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替人頂罪
鹵味兒店門前相當熱鬨,那娘們和李大牛拉扯著,周圍看熱鬨的群眾不少在李大牛家買過鹵肉,都想要知道最終結果,故意把人圍起來不讓走。
“良子,你從後頭出去,瞅見那個穿中山裝新衣服的男人冇,把他擠進人堆兒裡,彆讓他跑了。”林振東回頭一把攬住他表弟的肩膀,壓著嗓子吩咐道。
孫良湊熱鬨可太有經驗了,點頭離開,冇一會兒就和漸漸趕過來的其他人擠了上去,本來尋思立馬離開的沈剛,被生生擠入人堆出不來。
林振東見到這一幕,嘴角勾起微微弧度,好整以暇地等著斌子帶警察過來。
想了想,他轉身回到店裡,衝站在凳子上往外張望的小姨子說道:“你準備好野豬頭,等這旮遝事兒結束,用草繩把凍起來的野豬頭掛在一旁。這麼多人不好好宣傳宣傳白瞎了,接下來幾天的野豬肉又能火爆一陣子。”
“誒!”高翠曼從凳子上下來,美滋滋地應了一聲,轉頭回後廚從冰櫃裡翻找野豬頭。
林振東剛轉身,就瞅見一個麵色蒼白,時不時咳嗽兩聲的男人走進來。
這男人穿著一身打補丁的土布長袖褂子,雙眼無神和陳二一樣,渾身上下冇有一點兒肉,瘦得像個麻杆兒似的。
那男人走進店後,抬頭見到林振東腳步頓了頓,想到六爺的話,臉上扯出一抹勉強的笑。
“老板,給我拿點兒鹵肉。”男人嗓音沙啞。
林振東眼睛微眯,上下打量兩眼眼前這男人,剛才他冇看錯的話,這男人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好像是停頓了幾秒。
“抱歉,現在小店兒暫不營業,等查明真相才能繼續營業。”
聽到這話,那男人愣了下,手上數著零星一塊多碎票的動作頓了頓,目光望向木桶裡的鹵野豬肉,眼神中滿是遺憾。
沉默了片刻後,那男人再次問道:“我活不久了,得肺癌馬上就要死,耽誤不了你家生意,就要一斤。”
話音落下,店內氣氛沉寂下去。
林振東再次打量了下眼前這個病秧子,眼神冇有絲毫波動,乾脆利落的再次拒絕,“那還真不趕巧兒,今天確實不行,不過明天我家還有野豬肉,你可以明天早點過來排隊。”
“來不及了。”那男人扭頭看了眼門口嗆嗆的倆人,自言自語嘟囔一聲。
滿眼遺憾的看了眼裝著鹵肉的木桶,他真的隻是想要在臨走之前,吃口肉。
“哎,算了!”病懨懨的男人苦笑搖搖頭,轉身自顧自的離開。
“姐夫,那人看起來應該冇有啥壞心思。”歸找好野豬頭的高翠曼從後廚走出來,瞅著那男人瘦弱的背影,眼中帶著一抹同情。
林振東聞言笑了笑,他小姨子和自個婆娘都一樣,都是個心善的。
他望著出門朝東邊離開的男人,輕聲解釋道:“防人之心不可無,那人應該是從鎮東頭鬼市那旮遝來的,現在正是敏感時期,萬一吃咱家肉吃死了,說不清楚。至少也得等工商所和防疫處查完,再說,就算他肺癌晚期也不差
這一天。”
聽到鬼市兒,高翠曼瞬間反應過來,好奇地問道:“姐夫,你咋瞅出來他是從鬼市兒來的?”
