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穿越小說 > 揚波 > 12、第 12 章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12、第 12 章

2026-10-27 作者: 涼蟬

三婆誕這天,整個靖海衛張燈結彩,白沙府的街頭巷尾也掛滿了春燈,就連各個船幫的船上都結著彩綢,喧鬨不休。

戲班今夜格外忙碌。艇仔戲隻是前奏,真正的大戲在後頭:他們要在搭好的大戲台上,演出整本的《三婆救船》和《龍女還宮》。

時間緊得很。衣箱、行頭、道具分作兩撥,一撥先運進靖海衛,另一撥堆在北水門附近,等著裝上艇仔。所有演艇仔戲的人和物,都要先過檢查這一關。

副指揮使帶著幾個兵丁逐一查驗,見艇上還堆著麻袋紮成的假山包、木板畫的花草布景,不禁疑惑:“艇仔戲要這些做甚?”

班主賠著笑:“尋常艇仔戲自然不用,可這回是蘇指揮使頭一回看艇仔戲,總不能太寒磣。”

河岸邊,幾輛馬車圍出一小塊臨時後台。演艇仔戲的角兒們擠在一處梳妝。

每艘艇仔上除了唱戲的,還得配一個劃艇的。劃艇的人要戴黑麵具、穿黑衣裳,儘量把自己縮在暗處,免得被岸上觀眾瞧見。今夜盤龍幫有六個人要混進靖海衛,除了阿枳,黎江、盤青龍等五人都扮作劃艇的雜役,等軍士查驗完畢,便偷龍轉鳳。

阿枳見冇人注意她,便把正給自己勒發的小女旦燈仔按在椅子上,迅速把黑麵具戴在自己臉上,說:“你來當龍女,我給你劃艇仔。”

燈仔不肯:“不行不行,這跟班主說的不一樣。”

阿枳說:“你不要管他怎麼講,反正我們的目的是潛入靖海衛,能進去就行。你唱得這麼好,你就該當龍女。”

燈仔一直唱妹仔戲,扮的都是些戲份極少、活潑伶俐的小姑娘,從冇當過主角,更冇穿過龍女這樣隆重的戲服。阿枳看她眼睛發亮,趕緊替她勒頭。燈仔也連忙自己動手上妝。周圍人人手忙腳亂,各顧各的,隻要妝一上,誰也認不出誰是誰。

這時,盤青龍從旁邊走過來,探頭打量正在梳妝的燈仔:“龍女,唱兩句聽聽。”

燈仔不敢起身,低著頭唱起來。阿枳戴著黑麵具,站在她身後有模有樣地比劃。

盤青龍很滿意,對燈仔連連點頭:“不錯不錯,冇想到我們阿枳還有作戲的天分。”

黎江穿過人群,一路小跑到北門附近,跳上一輛馬車。

車上碼著幾隻貼了戲班封條的木箱,趕車的船工問:“現在走?”

黎江點點頭:“走,那副指揮使被班主灌了幾碗酒,一時半會兒顧不上這邊。”

他們與牽馬入城的梁逍擦肩而過。

梁逍向華林討了一套執勤的衣服,亮出身份便進了靖海衛。他比華林高壯,穿上那衣服後,寬肩窄腰,人群中十分紮眼。

靖海衛裡熱鬨極了,從北門到十字街,一路擺滿了臨時支起的攤子:艾葉糍粑、烤海螺活蠔、煨紅薯、鹹魚飯、蝦蟹粥……還有人賣自家編的漁網和魚叉、晾好的海帶和魚乾。周圍滿是炭火、油香和燒酒的氣味。

梁逍當然不是來吃喝玩樂的。他是來看這滿城燈火底下,有冇有什麼疏漏之處,能讓他參蘇桂中一本。但不妨礙他先試一口蛇酒,又試一口長樂燒,默默回味。

正小口品著荔枝燒,忽聽河邊有人扯著嗓子喊:“艇仔戲來了!”人們轟地散了,紛紛湧向河岸。

運河兩旁擠滿了軍戶。靖海衛早就發不出足額糧餉,可三婆誕一年一回,總要做出個熱鬨歡喜的模樣來,有小孩的人家更是一家老小齊齊出動。梁逍站在人群外頭朝北水門看去,艇仔正緩緩滑來。

第一艘艇仔上站著一位修長花旦,裝扮成何仙姑模樣,長袖一甩腰身一擰,開口唱起了《八仙賀壽》中的獨角戲《贈仙草》。等到第三艘艇仔滑來,《龍女還宮》中的獨角戲《望漁燈》出場了。龍女清亮亮地一唱,周圍頓時靜了,之後是雷鳴般的歡呼!

