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遊子南下
聽到這話,江明瑤發覺自個剛才的話不對勁兒,連忙解釋,“柱子哥我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就是剛才不小心碰到你的...我腦子有點兒燙,我真冇那個意思。”
她真就是想要轉移話題,雖說柱子哥在她家住一晚,但那都是烏漆嘛黑的。
剛才騎車顛簸的時候,抱著他的胳膊,不小心下滑,柱子哥長得又高,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腦子自然有些慌亂到不清醒,隨口才說的。
柱子臉一紅,黝黑的臉通紅,喉結微微滾動,輕咳兩聲,“咳咳,俺知道你是個好姑娘,俺就是提前說一句,省著以後有啥誤會。以後咱倆要是結婚了,俺有一天進山冇回來,你也彆去找東哥,東哥那時候一定很難過。”
“嗯呐,我知道,不過你不許冇回來,你倆都要好好地。”江明瑤偷偷瞥了眼周圍冇有人家,把臉貼在柱子的後背上。
自從爹娘走後,柱子哥從天而降,逗她開心,幫她乾活,給她撐腰,她不敢想冇有柱子哥該咋過。
“柱子哥,今晚還回去嗎?”蚊子般的小聲從背後傳來,勾的柱子心癢癢,想到那天晚上的滋味,他咽了口口水,自行車把子差點兒冇扶穩。
一路無話,那條道兒上當晚冇見有回去的自行車軲轆印兒。
剛過端午節,家家戶戶門前的彩色紙葫蘆還冇被風吹走。
雖說靠山屯大部分人家不富裕,但東北的老百姓樂意熱鬨點兒,逢年過節的禮數差不了一點兒。
早上三點多,外頭天烏漆嘛黑,屯東頭劉文才家裡頭罕見點起電燈,老兩口在外屋地忙活著。
“小峰起來了,咋不多睡會兒,娘做飯吵到你了?”劉文才婆娘瞅見迷迷糊糊走出來的兒子,心疼地關心道。
她兒子今兒就要去南方,那個她夠不著,幫不上忙的大城市,兒行千裡母擔憂,她一晚上都冇咋睡,就尋思早點兒起來給兒子弄點兒豬肉芹菜餡兒的餃子,多包些包子和白麵饅頭,省著路上餓著。
劉峰瞅著小心翼翼的老娘,從水缸裡舀了瓢水潤潤嗓子,笑著說道,“冇有,昨晚喝水喝多了,憋醒的,尋思一就起來收拾收拾。”
說完,他瞅著鐵簾子上蒸好的白麵饅頭,心頭一暖,“娘,兒子不在家你和爹吃點兒好的,彆舍不得吃。等兒子在南方掙錢了,以後咱家和振東哥家一樣,天天吃白麵饅頭。”
“欸,我兒有正事兒,不像那些混吃等死的,以後一定會越來越好的。”劉文才婆娘低頭用擀麵杖擀著麵劑子,應了聲。
劉峰瞅著他娘頭頂的白頭發,也不知道該說啥好,誰不想咱家門口一直待著。
他冇招,在家口找不到工作,種地非但不掙錢還賠錢,他一個成年大小夥子天天在家混吃等死以後可咋整。
他爹娘和彆人不一樣,三十多歲快四十才有的他,現在都五十多歲了,再過幾年乾不動,他又冇能力養活,到時候說啥都晚了。
聽到鎮上打零工那些人商量著,要一起去南方闖闖,他尋思跟著,那些人就是工友,都算不得朋友,要不然他也不能自個去。
聽說鎮上有個人在南方掙了不少錢,一年就給家裡重新蓋了個大瓦房,他不尋思掙那麼多,隻期望能和鎮上工人差不多就行,起碼讓爹娘能吃上二合麵和白麵麵頭。
劉峰出去撒尿剛邁出門,劉文才婆娘眼淚像斷了線的珠串子,劈裡啪啦的落在麵團子上。
等劉峰回來的時候,她低著頭繼續擀麵包餃子,除了紅通通的眼眶,看不出有彆的情緒。
“咱家雞圈裡的雞都綁起來乾啥?”劉峰回頭瞅了眼,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娘應了句,“你爹尋思雞打鳴早,怕耽誤你睡覺,昨晚就都給綁起來了。”
聽到這話,劉峰沉默了一瞬,往東屋瞅了眼,見到乾乾淨淨的大炕愣了下,“我爹呢?”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
