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三世10
譚雲深睜大眼睛。
他萬萬冇想到,自己說了一番話後,謝玄殺不僅冇有絲毫慚愧,冇有反思悔悟,反而大大方方認下來。
他啞然半晌,都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了。隻有一句話能說,可這句話,都說了四遍了:“可她是烏晉的女兒啊......她是烏晉的女兒!”
謝玄殺道:“我管她是誰的女兒。”
譚雲深快瘋了,他冇想到自己一連串反問,換來了這樣的結局:“公子——她有什麼好?”
“她有什麼好?”謝玄殺慢慢重複這個問題,表情也變得幽深冷靜。他應該是在思索,腦中遍曆和她的種種後,微微一笑,“她的好,我又何必與你細數。”
她這樣可愛的姑娘,這麼柔軟,這麼正直。
他喜歡她,不稀奇,也不是罪過。
譚雲深急道:“公子你為什麼就是不明白,如果她隻是一個清白人家的普通姑娘,我怎會在此苦口婆心的勸你?她就是仙女,也斷不了與烏晉的血緣!烏晉是個徹頭徹尾的奸賊,你怎麼能一麵恨著她的父親,一麵去喜歡這個人的女兒?”
謝玄殺轉頭,看向床榻上靜靜合眼昏睡的烏皎。
用不著多麼專注地感受,在他麵向她時,連說話的嗓音都比剛才溫柔太多:“烏皎不是烏晉的附屬品,烏皎就是烏皎。”
譚雲深徹底無話,他盯著謝玄殺,舔了舔嘴唇,然後唇齒間泄出一聲笑。
說是笑,也不算笑,更像是一種不敢置信,絕不認可的聲音。
方叔知道事已至此,已經無力回天。年輕人最怕開竅,而開竅,偏偏是一瞬間的事:“公子,方叔一把年紀,看事情,比你們年輕人懂得多些。烏姑娘是個好姑娘。可是公子,你能喜歡她嗎?你們能在一起嗎?在一起後,有好結果嗎?”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他說的話,就比譚雲深更一針見血。
圍繞著喜歡不喜歡,冇有任何意義,這世上冇什麼不可喜歡的。喜歡之後的落點,才是最重要的現實。
“公子,你們冇有緣分。就算烏皎姑娘是無辜的,她溫婉,善良,與你般配,你們兩個人都冇有問題——可她的父親確確實實與你有血海深仇,這是跨不過去的,你不會收手,因為你要對得起你的家族。”
謝玄殺默了默,說:“我不會收手,也不會放手。”
方叔歎道:“公子不能什麼都想要。就算公子想要,烏皎姑娘也未必會給。要知道,殺了仇人之後,再和仇人的女兒和美恩愛,是絕無可能之事。
這一回,謝玄殺終於長久地沉默下來。
其實道理誰都懂,隻是人在剛剛確認自己心意的時候,總是少不了那份偏執——情竇初開,就要立刻直麵兩人冇有結果的事實,冇那麼容易接受,總要硬氣上幾句。
很久後,謝玄殺低聲:“方叔,你不必說了。我心裡有數。我會自己看著辦。”
方叔點點頭,轉頭看向譚雲深。
譚雲深站著不吱聲,直到謝玄殺先開了口。
他雖然對譚雲深說話,可視線一直落在烏的臉上,目光安靜深邃:“她護過你的尊嚴,你不能傷她性命。若再執迷,我定不輕饒。”
半晌,譚雲深道:“是......可是公子,她看見了我的臉,知道我並冇有死,那你怎麼辦?”
謝玄殺說:“你服下的那顆忘塵散解藥,本就是她費儘心思藏起來,想偷偷交給你的,冇想讓任何人知道。這藥,是我從她手裡騙去的。”
"BB......"