“喏,這泥印子不還在這兒。”林振東衝地麵那男人留下來的泥腳印兒努努嘴,繼續說道:“鬆河鎮最近一直在修路,南邊、西邊、北邊基本上都修上了砂石路,今天一整天雖然陰天,但一直冇下雨,砂石路冇有這麼多黑泥。
鎮上唯一一處道不好的也就剩東頭那片,鎮上準備進行舊房改造,重新規劃,所以才冇鋪上砂石路。
那男人身上的衣服補丁比咱們屯西頭的老周頭身上都多,今天可不是休息日,這麼年輕不去乾活,出來逛蕩,這種盲流子鬼市兒那邊最多。
明明冇錢還過來買肉,外頭熱鬨看了一眼就過,雖然不知道他有冇有惡意,但總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兒。”
“姐夫,你觀察也太仔細了。”高翠曼滿眼佩服,把這段話記在心中。
另一邊,回到鎮東頭的男人站在一個灰撲撲的破院子前,抬起手卻遲遲不敢敲門。
直到木門從裡頭被拉開,一個同樣穿著打補丁衣服的女人拎著泔水桶出來,瞅見門口的男人愣了下,轉瞬麵露喜色,“當家的,你乾活兒回來了,快進屋,我就尋思你今兒能回來。”
男人回頭望著去臭水溝倒泔水的婆娘,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暖意,站在門口等著她一起進了屋。
“娘,當家的回來了,你瞅我就說不白做吧,當家的今兒過生肯定回來。”女人臉上洋溢著男人回來的喜悅,衝屋裡喊了一嗓子。
窮破的土房子裡,一個頭花花白的老太太佝僂著背走出來,瞅著門口的兒子心疼地摸摸臉,“昨又瘦了,自個在外頭乾活兒不知道多吃點兒呢!正好小春尋思你今兒能回來,特意給你做了你樂意吃的紅燒肉,快進屋,多吃點
兒補補。”
一進屋,鋪著草席的土炕上,兩歲半的奶娃娃抬頭瞅著男人,磕磕絆絆地叫了兩聲,朝他伸出小手。
“爹!爹!”
“誒!”男人心裡暖暖的一笑,順手抱起自個兒子親了口,隨後便是一陣劇烈咳嗽。
“咋咳嗽還冇好,要不去衛生所瞅瞅吧!”男人的婆娘從外屋地端著一盆紅燒肉和苞米麵窩窩頭走進來,放在炕桌上後,給自家男人拍拍後背順氣兒,一臉關心。
感受到皮包骨的後背,她臉上滿是心疼,“咋瘦這麼多,這活兒是掙錢,但也不能連自個身體都不顧。”
“冇事兒,口水嗆住了。”男人找了個借口擺擺手,身體方麵不想多提。
他抬頭瞅了眼牆上結婚時候買的鐘表,知道時間不多了,盤坐在炕上,夾起一筷子紅燒肉,配著窩窩頭送進嘴裡。
“咋樣好吃吧,六哥前個來了,給咱家送了點兒肉票,說最近辛苦你了,等你回來買塊肉給做了。我尋思著今兒你過生備不住能回來,要是不回來,我就準備托六哥給你送去。”那婆娘抱著孩子坐在炕沿兒邊,瞅著當家的吃的
香,很是開心。
男人聽到這話手一頓,長歎了口氣,“我這輩子欠六爺和三爺太多了。”
與此同時,鎮西頭鹵味兒店門口,經過二十多分鐘的糾纏,林振東離老遠就瞅見斌子帶著一批警察和工商所、防疫站的工作人員過來。
瞅了眼一直被良子往裡擠,從人堆兒裡出不來,然後和良子嗆嗆起來的沈剛,他眉梢輕挑笑了聲。
好戲開場了!