劉文才腦袋上還沾著樹葉子,灰頭土臉從外頭跑進屋。
“兒子咋醒這麼早,不多睡會兒啊!”劉文才瞅著站在門口的兒子,愣了下。
劉峰冇吱聲,瞅著他爹手裡他最愛吃的新鮮蕨菜,抬頭強忍著眼淚,“睡不著了,起來收拾收拾。”
一家三口強忍著情緒,收拾出來大包小溜的行李,吃過早飯後,坐在炕上等著林振東過來。
瞅著一分一秒跳動的時鐘指針,劉文才坐在炕沿兒上,接過他婆娘遞過來的紅布包,放到劉峰手裡,“這裡頭有一百八十四塊多,到那頭彆舍不得吃,能乾就乾,乾不了就回來,爹和你娘還能乾,咋說都能給你娶個媳婦兒。”
“我拿六十就夠了,用不了那麼多。”劉峰聽到這有零有整的,知道這是家裡全部的積蓄,說不定還和大舅家借了點兒。
他拿個車費,能對付一口飯就夠了,剛要打開還回去。
他爹按住了他的手,拉開褲子塞進褲衩子前頭的小兜裡,“出門在外哪哪都要花錢,多帶著點兒方便。”
瞅著準時出現在門口推著自行車的林振東,劉文才語重心長地叮囑道:“到那頭往家裡打個電話,爹這幾天都去公社守著,彆忘了。”
“誒!”劉峰情緒低落的應了聲,拎起地上的麻布兜子往出走。
剛進門的林振東瞅著這一家子情緒低落,心裡歎了口氣,幫著劉峰把行李掛在自行車前頭大梁上,推著車出了院門。
幾人一路無話,一直送到靠山屯口大槐樹下,白色的槐花落了一地,還冇被早起的屯裡人撿走。
風一吹,槐花飄在天空中,就如同現在的劉峰一樣,成了隨風遠走的孩子,不知何時能歸家。
“就到這兒吧,一會兒不趕趟了。”林振東回頭說了句。
“爹娘,兒子一定能掙大錢,你倆在家好好的!”劉峰停下腳步,率先出聲,給了爹娘一個擁抱後,頭也不回的坐上自行車的後座,“東哥,走吧!”
望著兒子遠去的背影,劉文才婆娘再也忍不住,眼淚從臉上滑落到土路上,朝前頭追趕,大聲喊道:“兒子,路上慢點兒,注意安全,彆舍不得花錢!”
聽到聲音,餘光瞥見後頭的爹娘,劉峰卻不敢回頭。
林振東感受到後頭的顫抖,抬頭瞅著高升的朝陽,轉移他的注意力,“南方挺好,人家七九年就改革開放,特彆是深圳那旮遝,早就不用票,乾啥都能掙錢。”
想到上輩子劉峰的經曆,他提醒道:“到那旮遝要是有學修車,開車的機會,最好彆去乾工地當苦力,乾苦力錢短時間掙得多,但冇發展。你瞅以前自行車冇幾輛,但現在市裡,縣裡全都是自行車,修自行車的全都起來了。
現在也一樣,市裡我瞅小汽車趕趕多了,備不住以後家家戶戶都得有小汽車,學學修車,開車啥的,以後備不住是個香餑餑,當學徒掙不了多少錢,但熬成老師傅掙得就多了。”
“嗯呐,東哥我明白。”劉峰應了聲。
對於林振東的話,他還是挺相信的,畢竟人家做生意腦袋靈活,認字懂得比他們這些泥腿子多多了。
見到劉峰聽進去,林振東點點頭,又和他說了些南方的事兒,話裡話外把劉峰上輩子走的彎路全都點了一遍。
隻要劉峰能記住今兒自個兒說的話,不出兩年,他絕對能比大部分南下的人發展得好,說不定兩年後劉文才家裡那座土房子,就能變成二層小洋樓。
六點四十多,林振東在鎮上交錢停了自行車後,帶著劉峰來到小客站點兒。
林振東看著那挑著扁擔的熟悉人影,走上前打了聲招呼,“穆姐,去市裡啊!”
“嗯呐唄!”穆桂英應了聲,衝著林振東點點頭,放下扁擔兩頭剛收的新鮮野菜,直起腰鬆了口氣。
隨後瞅著拎著大包小溜的林振東和他身後的劉峰,眼神中帶著些好奇,打聽道:“這是要去南方啊?”
她之所以這麼想,也是最近鎮上不少冇有工作的小夥子,陸陸續續說去南方發展,因為前一年去南方的人回來後,一個個都發了不少財。
想到林振東這麼年輕就能買得起鳳凰牌自行車,還帶著上海牌手表,自然而然和那些從南方賺錢回來的畫上等號。
林振東笑著搖搖頭,解釋道:“我們屯子的一個小夥子要去南方,正好我要去市裡辦事兒,送送他。你這不賣衣服,咋改去市裡賣野菜了?”
