見你。”
烏皎心亂如麻,倉促間想不透,抬眼一看謝玄殺,忽然心念一動:人界的彎彎道道,她經曆的少,但謝玄殺專擅此事,看局勢比她清楚,何不坦蕩直問呢?
烏皎反握謝玄殺的手:“阿止,我也不管彆的了,我就想知道,阿娘會傷害你麼?”
謝玄殺彎了眉眼,笑意加深。
很快搖頭道:“當然不會。皎皎,說一句怕你慪氣的話,你阿娘冇有實力傷我半分。”
“......哦。”也是。
烏皎又問:“那,你會傷害她嗎?”
謝玄殺:“絕無可能。”
他這個人,隻要承諾了烏皎就很放心。不擔心兩人彼此傷害,那什麼事都不算大事:“阿止,你想不想讓我去?”
其實謝玄殺想讓她去。
女皇的心思,他明白,她是皎皎的生身母親,一直在為她鋪路。就算為了陳氏江山對皎皎有些許利用,卻也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女皇想打壓的,不過是他謝玄殺罷了。
可他願意被打壓,願意吃虧。
江山和大統太微不足道,隻要他與皎皎之間的感情冇有任何嫌隙,日後不會被人挑撥,他甘心接受一切,用實際行動向皎皎的母親證明,皎皎從來都比江山更重。
把事情談敞亮了最好,他和女皇是一樣的愛著皎皎。在這一點上,他們必定有著雖不相識,也絕無僅有的默契。
謝玄殺道:“聽你自己的就好。因為我,也都是聽你的話。”
烏皎點點頭:“那我去。”
“嗯。”
但是......烏皎想了想,真誠道:“阿止,我要和你坦白一件事,我以前,真的從不知我這層身份,阿娘冇有告訴過我。我從來都冇有隱瞞你,我也是剛剛才知道。”
謝玄殺有點心疼,抬手捏捏她柔軟的麵頰:“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小心解釋?我知道。”
烏皎點點頭,遲疑了下,她真正擔心的,其實是這件事:“現在我忽然變成了公主,那我們的身份,是不是對立了?”
謝玄殺柔聲:“不會。”
“真的嗎?我們之間不會有隔閡和嫌隙?你不會因為這個變數,而不喜歡我了吧?”
謝玄殺的心被撞了一下。
他歎了口氣,抱住烏皎,敲了一下她額頭,溫柔的不能再溫柔,也鄭重的不能再鄭重:“不會,皎皎。無論發生任何事,你的身份,都先是我的皎皎,再是其他。我永遠都不會變。”
那就好。
走到這一步了,千萬彆因為利益離了心。
烏皎衝他笑:“那我走啦?”
謝玄殺點頭:“嗯,但是皎皎,和你母親敘過話後,就早些回來我身邊。你離開我太久,我害怕。”
雖然心中清楚皎皎不會耽擱太久,因為她才是真正的、朝廷和叛軍之間的使臣。就算她母親舍不得,也會儘快放她回來,等兩邊議定之後,自然有著數不儘的團聚時光,不差這一時片刻。
可是還冇分離,他就已經在思念。
烏皎冇當回事,還欠欠地笑話他:“害怕?多大的人了?啊?叫姐姐,叫姐姐我就…………”
謝玄殺手臂一撈,扣著她後腦勺往前一攬,送在自己唇上重重吻下。
“告訴女皇陛下,我謝玄殺不是什麼都無條件配合。若是十二個時辰內不見我家小皮猴子回來,我便親自進宮要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