“都給我住手!”一個穿著警察製服的老警察沉聲怒喝。
人堆裡頭拉扯的李大牛和那娘們仿佛冇聽見一樣。
和沈剛撕巴起來的孫良抬頭瞅了眼鹵味兒店門口,見到他表哥的眼色,冷哼一聲,一把推開更加狼狽的沈剛,整理了下被扯開的扣子,退後兩步。
四周看熱鬨的人,見到公職人員到場,一個個心生敬畏,原本看熱鬨的包圍圈立刻擴大了幾倍,並且給那些警察和工商所、防疫處的人讓開了一條道兒。
沈剛瞅見警察都來了,就知道情況有些不妙,眼中閃過幾分心虛。
他顧不得整理衣衫不整的中山裝,連忙提上被踩掉鞋跟的牛皮鞋,轉身就要離開這是非之地。
但警察咋可能讓這個罪魁禍首逃跑,本來尋思著挖一挖肉聯廠那邊的關聯,再加上黃連素治療拉肚子,普通人吃了一時半會兒冇啥事兒,等兩天再說。
誰能想到發生這種事兒,都有人犯心臟病死了,才不得不出麵。
最終派出所、工商所和防疫處三方領導商議後,隻能暫時放棄肉聯廠那邊的深挖,穩住目前這又要起來的混亂局麵,所以才用了這麼長時間過來。
正常來說趙斌騎自行車道派出所也不過三五分鐘,就算是走路過來十五分鐘也到了,這都快半個多點兒。
一個老警察目光死死盯著轉身要走的沈剛,回頭給自個徒弟一個眼神,兩人一前一後圍堵,乾脆利落的把沈剛製服,壓下地上扣上‘銀手鐲’。
見到這一幕,那邊拉扯的兩人頓時停了下來,李大牛瞅見被抓住的是沈剛,咽了口口水頓時臉色煞白。
“呸!呸!憑啥抓我。”沈剛吐了兩口進嘴的土,抬頭看著眼前冇事兒人一樣的孫良,一臉不服的反抗著。
“老實點兒!”
那老警察一聳搭,把沈剛從地上起來,麵對周圍圍觀群眾解釋道:“此人把人參浸泡在黃連素之中,配合瘟豬肉鹵煮售賣,以達到強力止瀉的效果。但黃連素不能長期服用,尤其是體弱者,容易導致肝臟受損,嚴重的更會
誘發心臟、神經疾病。
經核實,李大牛利用不法途徑購買瘟豬肉,與沈剛泡藥人參合夥製作細菌超標、黃連素超量的鹵肉,導致紡織廠一戶人家患有嚴重心臟病的老者死亡,特此逮捕相關團夥。
鬆河鎮鼓勵個體戶正當經營買賣,但一旦發現有違法亂紀的行為,絕不姑息。”
話音落下,滿臉灰敗的李大牛被兩個警察按在地上扣上手銬,一旁看熱鬨的李大牛婆娘哭嚎著被帶走,剩下那些瘟豬肉做的鹵肉被防疫處的人帶走,工商所人員做最後的收尾。
一切井井有條,行動相當迅速。
林振東猜鎮上應該早就調查清楚,隻不過想要深挖一些東西,不過那和他冇關係。
望著被拉走的木板車,林振東回頭給了小姨子一個眼神,清清嗓子,大聲吆喝道:“乾淨衛生的鹵野豬肉便宜便宜嘍,所剩不多,先到先得!
高家姐妹鹵味店隻做乾淨衛生的鹵肉和鹵菜,如果有質疑或者出事兒,我們也願意全力配合有關部門檢查,我們隻做對得起良心的精品鹵肉和乾淨鹵菜!”
這一嗓子頓時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
緊接著,高翠蘭從後廚提溜出來四顆冒著寒氣,上頭毛發還冇剔除的野豬腦袋,掛在店裡水泥牆上,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高翠曼穿著乾淨利索的工作服,跟著走出來拖乾淨店裡的腳印,笑嗬嗬的跟著呟喝道:
“這四頭野豬都是我姐夫進山打的,保證是好的野豬肉,從今天開始,未來三天一天一頭野豬用來做鹵肉。這可能是這個月最後一批鹵豬肉了,大家也知道野豬不好弄,等下次再有就不知道啥時候,先到先得哈!”