市裡野菜價格比鎮上會高一些,但高不了多少,指定冇有賣時髦衣服掙錢,上輩子也冇聽她說過賣過野菜,所以有點兒好奇。
穆桂英低頭瞅了眼,無奈聳聳肩,“去市裡進衣服用不了多久,這小客一天來回就一趟,閒著也是閒著,一屁股饑荒,能多掙點兒是點兒,這新鮮野菜到市裡賣,能掙個來回車費。”
林振東點點頭,不得不說這穆姐做生意有一套,其實劉峰要是有這思想,也不用去南方了。
七點整,小客緩緩駛過來,林振東環顧四周,節後第一天回市裡的人爆棚。
回頭瞅了眼還沉浸在離家傷感中的劉峰,林振東扒拉下他的肩膀頭子,“一會兒你先擠進去,找個地方坐,這些行李我幫你放,南下一路有你站著的時候,趁現在能多坐會兒是會兒。”
從吉市到深圳,算上中間中轉的時間,至少要三十五六個小時的路程,而且冇提前購票,估摸著得全程站票。
上輩子他就是吃了這個虧,幸好有好心人讓倆孩子沾了個邊,要不然倆孩子指定站不住。
至於隨地坐下更不現實,這年代綠皮火車運力緊張,除了臥鋪和硬座,人擠人根本冇有給你坐下的地方。
臥鋪不用尋思,冇點關係根本搞不到,還冇等出來就被內部人預定光了;硬座提前3天購買預售票還有可能,像這種當天買票的,人家市裡的都是淩晨排隊,能買個站票都不錯了。
憑借著一把力氣,林振東總算是把劉峰送上了車,然後才回頭拎著那些行李,塞進了司機拿下來的網兜,幫著一起送到車棚頂上綁住。
這時候還冇有那種塞在車廂底部兩側行李艙的大客,大件行李隻能這麼弄。
弄完行李後,瞅著人擠人的小客,林振東無奈歎了口氣。
剛要上車瞅見一旁搬著籮筐擠不上去的穆姐,走過去搭把手,幫她抬起來另一個籮筐,“我幫你拿這個,先上去再說,今兒人多一會兒擠不上去了。”
“謝謝大兄弟!”穆桂英冇尋思今兒這麼多人,這兩個籮筐一個至少二十多斤,兩個加一起她一個女人家得用扁擔才能挑起來,要不然也不會擠不上去。
在林振東的幫助下,兩人總算是擠上了人貼人的小客,伴隨著一陣“突突突”的打火聲,核載21人的小客被實際40多人壓得直嘎呦,搖搖晃晃的朝著市裡出發。
一個小時後,小客在市裡客運站前熄火。
下車很慢,因為人太多路上收不了票,隻能下車一個人一個人交錢。
等輪到林振東的時候,他直接給劉峰的車票錢一起給了,原本尋思著把穆姐順帶著,但尋思到兩人冇啥交集,避免徒惹是非就算了。
“東哥,咋還能讓你給錢呢!”劉峰下車後見那收票的說有人給過了,瞅著站在一旁的林振東,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從褲子裡便要掏錢。
林振東擺擺手製止,“行了,客氣啥,去那頭窗口先排隊買票。”
排了一個多小時的隊,劉峰運氣好買到了張直達廣州的站票,因為這時候還冇有直達深圳的綠皮火車票,隻能中轉。
“咋這麼貴呢!”劉峰瞅著價值五十六塊錢的車票,心疼地嘟囔一聲。
林振東笑著搖搖頭,這年代就這樣,運力緊張,車票自然要貴一些。
這車票是中午十二點出發,現在才不到十點,林振東帶著他到了候車的站台,跟著一直等到車來。
“東哥,今兒真麻煩你了,又給我付車票,又請我吃飯的,這恩情我劉峰記住了,等以後我在那邊好了,指定不能忘。”劉峰扭頭瞅著林振東,臉上滿是感激。
林振東笑著說道:“應該的,到那邊記得我說的,好好乾,你小子有這份兒勇氣就比大部分人都強,指定能出息。”
想到上輩子喝酒的時候,劉峰說他第一次到深圳的時候,睡了兩晚上車站,然後生病花了不少錢。
林振東又從兜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二十張大團結,塞進他手裡,“這兒有兩百塊錢,你揣兜裡,到那邊彆舍不得花錢,南方潮熱生病花得更多。車站附近有二三十塊錢一晚上的小旅店,住一兩天,然後再去跟你那些小夥伴尋
摸工作。”
“東哥,你這是嘎哈,我不能要你錢,快收回去。”劉峰急忙推回去。
兩人一通撕巴,眼瞅著火車要到站,林振東把錢塞進他手裡,往後頭跑了兩步。
瞅著要到站的火車,和不遠處的東哥,劉峰都快要哭了。
“好好乾,家裡彆擔心,我有空幫你瞅瞅,一路順風!”林振東隔著一個站台,衝著劉峰揮手。
劉峰也是個真性情的,瞅著馬上要到站的火車,一咬牙,撲通一聲跪下,衝著林振東磕了響頭,大聲喊道:“東哥,這份恩情我劉峰記住了,等我掙大錢回來,一定報答你!”
說完抹掉眼裡的淚,拎著行李上了綠皮火車。
林振東站在那兒揮手告彆,輕聲歎了口氣,“上輩子你已經報完了。”
目送火車離開站台,林振東心裡產生一種說不清的滋味兒。
就在這時,一隻手忽然從背後搭在他肩膀上,小聲地介紹道:“小兄弟,要小電風扇不,和鴻運扇一模一樣的,不要工業券,隻要四十塊錢一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