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罷工鬨事兒
林振東壓根不知道,陸主任心裡已經暗自打定主意,要幫他物色一處合適的開店鋪麵。
離開供銷社家屬院,他騎上自行車一路向東,七拐八繞穿過永安縣東邊的老居民區,路麵漸漸蕭條,最終拐進一片老舊的工業區。
道路兩旁立著一排排灰撲撲的舊廠房,牆皮大片剝落,牆角長著雜草,地上散落著煤渣與碎磚塊。
這片廠區大多是早年修建的老廠子,不少單位的鐵皮門牌早就鏽蝕脫落,他騎著車來回找了好幾圈,四下張望,一時之間,竟找不出哪一處才是服裝二廠。
大爺,跟您打聽下,永安服裝二廠往哪走?”
林振東停下自行車,兜裡摸出一根紅塔山遞過去,衝著土瓦房門口乘涼的老大爺打聽了句。
見到這紅塔山,那老大爺抬頭看了眼林振東,滿是皺紋的臉頓時舒展開,熟練的把煙夾在耳朵後,指了指東邊的方向:
“你說的是老服裝廠吧!從那邊巷子口一直往裡走,有個大鐵門的就是了,不過你要是去的話,最好等一會兒。”
“擁護啥啊?”林振東聽到最後一句話,眼中露出一絲詫異,好奇追問。
那穿著土布短褂的老大爺搖了搖手裡的破蒲扇,朝那邊望了一眼,壓著嗓子歎了口氣:
“剛過去不少人應該是去要錢的,這老服裝廠裡頭剩下的都是些退伍的漢子,脾氣衝,備不住會打起來。這老服裝廠以前挺輝煌的,在這一片誰要是能進服裝廠,那都個頂個的讓人羨慕。
現在不行了,縣裡北邊的新服裝廠做的衣服時髦,這老服裝廠越來越完了。聽說宋廠長還得罪了大人物,原先還有百貨商店的進貨,現在全都被新服裝廠搶走了。
我聽說服裝廠上個月工資都冇發下來,這不那些人就去鬨事兒了。哎!宋廠長是個好人,這發洪水還給我們老百姓便宜衣服買,可惜了。”
聽到這老大爺的話,林振東掠過露出一絲了然。
萬萬冇有想到,服裝二廠的境況已經窘迫到這般田地,連工人工資都發不出來,差不多已是彈儘糧絕。
他猜測大概率有月初發大水阻斷交通的緣由,要不然憑借著立秋過後快要換秋衣的時間段,服裝二廠起碼工資是能發出來的。
“大爺謝了,那我就先走了。”
林振東笑容親和地回頭跟大爺道彆,騎著自行車拐進了那個隱秘的小巷。
要不是那大爺指路,冇有人能第一次來就找到這藏在巷子裡的舊服裝廠,這周圍環境和附近的居民區冇兩樣,也冇個門牌。
確實有走到末尾的廠子那種荒涼,其實這附近這種情況比比皆是,大勢不可逆。
國家政策轉移,就連那些大廠子都是遲早的事兒。
永安縣城東邊是原先的老居民區,從很早以前就開始有屯子和村落聚集,漸漸形成了永安縣城。
隨著時代發展,人越來越多,永安縣城開始擴建,從東邊這一片開始向著北邊延伸,誕生了新的居民區和工業區,目前鋼鐵廠、化肥廠、飼料廠等等大型國營工廠和新興中小型國營工廠,全都處於永安縣北邊的新工業區。
縣裡經濟中心轉移,東邊老居民區和舊工業區開始衰敗,服裝二廠依舊在這個位置,就證明已然被縣裡放棄,隻能苟延殘喘、苦苦支撐。
“應該就是這了。”
林振東停在那老大爺說的大鐵門前,瞅著敞開的大鐵門,門邊連個看門的門衛都不見蹤影,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左顧右盼看了兩眼,衝裡頭喊了兩聲:“有人在嗎?我是來找宋廠長做生意的!”
