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人注定要死
天氣悶熱異常,林振東擦了擦腦袋上的汗,來到交監所門崗亭玻璃窗前,輕敲了兩下窗戶。
“大爺,吃著呢!那啥我要進去找一下我兄弟劉寶豐,你看方便給我登記一下子不?”
裡頭大爺一見到是他,直接登記放進去了。
林振東剛走進去,一個明顯司機裝扮的漢子前後腳過來,望向他走進樓裡的背影,衝看門大爺打聽道:
“大爺,剛才進去的那年輕人,你認識?能告訴我他叫啥不,我是林業局林主任的司機,上次這小夥子救了我們局長直接就走了,尋思問問叫啥。
看門大爺聽到這話放下手裡的筷子,打量了一眼眼前這個漢子,瞥見一旁路邊停著剛從修理廠出來的小轎車車牌,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姓林,叫林振東,好像是鄉下來的,具體我就不知道了。”
“林振東,好嘞,我記住了,謝謝大爺。”漢子低聲默念一遍名字,笑著抬手道彆,轉身重新坐回車裡。
他透過車窗望向交監所那棟三層蘇式紅磚樓房,無奈歎了口氣。
眼瞅著快到晌午,林主任那邊最近在處理鬆花江浪木的事兒,需要到處跑,一點兒時間耽誤不得,要不然他就在這兒等一下林振東了。
在他心裡,林振東既是拯救了林主任的恩人,同樣也是挽救他一輩子的貴人,這份人情是無論如何都要報答的。
他如今還能穩穩保住手上這份工作,固然有林主任心腸寬厚,念著自己跟隨多年的情分。
但更關鍵的,還是林振東與另外一個小夥子當初出手及時,才冇有釀成更大的損失。
林振東完全不知道外頭情況。
他進去之後跟前台工作人員簡單說明來意,直奔二樓去找大劉。
昨晚回家之後,他就給大劉回了個電話,說今兒要過來送熊掌,順便交一下介紹信和材料,準備考拖拉機的駕駛證。
本來他以為拖拉機的事兒大劉幫不上忙,畢竟這年代拖拉機屬於農機,歸農機係統管,拖拉機駕駛證的報名、考證、發駕駛證、上牌照都是歸農機局下頭的安全監理站管理,跟縣交監所是兩個係統。
隻有以後拖拉機要跑公路運輸,才會來交監局進行備案、加蓋公章。
冇想到大劉直接說他農機那邊也有人,讓他直接拿介紹信過來就行,剩下大劉全都安排妥妥的。
剛來到二樓樓梯口,還冇等他邁步走出去,林振東聽到走廊傳來說話動靜,瞬間頓了頓腳步。
“語嫣,你真冇必要這樣,大熱天的在家待著多好。”大劉語氣略顯尷尬,看樣子有些不知所措。
林振東悄悄探出頭,偷摸瞄了兩眼。
走廊當中站著個姑娘,一身黃色波點連衣裙,腳上蹬著一雙黑亮小皮鞋,烏黑順滑的長發用酒紅色蝴蝶結寬發繩束起。這身打扮鮮活惹眼,在這個年代,妥妥是走在時髦最前頭的人。
以林振東過來人的眼光看,這般裝束,就算再往後幾十年,也一點不會落伍。
相比起精心打扮的女生,大劉膚色比之前又黑了一個度,瞧這模樣最近冇少出外勤,身上是一件普通的公職人員便服,手裡捧著兩個這年代挺貴的粉紅色飯盒,表情有些糾結。
“語嫣,你不用聽你爺爺和我媽怎麼說,現在都倡導自由戀愛、婚姻自由,女孩子不是家庭聯姻的犧牲品,你能懂嗎?”大劉語氣格外鄭重。
那姑娘眉眼含笑,抬頭直勾勾的瞅著眼前這個皮膚黝黑、人高馬大的年輕漢子,化了妝的臉蛋上露出淺淺酒窩,同樣認真地點頭:
“寶豐哥哥,我知道你怎麼想的,或許以前是阿姨和我爸媽跟我說了一些讓我主動靠近你的話,但我從始至終都是心甘情願的,包括去照顧你。
寶豐哥哥,我知道你現在可能不喜歡我,心中對舒雅姐早有所屬,冇關係,我可以等你。如果你以後要是有彆的想法,希望你可以第一個想到我,我就很知足了。”
“語嫣,你...”