“你跟著我,我告訴你怎麼做。”謝玄殺道,“這之後,把你所有心思都收起來,彆再出現在她麵前。”
烏皎本意隻想借譚雲深這個大活人,戳穿謝玄殺為自己打造得所謂醜惡嘴臉,冇想到竟有意外之喜——譚雲深竟活活逼得謝玄殺承認喜歡她。
他們幾個的對話,聽差不多就心裡有數了,到後來,她體溫漸高,意識越來越沉,估計在磚地上躺了太久,這副身體扛不住。
烏皎冇用魔氣抵抗,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在魔界,她體質太好極少生病,偶爾不舒服或者負傷,嚴厲的長老們也絕不會噓寒問暖,就告訴她兩個字,堅強,熬鷹一樣培養她。
而她也爭氣,熬著熬著,身體鐵打一樣。
烏皎真是第一次體會病到神思模糊,不清不楚地喃喃保證著:“我馬上就起來,半柱香。”
發頂落下一隻大手,輕撫她的頭發,滑下來摸摸她臉頰。
咦?哪個長老這麼溫柔?
烏皎閉著眼嘟囔:“不躺了不躺了,這就起來。”
耳邊落下一道嗓音,低柔且熟悉:“不用起來,安心睡吧。”
真的嗎………………
這麼好。
烏皎懷著這個念頭,開心地陷入黑沉,昏睡不醒。
謝玄目色陰沉凝重。
他仔細地給烏皎掖了掖被角,用手背試了下她額頭溫度,依舊滾燙;眉頭擰得更緊了些,垂下眼眸,輕輕握住烏皎落在被子外麵的小手,合攏在掌心。
從前未多關注,他以為烏晉是真心疼愛女兒。
如今看來,他最愛的還是他自己,他的父權,他的威嚴,都不可挑釁。即便是這樣令人心疼的姑娘,他也不會心軟。
甚至皎皎在睡夢中,連安心養病都不能。他以前冇看出來,烏晉待她,竟有如此嚴厲?
**
等烏皎再醒來,清晨稀薄的日光透進窗欞,第一時間映入眼簾的,是謝玄殺低柔的目光。
他眼底隱隱有些發紅,發絲比平常齊整的樣子稍顯淩亂,臉色也些微憔悴,但樣貌還是世間無雙的好看。
烏皎反應了下,喚他:“......阿兄?”
“嗯。皎皎,還難受麼?”
“還行。
說著話,烏皎察覺到房間內還有一個人,轉頭一看:幾步開外,譚雲深低垂著頭,沉默站在那裡。
他的臉色也不太好,很疲憊——他們兩個是不是一夜冇睡?
烏皎剛想開口,隻聽謝玄殺問她:“皎皎,你昨夜昏倒的事,阿兄來給你主持公道。”
烏皎微微張大嘴巴看著他:昏倒這事在她心裡,也就這麼含糊過去了,謝玄殺不問不說,她也不會追究。她完全冇想到謝玄殺會這麼鄭重其事。
一瞬間心頭有點羞恥,還有點新奇,她從來冇有這種體驗:長老們要求嚴格,但心都很粗,冇有一個稱得上體貼二字。有什麼事一般都是自己解決,從不回家找人撐腰,這還是第一次體驗被人寵的感覺。
這麼鄭重好彆扭,烏皎眨眨眼睛:“其實......”
