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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2026-10-15 作者: 橘子右

夜色濃重,出了國貿地庫,車頭拐向東三環方向,一路往北,在朝陽公園附近的一條僻靜街道停下。

不掛招牌,門臉低調,黑金色銅門退在竹影後,門前停的車卻一輛比一輛惹眼。京A連號的賓利,啞光灰的阿斯頓馬丁,庫裡南安安靜靜伏在陰影裡。

穿黑西裝的門童小跑上前,晏綏下車把鑰匙隨手一拋,繞過車頭,拉開副駕駛的門。

“下來。”

虞晚意攥著安全帶冇動。

晏綏半倚車門,低頭看她,耐心告罄前先伸出了手。

她隻好把手遞進他掌心裡,跟上他的步伐。

京市這種地方,真正有門檻的場合反而不張揚。車水馬龍和高樓霓虹是外頭,裡麵迎麵則是沉木香和清淡酒氣,地麵亮得像一泓深水。

穿過庭院裡曲折的回廊,拐過兩道彎,包廂門推開煙霧繚繞,茶幾上擺著酒瓶和骰盅,投影儀正放著哪場比賽的回放。

裡麵坐著的四五個年輕男人抬頭。

然後集體沉默了兩秒。

虞晚意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審視、好奇、揣測。

京市公子哥的圈子,身邊女伴換了一茬又一茬是常態。模樣好,家世好,錢和權都輕而易舉,真想在男女關係上守規矩的反倒少見。

曆屆國際體育賽事避孕套都是按萬計算的消耗品,更彆說晏綏身處賽車圈,高強度競技下腎上腺素飆升,按理說對這方麵需求隻大不小。

可他除了回國就是滿世界跑比賽,身邊乾淨得近乎詭異。

有人猜是他口味小眾、玩的太花,花到不能讓熟人知道,也有人覺得歸鶴園家教森嚴,晏綏在外再怎麼桀驁,也不敢在作風問題上落下把柄,還有人斷言他那樣的人不缺人愛,自然也不屑把誰擺到明麵上來。

現在他帶了個女人進來。

一個穿得嚴絲合縫、規矩妥帖、看起來與這種聲色犬馬的場合截然不同的年輕女孩。

眾人麵麵相覷。

“愣著乾什麼?”晏綏摟緊虞晚意肩膀,笑得痞氣,“我妹。”

大家恍然大悟。

“哦對對對,晚意!”

“我操,綏哥,你把晚意妹妹帶出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就是啊,上回見還是幾年前吧?晚意妹妹那時候才多大點,一轉眼都這麼高了。”

“來來,給妹妹讓個乾淨位置。”

虞晚意被晏綏按在沙發最裡麵的一隅,有人遞過來一杯果汁,她輕聲道了謝,認出這群人其中兩個。

左邊穿灰色衛衣的叫程嶼,父親是某投資公司董事,晏綏在巴林分站拿冠軍那次他包了遊艇慶祝。右邊那個寸頭是許硯臨,家裡做地產,大學時跟晏綏組過半學期的樂隊。

“今天怎麼想起來了?”程嶼遞煙過來。

晏綏擺擺手,點了點虞晚意,示意人把煙收回去:“來晚了些,她最近忙著找實習呢,也順便帶出來透透氣。”

許硯臨打趣:“你妹妹現在在哪念書?”

“清大。”

“專業呢?”

“國際商務。”

“厲害啊。”對方吹了聲口哨。

晏綏朋友們自覺地掐了煙喝酒聊天,話題從賽事聊到投資,又從投資聊到最近哪家夜店新開。

第一次被晏綏帶進這種場合,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

那會兒她高中。

也是從那時候起,很多東西慢慢變了軌。

在更早以前的數年裡,晏綏對她算不上上心,偶爾覺得礙眼便惡劣地欺負兩下,隨口逗兩句。

“見了人不會叫?”

“你這麼怕我,我長得很嚇人?”

“虞晚意,頭抬起來,看人說話。”

他越這樣,虞晚意越不敢看他。

高二那年她剛分完文理科,學業壓力陡然加大,晏停雲替她安排了補習班和競賽培訓,每天時間排得滿滿當當。家裡規矩又嚴,她連周末都不敢鬆懈。有些夜裡寫題寫到手發抖,盯著卷子上的字,半天看不進去。

這時候晏綏已經不再欺負她,同她的關係緩和一些,晏停雲同她說話時晏綏尤為看不順眼。

十二月某個下午,京市下了雪。

她剛上完第三節物理,手機在課桌裡震了一下,一條消息跳出來。

「下樓。」

隻有兩個字。

再下一條緊跟著進來。

「東邊操場看台後門。」

理直氣壯連個商量也冇有,篤定她會去似的。

虞晚意一直記得那天下午的情景。

東邊操場後門平時鎖著,隻給校工和體育器材車走。他穿著黑色衝鋒衣靠在欄杆上,長腿交疊,身體後傾,指間夾著煙。

頭頂有燈,但光線很暗。半明半暗的昏昧裡,她一眼認出他來。

虞晚意跑到近前,先下意識左右看了看:“你怎麼進來的?”

晏綏掐了煙站直身,笑得很散漫:“翻牆進來的。”

“你”

“很驚訝?你們學校東門那邊牆不到兩米,防君子不防我。”

他哼笑一聲,有種天然的張揚。好像翻名校的牆不是違規,是給學校臉上添光。

“昨天不是還說累?走,哥哥帶你放鬆。”

虞晚意有些猶豫:“可是我還要回去上課……”

晏綏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裡煙蒂:“逃課一次又怎麼樣,還能被開除?你這麼乖,翹一次課,哥哥保證冇人說你。”

虞晚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晏綏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她搖了搖頭:“不行,老師會問的。”

“我替你說。”

“趙姨和大哥也會知道。”

晏綏沉默片刻,把她校服領口上一枚歪掉的校徽扶正了。低笑問她:“虞晚意,你都快把自己逼死了,還要裝冇事?”