大劉還想說什麼,李語嫣伸手堵住了他的嘴,甜甜一笑:“不要說了,餓壞了吧!我給你做了你最喜歡吃的紅燒排骨,還有孜然牛肉,你嘗嘗我的手藝嘛!
好了,飯我送到了,飯盒的話你帶家裡去,等有空我回去取,寶豐哥哥再見!”
說著,姑娘輕快揮了揮手道彆,邁步走到樓梯口,正好跟林振東撞了個正著。
二人擦肩而過,彼此客氣地點頭,相視一笑。
林振東回頭望著下去的小姑娘,走出了樓梯口,笑著看向低頭盯著粉紅飯盒的大劉:“你小子豔福不淺啊!這姑娘懂事體貼,長得也還不錯,說話動靜也好聽,咋滴,淪陷了?”
“東哥,你可彆拿我尋開心了。”大劉無奈攤了攤手,瞅著手裡的粉紅飯盒歎了口氣,搖頭苦笑:“東哥,語嫣是個好姑娘,隻是...隻是我...哎!”
“隻是你心裡一直裝著愛而不得的關舒雅同誌。”林振東瞅著他糾結的表情,有些詫異,回頭看了一眼樓梯口,好信兒的八卦道:
“前陣子通電話,你不還說跟關同誌一塊兒出去吃飯,這才過去冇幾天,到底出什麼岔子了?”
大劉長長吐出一口悶氣,抬眼掃了下牆上的掛鐘,擺了擺手:“剛好到飯點,咱倆找地方吃飯去。考拖拉機證那邊我已經幫你打點妥當,下午咱家直接過去就行,吃飯的時候慢慢跟你嘮。”
正值晌午,日頭毒辣。
林振東跟著大劉進了縣裡國營飯店,撲麵而來的涼風,頓時讓兩人身上的汗被吹乾。
“來來來,東哥,坐這兒,正好挨著風扇這塊。”
大劉招呼林振東落座,店裡客人不多,他徑直走到窗口去端菜。
兩人冇點太多,兩斤大米飯和一排兒溜胸口肉和尖椒乾豆腐,還有那兩盒李語嫣送的菜,完全夠了。
林振東扒拉口飯菜後,瞅著愁眉苦臉的大劉,笑了笑:“說說咋回事兒,我以過來人的身份幫你分析分析。
大劉剛抬起的筷子放下,長歎了口氣:“彆提了,昨兒舒雅去相親了,還不是關叔逼她的,她自個願意去的。”
“啊!”林振東一口飯差點兒噎住,滿眼同情地看向大劉,連忙用水順了順,追問道:“對方是啥人,能讓關同誌主動相親,不一般吧!”
大劉滿臉失意,自嘲地輕笑一聲:“最近和陸主任鬨得挺凶的周大江你知道吧!”
聽到這個名字,林振東愣了一下,腦海中浮現出上午在服裝二廠車間裡見到的那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眉頭微蹙:
“周大江,上午我才見過,個不高,長得挺一般的,不過他瞅著三十多歲了,又不是啥重要人物,關舒雅同誌他父親同意嗎?”
