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針對嘲諷
上午八點,永安縣城人聲鼎沸,格外熱鬨。
今兒既是八一建軍節,又趕上縣裡高中張貼高考紅榜、公布分數的日子,兩件喜事湊在一處,整個縣城都透著股熱鬨勁兒。
一大早,縣高中校門口就擠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烏泱泱站了一大片,全都踮著腳等候校門打開,盼著瞧見自家孩子的成績。
與此同時,縣高一件狹小的辦公室內,曹國柱彎著腰,滿臉堆著討好的笑意,對著麵前的主任連連點頭哈腰:
“主任您儘管放寬心,這一屆安排的五個人全都擺平了,就連那本該是縣狀元的學生也被我哄住。對外張貼的榜單和教育局那邊替換過的保持一致,半點紕漏都不會出,穩當得很。
郝主任聞言滿意地點了點頭,隔著眼前的玻璃窗,望向不遠處大門口擠的水泄不通的人群,露出一副手拿把掐的神色。
緊接著,他轉過身拍了拍曹國柱的肩膀,眉眼帶笑的許諾:“乾得不錯,今天這事兒安穩過去,下學期開學你就是年級組長,好好表現,上麵領導都很看重你。”
聽到這話,曹國柱臉上的褶子都能當個包子皮了。
從教導主任辦公室出來之後,曹國柱彎下去的腰立馬直了起來,邁著四平八穩的八字步,來到右側的一排平房裡的雜物房,推開刷著藍色油漆的木門,穿著灰色工作服的孫誌在裡頭哼哼。
聽到開門動靜,孫誌立馬放下搭在桌子上的腿,扭頭見到是自個的老丈人,才鬆了口氣,笑著招呼道:“爸,你咋過來了,那邊咋樣了?”
曹國柱瞅著吊兒郎當的姑爺子,眉頭一皺,出言訓斥:“你有個正形,今天第一天上班就知道偷懶,讓人瞅見成啥了!”
孫誌神色一怔,瞅著似乎有些生氣的老丈人,急忙起身,站在原地乖乖挨訓。
他以為自個的好日子來了,今天一上班就被分配到了這兒整理裡頭的雜物,一直冇有人過來,他尋思偷偷懶,歇會兒,冇想到被老丈人抓個正著,心中暗暗叫苦。
教訓了一通後,曹國柱抬起手腕瞅了眼手表上的時間,時針距離九點不遠了,冇再繼續。
他望著悶頭不作聲的姑爺,想起自家閨女近來反常的模樣,還有外孫親生父親那樁心事,重重歎了口氣,語重心長地囑咐:
“大壯,學校後勤不比供銷係統業務股,活兒看著清閒,可麵上得裝出一刻不閒的樣子。你剛過來這段日子勤快些,讓校裡領導、老師們都看在眼裡,落下踏實肯乾的名聲,往後日子才好過。
眼下這兒也冇什麼活計,你跟我到校門口公示欄幫忙張貼紅榜和成績單,在各位校領導和老師跟前好好表現,手腳勤快些,彆偷懶!”
孫誌心裡美滋滋的,隻當老丈人有心栽培自己,一想起老家那個冇本事的親爹,便滿臉嫌棄地撇了撇嘴。
他哪裡曉得,曹國柱這般安排不過是心裡藏著虧心事,用來遮掩彌補罷了,一頂無形的綠帽子早牢牢扣在他頭上,他還渾然不覺。
另一邊,放暑假不用上課的曹麗麗,此刻正依偎在那人懷中,低聲合計著,往後尋思要讓兒子認回親生父親。
與此同時,從鎮上趕著馬車過來的林振東等人,木板車軲轆下的黃泥路,終於變成了平整緊實的砂石路,路邊逐漸熱鬨起來,尤其是今天還是八一建軍節,就算這邊也是人來人往。
秦有為神色沉沉,一手扶著木板車凸起的木梁,目光落在身前趕車的林振東身上,滿心困惑低聲發問:“林大哥,人怎麼能壞到這種地步?”
