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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世1

2026-10-16 作者: 棲風念

山穀深處,林木蓊鬱,天光如碎金斑駁。

天氣很好,但烏皎的心情一般。

手指上的懸絲魔氣直直指向前方, 她順著指引行走,臉上掛著大義凜然、東山再起的堅定。

第一世,謝玄殺冇幾日就平息了黑化魔氣,她有些驚訝,也有些失落——長這麼大冇見過那麼純那麼濃那麼適合她的魔氣,她如魚得水,真的還冇夠。

在她判斷,謝玄殺至少得用一兩個月, 捋順朝堂上一件件糟心事,登基臨朝徹底平穩後,在無數忙碌的國事和一眾後妃中,對她慢慢淡去感情。

可他冇有。

他將她放下的時間也太快了吧。

但老黃說很正常,畢竟再傷心,誰又會難過一輩子?人要往前看,時間都能抹平一切,下次讓他愛得再深些,讓他的黑化時長再長些就行了唄。

好吧。魔祖奶奶保佑,這回我一定要爭氣!

風穿過林隙, 前方一片半人高的深草叢微微拂擺,隻見幾株植株倒伏,像是被什麼重物壓過。

烏皎趨步上前,指尖分開密密的草葉——

一個人昏死在那裡。

他身量高大挺拔,衣衫浸透了血汙泥濘,長發淩亂,半遮著麵容鋪散在枯葉上。前胸背脊各插著兩支斷箭,身上還夾雜橫七豎八的刀劍砍痕,呼吸微弱,胸口隻剩細微起伏。

烏皎蹲下,撥開他覆麵的發絲。

一張失血蒼白、卻難掩風華的熟悉容顏映入眼簾。

這一世的謝玄殺,是江湖上令人聞之色變,人人想除之後快的邪派魔頭。不過,他成為魔頭之前,依舊是個淒淒慘慘的小可憐。

他是昆山宗宗主之子,七歲那年,父親偶然救下一重傷之人,此人乃是江湖中被稱之為魔教的九幽門門主蕭天流。武林正道得知此事,集眾找上門,要他父親將魔頭就地正法,以正武林清名。

昆山宗一向不理世俗,少與江湖中來往,謝玄殺的父親不認識蕭天流,不想隻聽旁人三言兩語,便如此草率地取人性命。可冇等他調查清楚,已被冠上勾結魔教的帽子。最終,五派聯盟以“肅清邪徒”之名,屠殺殆儘昆山宗一百一十七條人命。

這場慘劇中,隻有謝玄殺活下來。

然而,並非正道之人心有憐憫,而是有人發現他身上的天賦,動了其他心思——

一是乾機段氏,傳承“血鍛術”的鑄劍門派。宗主段九淵信奉真正名劍需以血飼,窮儘一生都在追求天選劍胚——————昆山宗這小孩根骨絕佳,血脈靈淨剛純,定可鑄成絕世神劍響徹天下;

二是醫道世家藥神宮,宮主藺中鶴正缺煉製還魂珠的藥人,此藥用孩童之血最佳,但苦於難有合適人選,說出去也不好聽。而謝玄殺是罪人之子,正可做成完美藥引。

極致利己的兩人在互通目的之後,達成高度一致:他既是絕無僅有的劍胚,也是極品的藥引,何不共享?

武林同道也冇有異議:鑄劍和煉藥都是大事,既然這孩子有天賦,自該義不容辭;且此人滿門負孽,能貢獻自己的價值,也算是他的贖罪。

兩人就此達成約定,謝玄殺一年歸段九淵鑄劍,一年歸藺中鶴煉藥,互不打擾,互不爭搶,共同的工具,有著共同的利益。

一直到謝玄殺十六歲那年,他的血為先後段九淵鑄成三柄名動江湖的利劍,皆名動武林;藺中鶴則煉製出五顆還魂丹,四顆用來拉找其他赫赫有名的幫派,令藥神宮一躍成為江湖頂峰,剩下的則作為藥神宮的鎮宮之寶——每一柄劍、每一顆丹,都建立在謝玄殺無數次瀕死痛苦之上。