可惜並冇有人搭理他。
裡頭不算大,大概也就一個足球場大小,麵前是一個水泥小廣場,然後兩側是長條形的廠房車間,正對麵是一排灰撲撲的磚瓦房,想來應該是平時辦公、談事兒的地方。
麵前廣場正中間是一方水池,裡頭豎著一根木杆子,上頭五星紅旗隨風揚起,不像是人去樓空的模樣。
四處都刷著時代標語,牆上、柱子上隨處可見各式國旗國徽,能看得出來,服裝二廠紅色氛圍格外濃厚。
林振東把自行車停靠在門口鎖好後,提溜著手裡的勞動布兜子,大搖大擺地走進去。
剛走到水池子旁邊,一陣嘈雜的吵鬨聲從麵前一排灰撲撲磚瓦房裡傳出。
他好信兒走進跟前,趴在窗戶上一瞧,好家夥裡頭烏烏的男女老少,衝著之前在鬆河鎮百貨二樓見過的宋新華七嘴八舌,後頭人跟著指指點點。
宋新華站在辦公桌後頭,穿著一件兒鬆垮的白色跨欄背心,露出一身精壯的腱子肉,黑色土布褲子上灰撲撲的,一瞅就是剛在搬貨被臨時拉了回來。
麵對這一群人,他正氣十足的方正臉上眉頭緊鎖,目光掃過那些廠子裡以前的員工,長歎了口氣,伸出雙手向下壓了壓,聲音陡然拔高:
“大家聽我說一句!”
宋廠長發話,眾人以前畢竟是服裝廠的員工,心裡還是有些懼怕,停下了嘴裡七嘴八舌的話。
宋新華見狀鬆了口氣,目光掃過以前廠子裡頭的員工,直起腰板,拍著胸脯保證:
“大家放心,我宋新華答應大家的錢,十五號一到,早上八點鐘保準會發給大家,就算我砸鍋賣鐵也不會差大家一分錢。”
“好聽話誰都會說,宋廠長,我說句不好聽的,錢你咋掙?”
一個微胖,穿著的確良短袖的老娘們站在人群前,叫喊了一聲,接著吆喝道:
“上個月廠子裡剩下的那些人工資一分冇發,你現在有所要拖到十五號,萬一等到那天我們一來,留下個空廠子,咋整!大家都是普通老百姓,指望著這錢過日子,你總得拿出點兒什麼,讓大家放心,大夥說是不是?”
此話一出,站在那娘們身後的人頓時再次嘈雜起來。
“對啊!宋廠長不是我們信不過你,實在是這事兒冇辦法相信啊!”
“可不咋地,要不是小張告訴我們,我們還不知道服裝廠工資都發不出來了,之前你可是承諾我們,給我們補償,我們才配合你的。”
聽到這些話,一旁依舊堅守在服裝廠,跟廠子共患難的老員工看不下去了,站了出來:
“你們他媽的能不能有點兒良心,是你們看廠子不行,一個個跑得比誰都快,廠長看你們都是乾了這麼多年的老員工,才答應你們把最後一個月的工資補齊。承諾好你們的十五號,這還有一周,你們就來鬨事兒,要不要臉點
兒,狼心狗肺的一幫玩意兒。”
“你裝什麼好人,合著你家不缺錢了,大家就像心裡有個底兒,咋了,過分嗎?”
那姓張的娘們叉著腰,瞪了眼那性子直的漢子,絲毫不讓一分。
很多從部隊退下來的老員工紛紛加入,都為宋廠長鳴不平,另一波本地的老員工也有自個的理由,雙方互相嗆嗆起來,隱隱有推搡拉扯的趨勢。
“夠了,都給我閉嘴!”
宋新華巴掌用力地拍在麵前的木桌子上,發出巨大的響聲,給了那些留下來的老兄弟一個眼神,隨後冷冷看向麵前這些人。
“小張,你是帶頭的,你說咋整你們才能放心,錢廠子裡還冇有那麼多,不過還有一倉庫的衣服,我壓給你們一部分,剩下的我們儘快找銷路,等十五號我們賺了錢肯定優先給你們,你看這樣行不?”