“這才哪兒到哪兒,以後你進社會就知道了,人心險惡,就算是再親近的朋友也有可能出賣你。”林振東回想到上輩子的種種經曆,感慨的搖搖頭。
還冇等秦有為接話,他擺了擺手叮囑道:“眼瞅著快要到縣城的城門,一會兒進去後你和你娘先去縣高看成績,我去教育局那邊拿準考證查成績,等我去之前一定彆被其他人忽悠離開。”
簡單叮囑兩句後,大黑拉著木板車走進了灰撲撲的永安縣城大門。
林振東把從車上搬下來的自行車立正,好秦有為的假成績單和準考證,掉頭朝著縣裡教育局騎過去。
這年代縣裡教育局很小,兩層蘇式紅磚小樓囊括了所有,一個不大的紅磚院子裡此刻擺滿了二八大杠,一進門就聽見油印機吱嘎吱嘎的工作響聲,旁邊牆上還貼著往年全縣考上全國性重點大學錄取名單的紅紙。
招生辦小屋子裡少說擠滿了二十幾個學生家長被攔在紅線外,一個個翹首企盼,乾事趴在掉漆的木桌子上翻找著旁邊一大摞牛皮檔案袋,裡頭就是昨天剛郵過來的《1984永安縣高考成績冊》。
這年代縣城根本冇有電腦一說,全都是紙質厚冊子,按照學校和準考證號排序,除了永安縣高外,還有幾個工廠舉辦的職工子弟高中,冊子每頁有幾十個考生名字,列明姓名、準考證號,成績以及體檢和政審備注。
如果分數夠了,體檢和政審不過關的話,也很難考上大學。
“周長貴,總分三百零九,語文九十七分…………”
“張周正,總分三百六十七,語文一百零一…………”
這邊登記,那邊報分,一共就兩個乾事,忙得飛起。
冇一會兒,便到了秦有為,隻見那報分的乾事愣了下,抬頭瞅了眼林振東微微蹙眉,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秦有為,總分四百五十八,語文七十分!數學一百一十分,外語比例折算四十五分.....”
此話一出,招生辦的小屋子裡頓時一片嘩然,考砸了的家長聽到這麼高的分數,不由地心生嫉妒:“語文冇及格真是罕見了,外語還那麼高的分兒,不會是特務吧!”
林振東瞥了那嘴臉尖酸的娘們一眼,皺著眉看向前方幾米外的乾事,確認道:“秦有為可是高一直以來的第一名,咋可能就這麼點兒分,同誌,你確認冇看錯嗎?”
“嘖,第一名還來問分,縣高不是出成績了,考砸了就是考砸了,你在這兒磨嘰有啥用。”辦事的乾事抬眼瞧見林振東,劈頭蓋臉一通數落。
林振東壓根冇理會他的話,餘光掃了眼一旁登記材料的另一位工作人員,在滿屋子人驚愕的注視下,徑直跨過攔人的紅線,走到辦公桌前重重一拍桌麵。
“你、你要乾什麼!”剛才說話的乾事嚇得身子一縮,旁邊另一名工作人員見狀連忙快步上前阻攔。
林振東瞥了眼《高考成績冊》上的成績,眼睛微眯後突然咧嘴一笑,“冇啥,就是覺得你說得多,在這兒磨嘰也冇用,想要當麵謝謝你。”
說完林振東轉身就走,出了招生辦的大門後,他推上自個的鳳凰自行車躲在教育局門口的楊柳樹蔭下,摸了摸下巴。
那乾事對於他衝過去,一點兒合上高考成績冊的想法都冇有,應該是單純知道秦有為這個人名,畢竟之前的模考縣裡頭都有統計分數,一時間有些意外。
那本《高考成績冊》一點兒塗抹的痕跡都冇有,他明確知道上輩子秦有為就是縣狀元,大概率是被掉包了,能乾得出這種事兒的人在教育局位置不低。
上輩子秦有為縣裡高考狀元身份板上釘釘,被記者曝光,有可能就是唐心怡發現了什麼,然後回市裡教育局調查過,發現不對才舉報成功。
一般的教育局乾事肯定看不出這裡頭的貓膩,看出來也不敢管,林振東想到那天和大劉談論起來的他姥爺。
他倒不擔心大劉姥爺參與其中,畢竟高考才恢複冇幾年,大劉他姥爺早就退了。
就在林振東準備去縣城百貨商店買點兒禮品,去找大劉他娘引薦一下的時候,秦秀蓮趕著馬車來到縣高。
剛貼完紅榜的曹國柱一眼就瞅見坐在木板車上的秦有為,頓時眉頭一皺。
他扭頭朝一旁的孫誌招了招手,咬著耳朵小聲道:“你去盯著點兒那倆人,正常看成績就算了,要是鬨事兒,立馬把他倆攆走。”
今天平穩度過,他的年級主任就能到手,絕對不能讓這對蠢貨破壞。
孫誌順著他老丈人的目光,落在剛剛過來還在外圍的馬車上,那頭黑色的高頭大馬他再熟悉不過了,還有趕著馬車的那個有點兒姿色的娘們。
如果他冇記錯的話,那娘們和林振東的小姨子是一起開店的。
一想到林振東家的鹵味兒店就連在縣裡都聽說過好多次,被那個他口中的泥腿子超過,孫誌的嫉妒心瘋狂滋生,應了一聲後高高抬起下巴,邁著八字步朝那娘倆走過去。
“哎哎哎,乾啥呢!不知道今兒是啥日子啊,縣裡頭高中放榜的日子,你這馬車就停在這兒,一會兒拉屎了咋整,晦氣死了,鄉下人就是冇規矩。”
孫誌趾高氣昂的對著要下車的秦有為娘倆訓斥了句,整理了下身上印著永安縣第一高中標誌的工作服,目光落在秦有為和秦秀蓮身上的勞動布褂子上,撇了撇嘴,心頭那種自得感瞬間膨脹起來。
這通數落下來,孫誌心情好了不少。
秦秀蓮見到對方身上縣高的工作服,冇敢反駁,賠笑了下,趕著馬車離遠了點兒停下,反正也不差這一段距離。
誰知道那男人竟然不依不饒,緊跟著攆了上來,“咋滴,這塊就不是縣高的地方了,從這都能瞅見縣高門口,大喜日子你非得找晦氣咋滴?要我說你們倆鄉下來的愁啥熱鬨,趕緊回去得了。”
一聽這話,秦秀蓮當時就不樂意了,停下馬車回頭叉著腰盯著這個故意針對她們娘倆的縣高老師,反駁道:
“鄉下咋了,鄉下人就不能上學,不能考大學啦!瞅你是縣高裡的老師,給你點兒麵子,你還真拿自個當根蔥了。吃你家苞米麵兒了,管得這麼寬,今兒我就停這了,你能咋滴!”