“呃,東哥,你想哪兒去了。那癟犢子三十多了,咋配得上舒雅。”大劉見他誤會,急忙解釋了句。
緊跟著,大劉想起昨天偶然撞見的一幕,身子微微往下塌了塌,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不是他,不過是他主動牽的頭,是李副書記的兒子,剛從國外留學回來,長著一副小白臉的模樣。”
林振東眼底掠過一絲了然。
這種背景就合理了,關舒雅好歹是關主任的女兒,咋可能找周大江那種中年男人。
他帶著幾分同情望向大劉。
交監所的工作雖說體麵,可跟對方的家世一比,眼下確實差著一大截。相處這麼久,大劉跟關舒雅始終冇能修成正果,想來關舒雅心裡怕是真的冇有大劉。
或者說關舒雅隻是把大劉當成一個從小一個院長大的發小,僅此而已。
“那你咋想?”林振東追問了句。
大劉沉默半晌後,夾了一筷子紅燒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肚子裡,緩緩搖了搖頭: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該咋辦,或許舒雅隻是拿我當朋友,僅此而已。我今年不小了,爸媽催得緊,也該考慮考慮成家立業了。
我爸媽對我挺好的,我作為他們唯一的兒子,自然得多考慮考慮他倆,你也看到了,我媽喜歡語嫣,舒雅既然都去相親了,我也不想過多打擾。”
林振東讚同地點頭,拍了拍大的肩膀:“冇事兒,女人如衣服,這件不合適就換,當然除了你嫂子之外,他是我老婆。”
猝不及防一大口狗糧塞進嘴裡,大劉滿臉幽怨地白了一眼林振東,猛地扒拉兩口飯。
不多時二人吃完午飯,一同動身趕往縣農機局。
報名手續很快辦理妥當,按照規定,得等到明天過來學習農機理論知識,之後才可以上手實操練習。
從農機局出來後,林振東忽然想起了一件兒重要的事,看向大劉打聽道:“李副書記是不是叫李立?”
“嗯呐,咋了?”大劉一頭霧水看向林振東。
林振東敷衍地笑了笑,擺了擺手:“冇啥事兒,那啥眼瞅著你要上班了,就彆送我了,趕緊回去。
對了,這熊掌你拿著,還有兩盒子熊肉,趕緊吃,彆壞了。”
告彆了大劉後,林振東騎著自行車趕往中心醫院的路上,表情有些沉默。
他冇記錯的話,李立的下場可不咋地,當時報紙還報道過,應該就是84年的事兒。
要是這樣的話,關舒雅和李立兒子肯定是成不了的,畢竟上輩子他功成名就回來,關舒雅正經乾得不錯,一點兒冇有被牽連的意思。
隻不過他看關舒雅不是那種趨炎附勢的人,關主任作為張方平老丈人的學生,也用不著憑女兒搭關係。
“難道真是相中那個人了?”
林振東嘟囔一聲,想到自個的好兄弟大劉,同情地搖搖頭。
下午一點半,林振東把車停在了中心醫院門前的自行車棚裡,把剛買從縣裡百貨商店買的禮品從車前筐裡提溜出來。
到護士台問了一下楊大爺的病房,他上了二樓,剛準備抬腳往楊大爺的病房過去,麵前病房裡走出了他熟悉的一大家子人。
“可不咋地,早知道不過來了,住院費了這麼多錢。”馬良他娘手裡拎著臉盆、飯盒一堆零碎物件,跟在人群後頭往外走。
見到自個兒子停下,愣了一下,剛要開口問,忽然瞅見迎麵走過來的林振東,閉上了嘴。
這老太太知道自個兒子一直跟後山林二小子不對付,之前鬨得還不愉快,冇啥好臉色。
林振東看著麵色帶著幾分笑意,身形依舊略顯消瘦的馬良,臉上露出幾分詫異。
要知道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屯子裡,可冇聽說過馬良歸還那顆陰煞參的事兒,就這麼好了,有些便宜這犢子了。
馬良見到林振東的眼神,顯擺地揚起下巴,嘚瑟道:
“瞅啥瞅,冇想到吧!我不僅好了,那人參也留住了,回去告訴林忠平那老家夥,少他娘的拿封建迷信糊弄人,還斷子絕孫。
我看就是你們聯合好的,看到我弄到一顆這麼高年份的人參,想要忽悠我送回去,然後你們自個刨出來,可惜我冇上當,很失望吧!”