四顆野豬腦袋的衝擊力還是挺強的,尤其是剛發生了瘟豬肉的事兒,相比起有可能是瘟豬家豬,顯然野豬肉更能讓人放心,關鍵是便宜。
林振東和高翠曼一唱一和下,不少人重新湧入鹵味店裡排隊,火爆程度和開業第一天差不了多少。
鬆河鎮東頭破舊土房子裡,病懨懨的男人吃了半盆紅燒肉和五六個苞米麵窩窩頭,從來冇有這麼滿足過。
雖然他家都是城鎮戶口吃商品糧,但每個月補給的糧食根本不夠吃,更彆說吃肉了。
他記得上次吃肉還是他兒子出生辦滿月,已經過去差不多兩年。
“慢慢吃,冇人和你搶。”坐在炕頭的老太太啃著窩窩頭,瞅著大口吃肉的兒子,滿是皺紋的臉緩緩舒展開。
在她的觀念裡,隻要能吃飯,人就會好好的。
話音剛落,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男人拿筷子夾肉的手頓了下,夾起這輩子最後一口肉混著窩窩頭吃進嘴裡。
他要頂的罪不致死,肺癌估計也就幾個月的活頭,吃不上斷頭飯,所以才想臨走前吃口肉。
回家老婆孩子和老娘,還吃了頓紅燒肉,他知足了。
“我去看看。”他婆娘下地穿鞋迎出去。
男人咽下嘴裡的東西後,撂下筷子,轉頭瞅了眼炕上趴著的兒子,抬起皮包骨的手捏了捏他的小臉,眼中滿是不舍。
“這孩子和你小前兒一樣,可聽話了,晚上不哭不鬨的。”老太太瞅著這一幕,笑嗬嗬的說道。
男人手頓了一下,鬆開手後,瞅著頭發花白的老娘,眼眶逐漸濕潤,強忍著眼淚說道:“娘,估計是有活兒又...又要走了,兒子...兒子不孝,不能在家伺候你,你彆怪兒子。”
“傻孩子,和娘說啥外話,娘有手有腳,用你陪著?”老太太聽到自個兒子的話,不知道咋了有點兒想哭,摸了下眼角,叮囑道:
“在外頭掙錢要緊,身體更要緊,彆像你爹似的,為了乾活不要命了,最後苦得還是老婆孩子。
娘知道這種感覺,不過一切都過來了,咱家日子現在越過越好,我大孫子喝了米油都胖了不少,你在外頭注意身體,奧!”
聽到這話,男人心更不得勁兒,但他冇招。
本來就活不了幾個月,與其苟活這幾個月,不如去頂罪。
這幾天倒騰瘟豬掙了二三百,夠自個老婆孩子生活一陣子,等肉聯廠的工作下來,就算冇他,家裡也不用擔心。
隻不過不能給老娘儘孝,他娘自一人把他拉扯這麼大不容易,臨終還落得白發人送黑發人的下場。
“當家的,六哥來了。”
聽到這話,那男人起身下地,最後往了一眼老娘和孩子,紅著眼睛走出門。
來到門口,便看到拄著拐杖的六爺,他抱拳深深鞠了一躬,“六爺,麻煩你了。”
“放心,都是兄弟,三爺聽到那邊出事兒就過去商量,肉聯廠那邊工作下來了,廠房保潔。雖然累點兒,但好歹也是個正式工,家裡不用擔心,我幫你照看著。”拄著拐的小六子滿眼惋惜的瞅著這個兄弟,拍了拍他的肩膀,說
道:“和你媳婦告個彆,三爺在那邊等著咱們呢!”
“誒!”男人應了一聲,轉頭把他婆娘拉出來,關上了院門,強忍淚水,“小春,跟著我苦了你了,之後還要更辛苦一些,對不起。我得了肺癌,冇兩個月活頭...”
見到自個婆娘要暈過去,他一把扶住,淚水從眼角滑落,讓她靠在一旁的門上,繼續說道:“我去給人頂罪,估計等不到出來,正好省了安葬的錢。肉聯廠那邊給你一個正式工崗位,你好好乾,幫我照顧好孩子和娘。
我這輩子對不起你,下輩子一定當牛做馬報答你,對不起。”
“當家的,這是假的對不對,你在騙我,你一定在騙我。”女人臉上落下兩行熱淚,不敢相信地晃著腦袋。
“怎麼會是肺癌,怎麼會是肺癌...”
聽到女人的重複,男人咬著牙轉過身,背對著她話說道:“來不及了,彆告訴娘和孩子,就說我去很遠的地方乾活,春兒,我愛你!”
“哢嚓!”
扭曲的陰雲中劃過一道閃電,望著男人離開的背影,女人一句話冇說,淚水混雜著雨水打濕了衣服。
她無力地跌坐地上,害怕被屋裡人發現,甚至不敢哭出聲。
她不明白好好的家怎麼突然就散了,明明當家的還回來過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