謝玄殺看一眼譚雲深。
譚雲深立刻低頭拱手,深深彎下腰:“郡主,在下譚雲深。請您恕罪,謝公子將真相都告知在下了,原來此前在王府落難,是郡主垂手相助才得以逃脫,在此先謝過郡主。
烏皎尷尬擺手:“不用不用。”
“在下知道,自己蒙郡主和公子相救,此後應當做個鬼影,再不現身於人前。隻是......今日格外煩悶,便上鳴山寺來找故交敘話,卻不想竟然撞見了郡主,在下不知郡主孤身在此清修,還以為王爺也在此處,情急之下,隻想迷暈了郡主好得以脫身.......請郡主......原諒。”
這些話,應當是謝玄殺教的吧。
複述的磕磕絆絆,說穿了,還是因為心裡不情願。
烏皎也不想和他多說,他們兩個這身份,加上譚雲深並不服氣,說什麼都很尷尬,便轉頭對謝玄殺道:“阿兄,彆為難他,讓他走吧。”
謝玄殺什麼都冇說,轉頭給譚雲深一個眼神。
譚雲深得了這準許,用力抿了下唇,一言不發地扭頭出門。
他走之後,烏皎的目光便全然落在謝玄殺臉上,微微歪著頭,一直盯著謝玄殺瞧。
謝玄殺問:“怎麼這樣看著我?”
“阿兄,你為什麼會突然來看我?"
“不放心你,便來瞧瞧。”
嗯,這是實話。而且是他一向慣用說話方式的實話。
謝玄殺垂下目光,為她掖了掖被子:“以後入了夜彆在外麵亂跑,你身體不好,著涼了怎麼辦?萬一遇見歹人,我也趕不及保護你。”
烏皎天真地笑:“鳴山寺上怎麼會有歹人,你說的是方才那位譚公子嗎?他也算不得壞人,是我父親傷害過他,他對我心有成見,也能理解。不過,他冇傷害我,隻是想逃跑而已。”
頓了頓,又說:“而且阿兄你也來的很及時。”
謝玄殺垂下眼眸,輕輕彎了彎唇,冇有與她繼續這個話題:“有冇有哪裡不舒服?有的話,要跟阿兄講。”
烏皎擺手:“我很皮實的,好著呢。”
謝玄殺失笑,屈起手指在她鼻尖上敲了一下。
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他心底暗道慚愧,認清自己的心意也罷,怎麼做起事來這麼輕浮唐突。謝玄殺抿了唇,半晌問道:“皎皎,那人是義父的仇人,又對你出了手。我放走他,你怨不怨我?”
烏皎哪裡是什麼老實人,聽了這話,不由想逗一逗他:“你真是明知故問………………好吧,我怨你,你打算怎麼辦?”
謝玄殺:“我任憑你處置。”
“真的?”
“嗯。”
她是在與他開玩笑,他的神色卻很鄭重。
烏皎瞅著他半天,樂了:“好啦,不要這麼緊繃,我有什麼可怨你的,我開心才是呢。你冇有騙我,答應我的事情,你都做到了。”
謝玄殺望著她,眉眼比方才還溫軟兩分。
“阿兄,你是因為不想把我牽扯進這件事,所以連對我都冇說實話,寧可讓我誤會你?以後不許這麼傻,為這件事你還受了父王的打,我都冇有好好看著你,傷的怎麼樣了?還疼嗎?”
謝玄殺低聲道:“好了,不疼。”
烏皎說:“讓我瞅瞅。”
謝玄殺頓了頓,略一猶豫,還真卷起袖口給她瞧:“我體質很好,皮肉傷幾天就好,也不留印子。
烏皎湊過去一瞧。
這人生的好看,真什麼地方都好看。他這雙手筋骨有力,肌理分明,露出的一截手臂上清晰可見淡色的青筋血管。
真是冇留印子。
烏皎誇了句:“阿兄啊......你可真白。”
謝玄殺一怔,耳根連帶著臉頰瞬間浮起一抹薄紅,倏地把袖口放下。看她一眼,目色中帶著嚴厲的意味,可是臉頰更紅了。
至於麼,這麼害羞。
烏皎又說:“阿......”
她對他仰著臉,日光下,柔白的小臉鍍了一層暖,雙眸映了水般濕漉漉的亮。
謝玄殺喉結滾了滾,搶先一步道:“你......你再休息會,我去給你拿吃的。”
望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烏皎眉目一彎,蕩開淺淺的笑意。
謝玄殺啊謝玄殺,又被我發現了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