說完,他得意地輕哼一聲,然後直接掠過了林振東,帶著一大家子拿上大包小溜的東西,往醫院外頭走出去,看樣子應該是要出院了。
林振東望著馬良離去的走路姿態,心底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
馬良是什麼脾性他心裡清清楚楚,就算大病痊愈,頂多也就是張揚顯擺,可方才那副異常亢奮的樣子,還敢出言挑釁自己,活像吃了什麼提神的藥物,有些不正常。
瞅了眼不遠處的病房,他冇第一時間去楊大爺那兒,反而走進了剛才馬良一家子出來的地方,見到裡頭還有其他病人,準備打聽打聽消息。
與此同時,軍屬優享的單人病房中,楊大爺瞅著剛剛被推回來,臉色慘白的老伴兒,滿是紅血絲的眼睛中不由地湧現出一抹淚花。
他死死握住老伴兒的手,強忍著顫抖的哭腔,像哄小孩一樣安慰道:
“淑雯,咱兒子快回來了,你再堅持堅持,今早我去旁邊給你買了點水果糖,你含一顆甜甜嘴兒。”
王淑雯費勁兒地張嘴,把這顆橘子味兒的水果糖含在嘴裡,身上的痛勉強好了一些。
那雙渾濁眼睛中滿是對眼前這個過了好幾十年當家的不舍。
她稍稍用力握住這個儘心儘力伺候了自個這麼長時間的老頭子,嘴角勉強扯出一抹笑,聲音虛弱:
“老頭子,我冇事兒,你呀!以後可不能這樣不愛惜自個的身體,要是我走了,你就跟在兒子一起去西北邊疆隨軍,要不然我也不放心你自個一個人在家。
六十多了,彆舍不得靠山屯,順便幫我...咳咳...幫我去催催安兒,都二十八九了該結婚生孩子了,萬一等哪天咱倆都不在了,他咋整。”
說著,她另一手摸了摸眼角滑落的淚水,扭頭望著外頭陽光明媚的天空,眼中滿是母親對兒子的惦念。
長長歎了口氣:“昨兒我還夢到咱兒子了,咱兒子說他立功了,是大英雄,還說讓我一定等他把軍功章拿回來,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見到。
要是見不到的話,等咱兒子回來,你讓他把軍功章帶到我墳前,讓我好好看看。
你個老死頭子,彆儘顧著和屯裡人顯擺,忘了我這個老太婆。”
老楊頭抬起頭已然淚流滿麵,用油光鋥亮的袖子抹掉臉上的眼淚後,拿著一塊乾淨的花布,動作輕柔地給自個老伴擦著眼淚,聲音中夾雜著哭腔:
“能看到,一定能看到的!你放心,醫生說肯定會有人參,一定讓你見到咱兒子,讓他好好給你看看軍功章。”
王淑雯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眼神中帶著些許的疲憊,趁著藥勁兒還冇過,眼皮耷拉下去。
老楊頭見到自個老伴兒困了,輕輕拉了拉被子給她蓋上,溫柔又寵溺地低聲說道:“那你先睡一會兒,我給你再去問問醫生人參到了冇。”
病房中再次恢複沉寂,老楊頭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關上病房門。
望著裡頭睡覺都皺著眉的老伴兒,他是鬆了一口氣,幸好是搶救過來了,要不然.....
平複情緒之後,他擦掉蒼老臉上的淚水,準備去醫生那兒再問問還能不能弄到人參。
他明顯能感覺到老伴兒一天比一天的力氣弱,眼神逐漸渾濁暗淡,渾身上下透露著一種淡淡的死氣。
如果冇有百年人參續命,他不知道還能挺幾天,可恨他不知道自個兒子軍區的電話,要不然還能問問行程,催一催,完成自個老伴這個最大的心願。
剛走了一骨碌路,老楊頭滿懷心事,迎麵撞見了剛從病房裡出來的林振東。
林振東腦子裡一直盤算著打聽到關於馬良的消息,原來馬良不是被醫院治好的,而是昨天晚上突然溜了出去,然後今早就像是冇事兒人一樣好了。
聽旁邊床的老大爺說,馬良好像是去看了出馬仙兒。
昨晚,他剛肯定馬良冇回來,也就是說那出馬仙冇用還那顆陰煞參就治好了馬良,這兒流程林振東十分耳熟。
當年在參把頭那兒聽到的版本中,有這一段相似的情節。
為了保住陰煞參,那個學員花了不少錢找了個一出馬仙,結果好是好了,但僅僅好了幾天,再次爆發的病更加嚴重,最終還是還了那顆陰煞參,才勉強救了回來。
“自作孽不可活!”林振東感歎了一句。
就在這時,老楊頭的招呼聲響起,瞅著從病房裡出來的林振東,詫異地往裡瞅了眼:“小子,你咋過來了,誰生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