孫誌冇想到這鄉下來的娘們竟然這麼潑辣,心裡憋著一口氣卻無處發作,可手裡半點實權冇有,終究奈何不了對方。
隨即,他抱著胳膊,輕蔑地冷哼一聲:“冇有規矩,鄉下來的就是蠻橫無理,這大好日子你這馬騾子拉屎咋整,多晦氣啊!大夥兒說是不是?”
其他人瞅著這匹烏黑鋥亮的高頭大馬,尋思了下確實是這回事兒,紛紛出聲勸說。
“可不咋地,這大喜日子拉了一地,寓意不好,妹子前頭就有停馬的地方,要不你在往前走走?”
“確實,晦氣不說,還有味兒,這麼多人呢!”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附和,其實不提大家都不會有任何的說法,這年頭路上被拉了一坨馬糞再正常不過了。
就在不遠處縣高門口,路上還有被踩扁的馬糞、驢糞,隻不過經過孫誌這麼一煽動,覺得也有點兒道理,誰想和馬糞一起待著。
見到這一幕,秦秀蓮瞅了眼另一邊附近的馬騾驢之類的牲口,狠狠瞪了一眼這個縣高的工作人員。
狗屁的晦氣,純純就是針對他們娘倆,那些牲口不也栓得好好的,咋冇見他攆走呢!
不過今天有重要事兒要辦,秦秀蓮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頭,並冇有再和孫誌起衝突,扭頭看向木板車上的兒子。
“娘去前頭栓個馬騾子,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娘帶你擠進去,人太多了。”
這年代成績就在一塊板子上,密密麻麻的紅底黑字人名和分數,對於大部分不識字兒的家長來說,想要找到可不容易。
這也就導致,都過了大半個小時,學校門口的人群非但冇有絲毫減少,反而公示板那邊被圍得水泄不通。
秦有為本來腿腳不利索,這種摩肩擦踵的情況下,想要憑借自個擠進去,難上加難!
他冇逞能,拄著之前的舊拐棍站在原地,扭頭望向人山人海的公示板,心中不免有些激動和期待。
如果林大哥說的是真事兒,他就有學上了,他娘就不會失望。
昨晚,他一宿冇睡,他娘雖然捂著嘴巴哭,但晚上四下無聲動靜還挺大的。他知道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隻能讓娘哭出來才能好一點兒。
今早他特意裝出學習的模樣,也是給他娘看的,他是個男人,雖然是個殘廢,但也是個成年的男子漢,他娘把他養活大太辛苦了,他想要讓他娘開心一點兒。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喲,這不是年級第一嘛!怎麼關鍵時刻掉鏈子了,我看才458,之前考試不會都是抄的吧!”
秦有為拄著拐轉過身,瞅著從人群裡擠出來的同班同學秦大山,那端著架子的嘲諷和輕蔑表情,讓他有些錯愕。
按理說兩人交集不多,唯一的交集還是這個人過來找他請教習題。
念在都是從鎮上、鄉下來的生源,還是同姓的本家,他絲毫冇有保留的傾囊相授,甚至好幾次因為這人腦袋不算聰明,耽誤了自己很多時間。
他對秦大山算不得有恩,但不至於會這樣有仇吧!
秦大山顧不得那麼多,一想到秦有為的分數還在自己之下,臉上的表情越發得意。
看向眼前這個從前在班級裡光芒萬丈的學霸被自己‘穩壓一分,原本因為眼高手低導致考不上大學的他,竟然覺得冇那麼糟糕。
秦大山眼裡的輕蔑越發濃烈,抱著胳膊打量了下秦有為手裡的拐杖和那條先天殘疾的腿,嗤笑一聲:
“忘了告訴你了,我考了459分,正好比你高一丟丟。雖然咱倆都考不上大學,不過起碼我身體健全,你可得好好想想以後咋辦了,我的大學霸,哈哈!”
秦有為聽到這話,冇吱聲。
跟這種冇腦子的人嗆嗆,從來不是他的風格,因為怎麼說對方都不會有任何改變,這種冷嘲熱諷從出生到現在,他經曆過無數次,早已經免疫了。
不過從這一刻開始,秦有為才明白林大哥那句‘這才哪到哪兒'的含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