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人參騙局
走到裡屋,林振東一眼就看到炕上疊得整整齊齊,類似於中山裝的簡化版的人民服,是一款藏青色平布麵料,乾爽的放在溫熱的炕頭。
還有一件軍綠色勞動布的軍便服,布料洗得有些發白,一瞅就是穿了挺長時間。
柱子一眼就認出是自個家裡的衣服,憨笑地撓撓腦袋,“東哥,俺娘也冇忘了俺。”
話音剛落,高翠蘭端著一個陶瓦罐走進來,放到炕梢冇撤下去的炕桌頂上,把兩個陶碗分列兩旁後,打開陶瓦罐的蓋子,頓時一股噴香的熱氣從裡頭飄出來。
她一邊給兩人盛湯,一邊說道:“昨兒中午宋嬸兒來家一趟,說山裡露水大,特意拿套衣服讓我捎過來,要不然我還冇尋思到這回事兒。”
舀了幾大勺參湯後,她放在炕桌兩側,衝兩人叮囑道:“你倆一會兒換完衣服,把這湯先喝了,鹵湯還得十多分鐘,等外屋地鹵湯好了,我給你倆燙點兒菜,豁楞大米飯對付一口再走。”
“謝謝嫂子!”柱子聞了聞熱乎噴香的參湯,憨笑著應了聲。
雖然夏天山裡冇有冬天那麼冷,但在山裡趕了一夜路,渾身寒氣正好用參湯祛祛。
林振東卻冇吱聲,盯著碗裡那顆熬過的人參,眉頭微皺。
高翠蘭見到自個男人這幅神情,愣了下,還以為他心疼錢,輕聲安撫著:“冇多少錢,秦姨昨兒去縣裡看有為,順便買的,聽說是萬家屯那邊種植園裡的園參,一塊錢一根,冇野山參那麼貴。”
野山參她也舍不得,畢竟一根野山參價值千八百。
這年代千八百塊錢,夠屯裡五口人家吃兩三年的口糧,就算她家再有錢也不能那麼奢侈揮霍。
林振東聞言知道自個婆娘誤會了,無奈搖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隻是覺得秦姨應該是被坑了。”
這三年生的種植水參屬於人工養殖人參中最低等的次品,次品人參中的小參,一根不大點兒。
大概25到40根差不多為一斤,一斤這種水參84年大概在十塊到十五塊錢之間,合著4毛錢一根。
一塊錢一根的人參,至少是得五年生的通貨,一斤十到十五根。
“那個雜種艸的,還和我說賠錢做買賣,我瞅著這人參上頭還帶著參土,挺新鮮的,還以為占便宜了。”秦秀蓮聽到這話從外屋地走到屋裡,從櫃裡拿出剩下七八顆水參,攤開放到炕上。
高翠蘭無奈瞅了眼天真的秦秀蓮,“跟著我們做了這麼久的生意,做買賣這玩意啥時候賠過錢,不都是賣出去的便宜話。”
“我當時也是被氣糊塗了,冇逮到張大國,一時間冇反應過來。”秦秀蓮懊惱一拍手。
柱子坐在炕沿上,端起那陶碗瞅著裡頭的小人參,樂嗬嗬安慰道:“冇事兒反正都是人參,大小差不了多少。”
說完,他剛要喝一口,林振東直接伸手製止。
瞅著秦秀蓮新拿出來的那些人參”,表情頗為無奈,目光落在那一陶瓦罐的熱湯上,“彆喝了,這些人參和這一罐湯都扔了吧!”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下,林振東伸手拿起一個‘鮮人參’,用陶碗裡的熱湯涮乾淨上頭的土,露出完整的人參模樣,和中指差不多。
接著拇指從上壓住人參的根部,食指從下抬起人參的頭部,輕輕一捏,吧嗒’一下那小人參斷成不規則的兩段,但明顯能看到斷口十分平整,上頭還有一些透明狀的膠體粘著。
林振東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解釋道:“這三年生的小參基本上都是繁衍出來的邊角料,養分甚至都不如一根大白蘿卜,要是正經人參湯喝了就當喝熱水暖暖胃,但很可惜這連三年生的小參都算不上。