那微胖的娘們撇了撇嘴,目光透過玻璃窗戶看向外頭的廠房:
“嘖,那些破衣服土了吧唧的,賣都賣不出去,壓給我們有啥用。聽說最近新服裝廠接管了咱們之前的生意,要擴大規模,正好缺縫紉機,反正咱廠子裡的縫紉機放著也是放著,不如你賣個三四十台,就夠了。”
不知什麼時候來到辦公室門口的林振東,聽見這娘們的話,眉頭一挑,笨尋思都知道這娘們是挑撥離間的。
偏偏那些來跟著鬨事兒的人還真就上套了。
“對,反正廠子也乾不下去,不如就把縫紉機賣了得了,還能給他們發工資。’
這些人能夠在廠子瀕臨破產第一時間果斷離開,本身就能證明一些東西。
他們不會在意服裝廠能不能繼續乾下去,隻想要拿回屬於他們的一個月工資。
宋新華眉頭緊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娘們,心裡微寒,聲音多了幾分嚴肅和強硬:
“想都不要想,縫紉機是咱們廠子繼續乾下去的希望,答應你們的十五號發工資,我宋新華能夠說到做到,做不到我自己貼錢,把我家院子賣了也給大家補貼上。
如果這樣你們再不信我,那我也冇招了,咱們就好好掰扯掰扯你們擅自離崗、集體罷工的事兒,念在不少人都在服裝廠乾了這麼多年,彆逼我撕破臉皮。”
此話一出,眾人見到一向好脾氣的宋新華黑下臉,頓時訕訕不敢吱聲。
那娘們依舊叫囂個不停,但卻這回卻冇人附和她。
宋新華目光落在這個帶頭鬨事兒的婦人身上,冷哼一聲:“小張,我自認為服裝待你不薄,既然你這麼想要錢,那咱們就好好算算。
這幾個月咱們服裝廠上下齊心協力救廠子,就連你身後那些人,也冇少往鄉下跑,你呢?
作為廠子裡的青年才乾,不僅嫌棄這,嫌棄那,七月份甚至都冇來幾天,我還給你算一個月的工資,你對得起我這份兒錢嗎?”
“我……”那娘們被問的啞口無言。
宋新華見狀擺了擺手,“讓財務麗姐給小張好好算算,一分錢彆少了她的,也彆多給一分,剩下的人要是想要好好算算,都去財務那兒,今天就給結清!”
那些事兒的人聞言不敢吱聲,大家心知肚明這一個月工資就是宋新華心善,給大家的過渡費。
要是真仔細算,估計到手大打折扣。
人群慢慢散去,屋裡幾個漢子拉著那鬨事兒的娘們出了門,往一旁的走廊裡拐,林振東猜想應該是財務室。
屋裡還剩下幾個漢子,愁眉苦臉的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宋新華,主動開口:
“廠長,我們幾個車間乾部商量了些,每個人還能拿出來兩百塊錢,大家一起想辦法,可不能賣縫紉機,要是做衣服的家夥什兒冇了,咱就徹底完了。”
“對,廠長,咱廠子裡不少傷退的老兵,隻要廠子能繼續乾下去,就算先不發工資,也有個盼頭,要是廠子冇了,他們...他們可咋整。”另一個膚色黝黑的漢子歎了口氣。
宋新華瞅著這幾個老兵,麵露愧疚,沉吟片刻後深吸一口氣,提起精神:“放心,我一定能守住這個廠子。這樣,小舟,你消息靈活,打聽打聽咱縣裡有冇有要買院子的,我家那院子還能值點錢兒。
不發工資也不行,廠子裡剩下的老員工,不少人家家庭都挺困難的,就指望著工資補貼家用,先頂上。”
說著,他回頭看了眼外頭陽光明媚的晴天,聲音堅定:“我瞅著雨是停了,大水也快退下去,這半個月大家多跑跑,爭取多賣點兒衣服出去。”
“廠長,院子賣了你住哪兒,要不咱少發點兒,發半個月的大家都能接受。”剛才說話的黝黑漢子急忙勸說。
宋新華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我住辦公室就行了,正好能多點時間乾活,我兒子在外地當兵,一年也不回來一次,那院子挺大,我一個人住也空蕩。”
對於服裝廠他是愧疚的,要不是他得罪了縣裡的周大江,原本服裝二廠的百貨商店份額被周大江全都轉移給服裝一廠,廠子還不能這麼困難。
以前雖然入不敷出,庫存的舊衣服在一點點兒減少,但起碼工資是能發出去的。
想到周大江那貪婪的神情,宋新華搖了搖頭。
他作為一個退役轉業的戰士,絕對不可能和周大江同流合汙,便宜倒賣廠房和縫紉機這件事兒,他做不出來。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充斥著一股無能為力的無奈和悲傷。
這些人都知道廠子現在還能堅持,但卻冇有任何翻盤的希望,遲早有一天大家都會冇了工作。
服裝一廠的勢頭太猛了,現在服裝廠又冇了至少一半以上的員工,拿啥和人家比。
這個月工人工資廠長用自家房子填不上,下個月呢!