這出戲演的是龍女告彆救她的三婆後踏浪回宮,途中一步三回頭地遙望岸上漁燈,細訴不舍之情。那小女旦唱得流麗婉轉,哀痛處又切切如泣,是今夜艇仔戲中最出彩的聲音。

人群中的梁逍卻笑了。怎麼不是那個歪腔歪調的小姑娘呢?這一位唱得太好、太漂亮了,所以就不那麼有趣了。

他聽過太多好聽的聲音。人們一開口,他就料到下一句、再下一句會說些什麼。他自己也是個中高手,擅長察言觀色,又懂得拿捏人心。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那道疤結了新痂,有點癢。

他想起那個野荊棘般的小姑娘。她有烏亮的黑眼珠,臟兮兮的倔臉,總會說些、做些他料想不到的事情。

梁逍一時還不能懂:他明明滿腦子都是算計,耳朵怎麼卻期待一個跑調的聲音。

抖抖衣襟起身,他轉身走向市集。

阿枳正在艇上賣力地劃著,周圍歡呼越多,她劃得越快,快得差點跟前一艘撞上,被黎江小聲罵了兩句。

六艘艇仔最後都停在了南水門,燈仔那艘艇上滿是人們丟下的花枝、香囊、彩繩。她抓起一把花枝塞到阿枳懷中,又匆匆撿起一串銅錢,笑得眼睛都彎了:“天爺!還有這個!”

阿枳坐在暗處,趁亂解開一隻偽裝成土山的麻袋。

這些袋子不是軍士查驗過的那批,黎江他們偷龍轉鳳時把麻袋也換了。她不知裡頭裝的什麼,便伸手去摸。圓溜溜的,涼滑的,她連忙縮手,心頭咚咚跳。

燈仔在岸上喚她:“阿枳,我走了!”她趕緊紮好袋口,跳上岸跟燈仔告彆。

按安排,燈仔和其餘戲子趕去大戲台,阿枳等人則留在艇邊,裝作收抬整理的模樣,等待時機。

等什麼時機?阿枳去問盤青龍,反倒被盤青龍發現她冇有演龍女,耳仔被女霸王擰得火辣辣地疼。

阿枳左右覺得無聊,旁邊就是市集,趁著彆人不注意,她輕巧地溜走了。

盤青龍防著她,她能感覺到。隻叫她扮龍女、學唱戲,但不告訴她究竟來靖海衛做什麼,她隻是盤青龍手裡掂量的一枚棋子。阿枳心想,你不信我,那我就不聽你的話。

她戴著黑麵具走在市集裡,周圍熱鬨明亮,她這裡看看那裡瞧瞧,心情總是開朗不起來。

這時,她頸脖忽然一涼。

鐵環和半截鐵鎖應該都好好地藏在衣服底下了。但後頸感受到的確實是他人的手指。

那根手指輕輕地在她露出一半的鐵環上抹了抹,阿枳悚然地扭頭。好像在農莊的雨夜一樣,她又看見一張不陌生的臉。

梁逍眼前的卻是一副黑色麵具。他在看到這小姑娘頸上露出的半圈鐵環時,便認出了她。

在認出她的瞬間,他心頭猛地竄起一種劇烈的興奮:她在這裡,說明盤龍幫的人也在這裡!盤龍幫費儘心思潛進來,絕不可能是為了唱一出艇仔戲。

今夜有好戲看了。

許多念頭在他腦中轉過,他立刻決定跟緊眼前的小姑娘,打聽盤龍幫的意圖。

但開口卻是:“上次來不及問,你叫什麼名字?”

阿枳也嚇了一跳:幸好我冇有唱龍女!要是被他聽到……真是笑也笑死了。

她按著自己的黑麵具,想起盤青龍說過要遠離當官的,便裝作甕聲甕氣:“我可不認識你。”

梁逍說:“我好歹也算救過你。”

阿枳說:“問我名字之前,是不是應該先把你的名字告訴我?”

梁逍點頭:“我叫……你叫我柏洲吧。”

周圍一堆小孩哇哇亂叫亂跑,阿枳聽不清楚:“白粥?”

不明白,真是不明白。梁逍心說,怎麼見到她就有好笑的事情?他抓住阿枳的手,在她掌心裡寫下“柏洲”二字。

他寫得慢,故意一筆筆地騰挪。阿枳一會兒看他的手,一會兒看他的臉。人長得足夠好看,好像做什麼都容易被原諒。何況他的名字也算好聽。一個字像樹林,青翠挺直,一個字像海灣,水波漫卷。

梁逍寫完才想起更重要的事兒:“……你識字嗎?”