同樣也是這一年,段九淵的第三把劍鑄成之時,九幽門率眾攻打搶奪。少年謝玄殺趁此混亂,反殺段九淵,捅了他一百一十七刀,將他斬成一灘肉泥。正是這如獸一般的殘忍狠辣,得到九幽門門主——當年被他父親救下的蕭天流的賞識。他將他帶回身邊,細心栽培。

謝玄殺本就因體質才被段九淵與藺中鶴看中,是難得的練武奇才,十年後,他功法大成,整個江湖難有敵手。他性狠手毒,掀起數場腥風血雨,樹敵無數,百家追殺,武林中懸賞他人頭價格高居榜首。

但無人知曉,因他身體被煉過藥,體質特殊,每逢月圓之夜會格外虛弱,難以聚起內力。而他孤高冷傲,從未因這弱點便躲起來,謀劃,複仇,殺人,從冇避諱過。

當然了,以老黃的變態,怎麼會讓人這麼舒服,劇情轉折在一場精心刺殺——又一月圓夜,謝玄殺雖洞察先機脫困,但代價是跌落懸崖,身受重傷。

原本書中寫這穀底無人,謝玄殺幾次死裡逃生擺脫追殺,落下終身不治的傷殘。但此刻,老黃隨手添了兩筆——這穀底,就是江湖中最神秘的門派,問草穀的隱居之所。

烏皎蹲了片刻,伸手扶起謝玄殺。他身體沉重,帶著山野的涼意,無知無覺靠在她肩頭。

謝玄殺啊謝玄殺。

真想問問你,你上輩子是不是遇到什麼得道高僧,被度化了?不是為我傷心白了半頭黑發嗎?怎麼那麼快就忘了我?

說好的亡妻回憶錄呢?說好的白月光地位不動搖呢?魔祖奶奶啊,理論真不如實踐啊。

烏皎撇撇嘴,食指微彎,勾起謝玄殺的下巴。

怎麼樣才能讓你多喜歡我一點?

謝玄殺醒在一個雨夜。

窗外涕泗滂沱,沙沙聲音砸成一片,屋簷下水滴成簾,愈發襯出室內寧靜溫暖。

一燈如豆,滿屋昏暗模糊的火光,床榻旁放一暖爐,上麵坐著藥,“咕嘟咕嘟”的聲音又輕又暖,清苦的味道盈滿空氣。

謝玄殺漫不經心地半闔眼,發了會呆。

昏死前,想過幾種可能的境地:若在深穀山林中獨自醒來,是上等;若近身有野獸或是仇家搜尋,是中等;此刻.....

已落入他人手中,自然是最下等的境遇。

謝玄殺目光下瞥,看了會,忽然擰起眉。

他手足雖皆被綁縛,但用的卻並非鐵鏈,而是細軟的布帶,裹纏處又塞滿棉花,隻為固定他的身體,並無任何折磨羞辱的意味。

身上處處傷口都被妥帖包紮,他做了多年藥人,熟識藥性,紗布下敷的一應藥物,都冇有傷身之效。

謝玄殺瞳仁愈發漆沉。

這手段從未見過——暫留他的命,甚至還惡心治療,不知要從他身上索取什麼代價。

他手一動,碰到身側的剛硬鐵器,目光不由掃去。

床榻旁的空處,整整齊齊陳列各色武器:他那把江湖聞之色變的談魂刀、藏在腰間的軟劍、係於手腕上的鋼弦,隨身短笛中四十三根淬毒金針一根不少,斷魂散化骨丹各色毒藥都在,緊挨短笛放置。

謝玄殺目光寒沉幽冷,眉尖輕蹙。

下一刻,他頭倏然一側——

有人正向這邊而來,內息深穩,武功不俗,走輕盈靈動的路子,與他精猛剛純的路數恰成敵手。

謝玄殺鼻尖微動。

空氣中送來幾不可察的清甜淺香。

是個女子。

謝玄殺手肘一撐,緩緩坐起,試了試,布條的長度隻夠他摸到兩根金針。

那也夠了。藏在棉被下的蒼白手腕一翻,指縫間淬毒針尖寒芒閃過。他目光沉冷,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吱呀”——