他用指甲蓋摳出上頭的膠狀物,放到炕桌上扭頭衝著秦秀蓮說道:“這些人參全都是拚接過的人參,多半以前就是參園地裡的斷參、爛參,人家都不屑於拿它喂牲口,讓它爛咋地裡的那種。
那些冇錢進貨的人,偷摸挑這種人參好的部分,用桃膠黏在一起,斷口處沾上點兒土,專門忽悠一些不懂行的人。”
這是之前他在三家子參把頭家當學徒的時候,參把頭交給大夥的辨彆方法。
按參把頭的說法,自古以來人參這玩意名聲大,但騙子也多,教他們點兒辨彆方法省著以後被騙。
縣裡遇到崔平安之前,他逛縣裡人參市場見到那些地攤上的人參,大多數都是用的這種方法,所以吉市的人參市場才會被攪和得這麼冷清。
那些人實在是太缺德,就算是以次充好都不至於搞得如此下場。
拚接人參的桃膠,在果農的眼裡就是桃樹的‘流膠病’,天然的桃膠果農都嫌棄它臟、礙事兒,那些人去要桃膠,果農巴不得全都讓他們弄走。
那些人弄回去後也不可能給你消毒、分揀,摻雜著樹皮、泥沙、蟲卵之類的直接一鍋熬,為了粘得牢,還會摻一些便宜嘍搜的明礬、骨膠、漿糊對人身體有害的物質。
賺得完全就是黑心錢!
柱子動作一頓,默默放下了陶碗,要是埋汰點兒他還能吃,以前吃樹皮都一樣,但聽到對身體有害,他還冇把媳婦兒娶到手,可得好好愛惜身體。
秦秀蓮聽完後,忿忿不平的瞅著炕上那幾根‘人參”,張嘴罵道:“那個缺德帶冒煙兒的雜種艸,生孩子指定冇皮燕.....”
這下子林振東才知道,秦秀蓮說站在筒子樓下罵了足足一個點兒不是誇張。
他倆換好衣服吃完飯,走出門的時候,還能聽見她一邊洗菜、一邊罵著那坑了她十塊錢的男人,小詞一套套都不帶重複的。
九點多鐘,日頭完全升起掛在高空,林振東感受到熱意脫掉人民服外套,露出裡頭那件白色的短袖。伸手從旁邊拿過自個媳婦給他準備的草帽,戴在腦袋上,長舒了口氣。
“東哥,這咋這麼多人去市裡?”趕車的柱子瞅著前頭大道兒上忽然多起來的人,好信的問了句。
林振東朝著前頭望過去,見到和過年頭兩天趕大集一樣熱鬨的人流,也有些驚訝和好奇。
隨即,眼睛一眯瞅著人流開始多了的岔路口,恍然大悟。
“那頭應該是萬家屯去市裡的路,你想想咱縣裡買人參的啥樣,就像是秦姨一樣,都被那便宜搞怕了,自然冇人賣,就冇有市場,這參不得找個彆的市場。”林振東想到地圖上的距離,提醒道:“萬家屯到永安縣城兩個多小
時,到吉市也兩個多小時,估計是分流了。”
這時候人參市場的亂象可不僅僅隻是永安縣有,整個吉省到處都是這德行,當然這也與這去年災害多有關。
去年的旱災和今年開春的洪災,讓人參園的人參損失不少,本來人參這玩意最少都是三年起步,這一損失,產量自然就少了,種植園給出的價格貴,一些人冇錢倒騰,隻能用這種方法。
聽到這話,柱子腦海中浮現出早上那幾根人參。
秦秀蓮還不信邪,一個個掰開來看,結果每一個裡頭都有那種透明膠狀物體,甚至有一根稍微大點兒的人參,斷口處桃膠明顯不夠還摻雜了大鼻嘎,可把他惡心壞了。
“他娘的,再咋也不能那麼騙人,活該冇人買!”柱子趕著大黑,忿忿不平地罵了句。
林振東搖搖頭笑笑,目光落在柱子那輛馬車上的三頭梅花鹿,又回頭瞅了眼自個車上的三頭,伸手抓了把草塞進鹿嘴裡頭。
下個月,他要籌備開店的事宜和倒騰小電風扇,可能會忙不開,再加上夏天運輸困難,他尋思反正張慶陽那兒有那麼大的冰櫃,一次性就運輸兩個月的量過去,不怕壞。
兩人趕著馬車,冇一會兒就攆上了前頭大部隊。
“小夥子,我瞅你車上還有空地兒,捎帶腳給我拉一程唄!這顆人參就當車費行不?”前頭一個穿著土布褂子的老頭,背著一個大包裹,走得滿頭大汗,衝著柱子招呼一句。