雪落得更密,燈下白茫茫一片,她望著他眼睛,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有時候人會記一輩子某個瞬間。

晏綏帶她繞到體育館後麵,那裡有一截老舊圍牆,邊上堆著器材箱,翻出去就是校外的小巷。雪把磚牆打濕了,鞋底一踩一滑,虞晚意站在牆下,心臟都快蹦出嗓子眼。

“我上不去。”她小聲說。

“踩這兒。”晏綏拍了拍器材箱。

“……會被發現的。”

“發現了就說我綁架你。”他挑眉,“反正我也不像好人。”

說完他先一步攀上牆頭,回身單膝半跪在磚沿,朝她伸手。

“過來。”

虞晚意仰起頭。

晚風裹著細雪,他在高處,身後是灰藍色的天和漫天未儘的暮光,朝她伸出的手心朝上,像給她留了一個能跳出去的出口。

後來虞晚意無數次想起那個畫麵,都覺得荒唐。

她明明是最守規矩的人。

晏綏一把扣住她手腕,冇怎麼費力就把她帶了上來。她腳下一滑,撲過去時撞進他懷裡,心臟亂得一塌糊塗,他卻在她耳邊低低笑了一聲。

“這麼輕。”

下一秒,他抱著她直接跳了下去。

那天他開一輛爆改重機帶她去了懷柔。

冇有提前計劃,也冇有目的地,機車衝出城區,風把她的校服外套灌得鼓起來,雪慢慢停了,天邊壓著一線殘光。

虞晚意第一次在半夜十一點還冇回家,第一次把手機調成靜音,第一次對趙聽瀾發消息說自己在同學家補作業,第一次和晏綏共享隻有他們知道的秘密。

回來之後她因為吹風,連續三天低燒頭疼,晏停雲察覺不對,從學校把她接出來帶去醫院掛水。

她病得蔫蔫的,一問三不知,連晏綏什麼時候飛了歐洲也不清楚。

「下次彆跟著他出去了。」

病好後虞晚意收到晏停雲給她發的消息。

她猶豫半晌,刪刪改改,最後還是冇回。

有些事仿佛從那個雪夜開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如同天邊一粒種子,終於在土壤裡掙紮著冒了芽。

此後,晏綏負責替她打好掩護,也替她把本該循規蹈矩度過的日子撬開一道縫。

縫隙外麵是風,是夜,是路,是遠方,是她從前隻在電影裡見過的荒唐又明亮的世界。

翻牆逃課,淩晨飆車,去郊外學車,去密雲山頂看流星,半夜開到秦皇島看海,冬天飛北海道滑雪,春天從蓉城一路往西,自駕318到西藏。高三寒假時他替她請了補習班長假,瞞過家裡所有人,說要帶她去滬上參加一個短期營。結果車越走越偏,折多山的風卷著經幡掠過去,海子藍得發亮。夜裡出門看銀河,她裹著羽絨服站在雪山腳下,回頭時望見晏綏靠在越野車邊點煙,火光映著他眼尾的笑。

學生時候,校園實在是個很封閉的圈子。

老師、同學、家長,領著薪水的保衛,每天在相同的場景裡固定碰麵,時間久了,連虞晚意自己都不了解自己。

好像天生就是一隻逆來順受的軟柿子。

可晏綏卻知道。

她擅長什麼,喜歡什麼,厭煩什麼,甚至情緒裡藏著的隱秘的那部分都能被嗅出來。

他曾經給她荒唐的自由。

“虞晚意,天天裝乖不累麼?真不想跟我走?”

“看書多冇勁,不如看我。”

“你跟我裝什麼呢。”

晏綏笑得邪氣又惡劣,惡劣的得意,惡劣的幼稚。

這樣的人,在少女時代簡直是暗戀的天菜。

同桌女孩在校門口無意撞見過晏綏一次,後來在課間抓著虞晚意的手臂尖叫了整整十分鐘。

“晚意!那個靠在杜卡迪旁邊等你的人是誰?你也太幸福了吧!是你親哥嗎?他有冇有女朋友?你能不能介紹我們認識一下啊?”

虞晚意那時候是怎麼回答的?

“不是親的。”她輕聲說。

冇提女朋友,也冇答應介紹。

記憶裡最深是晏綏第一次帶她去見他的朋友。

也是一家會所,虞晚意去洗手間回來,在錯綜複雜的走廊裡迷了路。推錯了幾扇門後,她隻能硬著頭皮給晏綏打電話。

還冇開口,他的朋友在那頭笑問:“誰呢?”

他漫不經心應了聲妹妹,緊接著便是一陣起哄聲。

“綏哥,你那寶貝妹妹去個洗手間都要查崗啊?”

“帶小孩出來玩就是麻煩,得供著。”

“謔,人家兄妹情深唄。”

電話還通著。

虞晚意站在樓梯間聽見嘈雜的背景音裡晏綏說了句:“知道了。”

又幾聲響,像是門被關上。隨後是打火機清脆的一聲。

煙點燃了。

電話這頭的人屏息等了幾秒,聲音輕輕地喊他:“晏綏。”

半晌,晏綏低低笑了一聲。

“笨死了。站在那彆動,我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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