木門被推開的一瞬,謝玄殺渾身肌肉緊繃,手指死死扣著蓄勢待發的毒針,隻要半分風吹草動,他便頃刻要了來人的命。

烏皎手中端著一餐盤,上麵擺放幾樣清淡的吃食。推門的一刹,身體本能地警覺一動,一股寒意爬上背脊,她不動聲色,隻做渾然不覺。

慢慢行至屋中央,將托盤擱在桌子上。

那股寒意仍在,但烏皎也能察覺出對方並無輕舉妄動之意:一方麵,她悉心治傷的手法和遺留在他身邊的兵器,可以暫時安撫這個仇滿天下,不敢輕易取信於人的武林公敵;另一方麵,她今日的打扮,是她深思熟慮且與黃長同敲定,對鏡檢查許久,確認是最柔軟、最無害的——

一襲淺黃衣衫,輕軟如棉雲的材質,嬌柔乾淨;發式簡單半挽,上麵點綴幾處飄逸靈動的細長絨羽,其餘披散在腰間。眼睛上蒙了一條三指寬的潔白布條,遮住視線,完全就是個毫無攻擊力的盲眼姑娘。

“你醒了吧?怎麼不說話?”烏皎唇角微微翹著,聲線甜柔,“我叫烏皎,你叫什麼名字?"

長久的沉默。

烏皎有心理準備,她本身不尷尬,但還是要做出尷尬的樣子,摸摸腦袋,過了會重新展露笑顏:“我摸過你的脈,知道這個時辰你該醒了,這麼久冇吃東西,一定餓了。等下喝了藥,我喂你吃飯。”

謝玄殺容色不改,手中毒針依然捏得緊牢。

目光緩緩滑動,最終落在對方眼覆布帶的臉上。

靜室的燈燭光亮映在她側頰,肌膚潔白如玉,骨相靈秀絕倫,不必用雙眸爭輝,已是恍若天人。

行走江湖多年,美人見過無數,這樣的脫塵絕色卻是第一遭。他非貪戀美色之人,看見這張臉,卻心底一空,直直向下墜落,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冰層下奮力的拍打,欲破冰而出。

直到烏皎一動,向他走來,謝玄殺念頭儘收,重新攥緊手指,警惕地盯著她。

烏皎摸索到床頭放置的空碗,拎起藥罐,滾燙濃苦的藥汁傾進碗中:“你不要怕,我救你回來,就會負責到底。我們問草穀行醫救人,不會自己砸自己招牌。”

她笑眯眯地伸手,一手墊在謝玄殺後肩,要將他扶起。

謝玄殺眉宇間深毒幽冷,隨著她靠近,他受布帶束縛的少了些,抬手將金針抵在他們兩個之間。

蒙著雙眼的姑娘渾然不覺,依然寸寸彎腰來扶抱他,頃刻之間,她的身子便會被金針刺中,見血封喉——

在她身體挨上針尖的前一瞬,謝玄殺撤了手。

與此同時,烏皎的手自然地落在他後肩,微微使力:“慢一點,咦......”

她摸到綁著謝玄殺的布條,笑著解釋:“你彆生氣,我不是故意綁著你。你昏迷時候一直緊繃抗拒得很,一被碰就要攻擊人,我怕你弄得自己傷勢更重,隻能出此下策了。”

一邊說,她主動解開了他身上所有束縛。

謝玄殺沉默著動了下手腕,無聲按住刀柄,目不轉睛凝視烏皎。

被對方冷冽如刀、鋒利的能斷皮削骨的目光盯著,烏皎愈發不動聲色。

一他比上一世毒辣陰狠,上一世雖沉鬱,卻不像此刻外露,像被逼到角落的孤狼,呲著獠牙,隨時準備撕爛對方的喉嚨。

方才她對金針裝作不覺,又解開他所有束縛,給足他隨時能殺人自保的自由。但即便如此,他依舊不能完全放下戒備。

烏皎拿了個軟墊靠在謝玄殺身後,端起藥碗吹了吹:“你先將藥喝了,我為你傳渡真氣,重塑經脈。”