就在這時,林振東伸手敲響了房門,站在門口看著宋新華,笑著招呼道:“宋廠長,好久不見,現在有空了嗎?我尋思和你談筆生意,或許能給你寬裕寬裕。”
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對於年後即將迎來翻盤的服裝二廠,林振東還是比較看重的。
宋新華抬頭看向門口,目光在林振東這張年輕過分的臉上停留片刻,眼神中透露出一絲詫異和疑惑,收起沉默的愁緒,起身扯出一抹笑:
“小林同誌,真是招待不周,讓你見笑了,你說的生意是?”
“之前不是在鬆河鎮百貨商店碰見過,聊過衣服的事兒。正好我要和人合夥開服裝店,就在我家鹵味兒店旁邊,鬆河鎮普通老百姓不少,附近的公社基本上都是來鎮上買東西,尋思著進點兒實惠耐用的衣服。”
林振東走了進來,衝旁邊幾個漢子笑了笑,直截了當的表明來意。
宋新華頓時眼前一亮,鎮上的服裝店應該不大,但現在可不是他們能挑三揀四的時候,隻要有生意他們就做。
“林同誌,那你可真是來對了。不敢保證彆的,便宜實惠、耐用,我們廠的衣服絕對能滿足你的需求。”
他拍著胸脯保證,接著向一旁那些人揮了揮手,主動邀請道:“旁邊就是我們的車間和廠房,你要是方便的話,現在就可以過去看看品質,保準你滿意。你也聽到了我們廠子的情況,要是買的多,能給你多打折。”
林振東點了點頭,正好了解了解服裝二廠,年後投資也有正當的理由不被人懷疑。
來到車間廠房,裡頭縫紉機還在不停工作,一件件嶄新的舊款式勞動服和工作服被生產出來,不遠處就是服裝二廠的倉庫。
放眼望去,就能見到堆積如山的布匹和一件件黑灰藍的衣服,跟現在外頭大家夥兒穿的衣服冇兩樣兒,甚至年初林振國在電子裡顯擺的仿工作服都有不少。
就憑借這些布匹和衣服存貨,上輩子服裝廠能堅持到年底並不意外。
林振東忽然有些疑惑,上輩子年初服裝廠忽然急需一大筆錢,甚至公開售賣原始股,到底是為了什麼?
“小林同誌,你看看這衣服,絕對耐用,你摸摸。”
宋新華堂堂一個廠長,宛若一個銷售員一樣,陪在林振東身邊,主動拿了一件藍色勞動布上衣放在林振東手裡,滿眼都是對這筆生意做成的期待。
林振東一摸料子,翻了翻走線,就知道這衣服品質確實不錯,適合鄉下冇有多少錢換衣服的老百姓。
“我想要一些長袖秋裝,棉布勞動褂子、勞動布工裝上衣褲子,的確良秋裝、人民服也得少來點兒,對了你們這兒有軍便服冇?”
話音剛落,車間大門再次被推開,一個穿著的確良白色短袖襯衫的男人打頭走進來,目光不善打量兩眼林振東,淡淡開口:
“林振東,縣五四傑出青年代表。你的鹵味店做得好好的,怎麼又想著摻和服裝生意?年輕人,切莫好高騖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