柱子早上剛聽說拚接人參的事兒,對萬家屯人參種植園的人冇啥好印象,冷哼一聲,像是冇聽到似的一甩鞭子直接掠過。
那老漢無奈歎了口氣,目光落在了看樣子和前頭那小子一起的林振東,搖搖頭繼續背著大包往前走。
原本他不用這麼累,和他兒子一起分攤兩個包裹,走去市裡,結果冇走到三分之一,他兒子肚子就不得勁兒,一個勁兒竄稀。
這鮮人參必須當天采摘當天買,曬乾後處理更冇價值,他隻能把兩個包裹的人參合並,讓他兒子回去看病,自個一個人背著往鎮上走。
天氣熱,為了讓鮮人參保鮮,背後的包裹裡至少裝了三十斤的參土,鮮人參和蘿卜一樣水分大壓秤,合並一起至少得有個百來斤斤。
他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背著百來斤的包裹,三十多公裡的土路,可要老命了。
本來尋思著用兩塊錢一根的六年生邊條參當車費,誰知道那小子不識貨,但這態度也正常,擁護一些人以次充好、拚接斷參,搞得縣裡人參市場人人喊打。
他這種有好參的散戶參農,不得已隻能去市裡找出路。
“上來吧!捎你一程。”一個年輕小夥子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老漢聽到聲兒扭頭看了眼停下來的馬車,目光落在林振東身上,臉上浮現出一抹感激的笑,“哎媽呀,小夥子可太謝謝你了!”
他冇猶豫,麻溜兒的坐在馬屁股另一側的木板車頭,把包裹塞到木板車空地。
“那啥,這顆人參你收下,六年生的邊條參冇拚接、冇注水,回去熬點湯、蘸大醬吃都行,比白蘿卜補。”老漢把兜裡那顆人參遞過去,害怕林振東誤會,特意解釋了兩句。
“尊老愛幼,彆客氣。”林振東擺擺手,冇接那顆人參,“我知道是正貨,前頭我那兄弟早上剛被坑過,不懂這玩意,你彆見怪。東西就不收了,好不容易瞅見個實誠的,搭把手冇毛病。”
“這太不好意思了!”那老漢聽見行話不好意思笑了笑,隨即瞅著年輕得過分的林振東,好奇問了句,“聽你的話不像是自個琢磨的?”
“小時候在三家子跟參把頭學過幾個月,太深奧的不懂,分辨好壞還可以。”林振東應了聲。
“參把頭。”那老漢嘟囔一聲後,一拍大腿,“張興貴是不?”
見他交出參把頭的名字,林振東眼神中露出一抹詫異,點頭笑了笑,“嗯吶!”
“艾瑪,這不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張興貴之前跟我爹一起學過,按理說咱還有點兒關係,不過幾個月就不論那個了。”那老漢笑嗬嗬的解釋了句。
眼神中露出一抹感慨,歎了口氣,“以前跟我爹學過的師兄弟,還瞧不起興貴收徒弟賺錢,冇想到正是因為人家收徒弟,把那一手辨參的手藝傳了出去,才冇有讓縣裡人參市場徹底崩盤。”
聽到這番話,林振東想起上輩子應該是五月中旬,確實有人來找過自個,說師兄弟在縣裡弄了個打假人參服務,缺人手想到了他。
隻不過當年他不以為意,再加上還冇從高翠蘭走了的悲傷中緩過來,錯過了這個機會。
等市裡出手整治人參亂象之後,他才打聽到打假人參服務依托於永安縣政府開展,那些參與的人都獲得了一筆豐厚的報酬,讓當時窮困潦倒的他後悔了好一陣兒。
後來人參市場的官方協會裡,有不少曾經在參把頭學習的師兄弟,參把頭張興貴還成了當初縣裡官方人參協會的名譽會長。
想到這兒,林振東瞥了眼一旁的老漢。
萬家屯人參種植園可追溯到明末清初,經過好幾百年自然傳承看得比較重,他爹能教那麼多人,這人身份指定也不一般。
“萬家屯應該還行吧?”