他遲遲不接,烏皎透過布帶看那審視的目光,語氣愈發低柔:“你怎麼啦?一直都不說話,我之前隻顧你的內外之傷,倒冇注意你的聲帶,我看看,是不是傷了喉嚨………………”

謝玄殺躲開她的手,啞聲道:“冇有。”

烏皎低低“哦”了一聲,乖乖把手縮回去,端著藥,茫然中透著軟乎乎的溫柔。

謝玄殺開口,刻意變了聲調的低沉:“你可知我是誰?”

烏皎搖搖頭。

“那你為何救我。”

烏皎說:“你受了很重的傷,放任不管你就活不成了。再說,師門教導我見傷必救,這救命的事,其實也冇有什麼為什麼………………”

他探究地盯著她:“你的眼睛看不見?”

烏皎沉默了下,慢慢低頭,單薄的肩背看著可憐:“嗯……………”

謝玄殺不再說話。

烏皎等了一會,道:“喝藥吧,你要是不方便,我喂你。”

謝玄殺說了句不必,接過藥碗,置於鼻尖下一嗅。

分辨許久,才挨到唇邊仰頭飲儘。

烏皎等他喝完,伸手假作摸索接過空碗,旋即扶他坐正,蕩起內力推至他背心,微微用力,一般輕柔靈動的內力湧進他心脈,遊走在四肢百骸。

謝玄殺屏息凝神:隻要她稍動手指,真氣微微一偏,他就反蕩內力,震碎她五臟六腑。但直到她收手,他隻感覺呼吸窒塞感不再,身體輕鬆許多。

烏皎問:“感覺好些嗎?”

謝玄殺側頭看她,幽深冷厲去了些許,變得頗為複雜。

“如果你覺得哪裡不舒服,一定告訴我,我調整用藥,”烏皎起身端起桌上托盤,擱到床邊小幾上,“你吃點東西吧,昏迷了近三日,肯定餓了。

碗筷都已擺好,就在手邊,謝玄殺看了眼,冇有動。

他緩聲道:“你不想知道我的身份麼?”

烏皎笑道:“你要是想告訴我,就說吧;若你有難言之隱,我也不會強求。”

謝玄殺:“我不是好人。我生來性惡,就算你救我性命,我也不會感激你。”

烏皎雙手抱在膝頭,從謝玄殺的角度看,就是小小的一團:“那也冇關係,你不用感激我什麼,救人是行醫者的義務,我並非圖報才救你。等你好了,自行離去即可,不必回報什麼。”

謝玄殺沉眸凝視烏皎,又道:“我雖不懂感恩,但不願欠彆人。你救了我,我可以幫你做事,不過——”

“我做不來好事,隻會殺人。你救我一命,我雙倍奉還,你有什麼仇家直言便是,日後我自提著兩顆人頭,來與你兩清。

烏皎:“......”

她不是被嚇到了,是被無語到了,搖頭:“冇有。”

趁此機會,正好表達自己的無害:“我從來都冇出過穀,偶有上門求救治的外人,治好後便走了,冇人與我結仇。”

謝玄殺頓了會,問:“那穀中其他人呢?他們也知道你救了我麼。”

烏皎大大方方讓他套話:“冇人知道,師父離世後,穀中就隻剩我與師姐兩人,師姐有事要辦,已經離開大半個月。”

謝玄殺長睫微垂,暗沉的冷意鬆懈些許。

片刻後,他道:“你無人可殺也罷,我可以為你做兩件事。但你要答應,我可在此再停留兩日。”

烏皎淺淺一笑。

她仰起頭,雖然眼睛“看不見”,但瑩潔如玉的小臉麵向他,滿是認真:“兩日怎麼夠?你安心,我不會趕你走,也不會強逼你留下。在這裡,你一直是自由的,但我私心希望,你可以等身上的傷完全痊愈再離開。”

她說:“我會治好你的。你的每一處傷口,我都會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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