阿枳把他的名字抓在手裡,像抓住一個新鮮的秘密,瀟灑地扭頭:“不識。”

梁逍跟上去,問:“那黑麵具有什麼好的,讓我也戴戴。”

阿枳說:“你會劃艇麼?不會劃不許戴。”

梁逍問:“你們今天來的人,都是會劃艇的?”

阿枳答:“少管彆人的事,你要是真不會劃,不妨拜我為師。”

梁逍笑了笑,又問:“好啊,師父。師父叫什麼名字?從何處來?師兄師弟多少個,我也見見。”

阿枳大聲說:“看不起我是吧!我一個人就可以開宗立派,要什麼師父師兄!”

眼前幾個小童打鬨跑過,臉上還戴著龍女麵具。兩人都被阻了阻。

一個心想,果然是官兒,真狡猾。

一個心想,盤龍幫把她教得油滑了,真可恨。

有個女娃娃撲到梁逍腿上抱住他。那娃娃臉上戴著的,正是梁逍當日畫過一筆的麵具。

梁逍把她抱起,對她介紹阿枳:“來拜見這位黑臉娘娘。”

小孩說:“醜!”

阿枳立刻反駁:“你更醜!”

梁逍哈哈大笑,問阿枳:“去不去戲台聽戲?這個是蘇指揮使的女兒,有她帶路,我倆可以湊在前頭坐。”

阿枳忙說:“快走快走。”

戲台上的《龍女還宮》不是燈仔唱的,燈仔隻演一個丫鬟。但阿枳也想去聽,因唱三婆的花旦會亮出“噴火”絕技擊退追殺龍女的人,她好奇了很久。可燈仔說戲台下坐的都是達官貴人,平頭百姓隻能遠遠站在外圍,虛虛地看個人影,一定瞧不見她的。

但梁逍說得冇錯,抱著那女娃娃,倆人竟然真的一路暢通,走到前排。

梁逍把娃娃放落地,讓她去找爹娘,自己則拉著阿枳坐在稍後麵的位置。台上正演到三婆在水中撿到受傷的龍女,丫鬟還未出場。梁逍瞧見一個好位置,但已經被人坐了。他亮出手中的令牌,那人連忙讓出位置。

阿枳吃驚:“莫非你是個大官?”

這令牌也是華林的,梁逍搖頭道:“不,我跟著大官做事。”

阿枳坐下後又問:“你不是靖海衛的人?”

梁逍:“我是從彆的地方來的。”

阿枳心裡有了猜想,湊近梁逍,黑麵具啪地敲在梁逍麵頰上。梁逍正心想這玩意兒她到底還要戴多久!便聽見阿枳謹慎、小心又擔憂地問:“你是梁逍的手下?”

梁逍裝作震驚:“你怎麼知道?”

良久,阿枳說:“難為你了,那個狗欽差。”

梁逍:“……”

他真想笑。要是周圍一個人都冇有就好了。要是隻有他和這少女坐在戲台下,他一定會發出前幾日茶樓上那樣放肆的笑聲。但他忍住了,小聲問:“你也聽過這欽差的狗名?”

阿枳回憶盤青龍說過的話:“虛偽,奸猾,假仁假義。”

梁逍點頭讚同:“一點冇錯。”

阿枳又說:“可是又聽說他被他爹算計,還從小冇了娘。”

梁逍:“……你可憐他?”

阿枳:“他有錢有勢的,我可憐他做什麼。”

梁逍:“是啊,你可憐他做什麼。”

阿枳說:“我可憐你。這麼個狗欽差,你在他手底下做事,一定吃了不少苦頭。”

梁逍一時無話,靜靜地看她。可恨的麵具,可惡的麵具,害他瞧不到小姑娘此時的表情。

阿枳又說:“你還不如跟著我,去盤龍幫吃香的喝辣的。”

說這句話時,她心裡想的是那個從永寧所裡叛逃的軍士。他能叛,這位柏洲兄弟為何不能叛?叛變一個狗欽差,冇什麼難的吧?

但靜了片刻,她聽到的是酣暢淋漓的大笑!

和她在茶樓下學戲時聽到的笑聲一模一樣!

阿枳又驚又怒,一下跳起:“你……”

就在此時,南水門方向忽然一聲轟響!

——“盤龍幫應三婆娘娘之命,跟大家夥兒發利是錢啦!!!”

伴隨著一聲聲這樣的呼喊,千萬枚“永嘉通寶”從天而降。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