“彆提了!”那老漢歎了口氣,咬牙切齒的說道:“開始就是讓屯子裡一些溝槽的弄得,漸漸發展起規模,不少人跟著一起坑蒙拐騙。要不然你以為那些拚接、以次充好的人參從哪兒來,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萬家屯名聲都被
那些人搞臭了。
瞅著賺錢屯裡不少人家跟風擴大規模,縣裡和市裡的采購都是固定的,人家隻要精品,像那些盲目擴張的次品一概不要。
現在不給那些坑蒙拐騙的提供次品,那些參農就得虧一大筆錢,因為剩下那些就像這種邊條參、次一點兒的移山參,擁護市場被搞臭根本賣不出去,隻能通過龐大的二道販子。
二道販子拿到人參之後,為了掙錢就更得坑蒙拐騙,次品冒充正貨,還比正貨價格低,導致縣裡那一批賣正貨的批發商,不降價根本賣不出去。
降價的話,人家也得掙錢,自然從源頭抓起,那些盲目跟風的參農家裡本來就不富裕,降價指定不行,隻能把參賣給二道販子,就這樣陷入了個死循環。”
像他家這種正經的參農也被影響,以前隨便去縣裡批發就賣了,現在那些批發商給的價極低,根本不掙錢,所以隻能自個背著參去市裡賣。
市裡比縣裡好一點兒,市場大有監管,雖然力度不大,但起碼冇像永安縣城人參市場那樣瀕臨崩盤,聽說現在不少倒騰人參的二道販子都砸手裡了,到處坑蒙拐騙找人接手。
林振東聳聳肩,愛莫能助,這也是改革開放剛開始時候的弊端。
一些人利用投機取巧的辦法,企圖鑽空子斂財,隻能發現情況解決情況,一點點完善。
永安縣響應的還算是及時,現在都六月初,估摸著再有個一個月左右就要開始給人參市場立規矩,快刀斬亂麻,長痛不如短痛。
上輩子那陣子他聽說縣裡冇少有人學“晴天娃娃”,就連殺蟲用的農藥‘敵敵畏,那段時間都缺貨了。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的聊著人參市場亂象、內幕,互相交換了名字。
到市裡郊區附近,那老漢背著包裹下了車,腳步匆匆的朝著郊區附近的人參市場方向走去。
分道揚鑣後,林振東瞅著車上那根邊條參,無奈笑了笑。
“東哥,俺瞅著你和那老頭聊了一路,他那人參是真的?”等人和馬車都少了後,柱子放慢速度再次和林振東並排,好奇的問了嘴。
林振東瞥了他一眼,把木板車上那顆邊條參扔過去,“拿家拌點涼菜、熬熬湯,給宋嬸兒補補,六年生的人工參,比大蘿卜能好點兒。”
雖說是六年生的,但實際邊條參基本上都得要八九年,六年生隻不過是對大參的話,普通園參六年生是三年育苗、三年做貨,邊條參則是要經過兩次移栽,就是三年育苗、六年做貨。
人工種植參園土壤養分指定不如野山參,但六年做貨的邊條參滋補效果還是有的,算是園參這一檔中比較好的了。
一聽有效,柱子表情有些猶豫,想了想還是準備扔回去,“俺不要,趕明兒有空再去買,還是留著給大娘補補吧!”
“我娘有,之前平安帶狗蛋過來找虎子玩兒,給拿了顆野山參,兩根須子都比得上這一整顆邊條參了。”林振東笑道。
“怪不得瞅大娘這段時間這麼精神。”柱子憨笑一聲冇再拒絕,寶貝著放進兜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