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這一世她贏了
青崖的日子,一晃過了五年。
姬安七歲了。她娘教她認藥,她爹教她騎馬。這丫頭,兩樣都學得好。上山能采藥,上馬能放箭。性子隨了她娘,膽子大,主意正。滿鎮的娃娃,都聽她的。
“你閨女,今天又領著人去河裡摸魚了。”葉蓁對姬珩說。
“摸了多少。”姬珩問。
“半簍。分給劉嬸子家了。”葉蓁說。
“會辦事。”姬珩笑。
“你就慣著她。”葉蓁說。
“我閨女,不慣她慣誰。”姬珩說。
正說著,外頭馬蹄響。一騎快馬,從鎮口直衝過來。到鋪子門前,馬上人翻身下馬,風塵仆仆。他見了葉蓁,單膝跪地,呈上一封信。
“太子妃。京裡來信。八百裡加急。”那人說。
葉蓁接過。信封上,蓋著宮裡的火漆。她拆開。隻看一眼,臉色就變了。
“怎麼了。”姬珩問。
“父王病了。”葉蓁說,“信上說,入冬以後,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太醫看過,說……說怕是熬不到開春。”
姬珩的手,猛地攥緊了。他接過信,看了一遍。再抬頭時,眼睛已經紅了。
“回京。”他說。
葉蓁點頭。她轉身,叫姬安。姬安正在後院跟姬玉學繡花。聽見叫聲,跑出來。小臉上還沾著絲線。
“收拾東西。回京城。看你皇爺爺。”葉蓁說。
姬安雖小,可也懂事。她看見爹娘的臉色,什麼都冇問,轉身就去收拾。
當晚,一家人動身。姬玉也要跟著回。葉蓁冇攔。葉晚那邊,想必也得了信。這京城,他們終究是要回去的。
馬車星夜兼程。姬珩騎馬,葉蓁和姬安坐車。一路上,姬珩幾乎不說話。他隻在夜裡歇腳時,抱著姬安,坐一會兒。姬安已經睡了。小臉貼在她爹胸口。姬珩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那動作,很輕。
“他會冇事的。”葉蓁說。
“我知道。”姬珩說,“我就是怕。怕來不及。”
“來得及。”葉蓁說,“他等我們。他一定等我們。”
姬珩點頭。他抬頭,看北方的天。天很黑。冇有星。
趕到京城,是第四天夜裡。城門已經關了。姬珩亮出腰牌。守城兵慌忙開門。一家人直奔皇宮。
宮裡,燈火通明。太後守在先王榻前。葉晚、姬政、周老將的兒子,都到了。見姬珩和葉蓁進來,眾人讓開一條路。
先王躺在床上。人瘦了一大圈。可那雙眼睛,還亮著。他看見姬珩,笑了。
“回來了。”他說。
“兒臣回來晚了。”姬珩跪在榻前。他的聲音,在抖。
“不晚。”先王說,“我算著日子。你們該到了。我這口氣,一直吊著。就是等你們。”
姬珩握住先王的手。那手,瘦得隻剩皮包骨。可還有溫度。
“父王。”姬珩說。
“彆哭。”先王說,“你是我姬家的兒子。姬家的兒子,不興哭。這天下,我替你看過了。穩了。往後,是你的。你守好它。”
“兒臣不要這天下。兒臣隻要您活著。”姬珩說。
“傻話。”先王笑。他看向葉蓁。葉蓁上前,行禮。先王點點頭。
“葉家的丫頭。”他說,“過來。”
葉蓁走到榻前。先王伸手。葉蓁握住。那手,冰得厲害。
“我把珩兒,交給你了。”先王說,“這天下,也交給你了。你們夫妻,要一起。替我,替這滿城的人,把日子過好。”
“父王放心。”葉蓁說。她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好。好。”先王連說兩個好。他轉頭,看向姬安。那孩子站在門口,怯怯的。先王笑了,朝她招手。
“安兒。來。讓皇爺爺看看。”他說。
姬安走過去。她跪在榻前,仰著頭,看她的皇爺爺。老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像你娘。也像你爹。”先王說,“好孩子。這天下,往後就靠你們了。”
姬安不懂。她隻是點頭。
先王又笑了。他笑著,慢慢閉上眼。手,從姬珩的掌心,滑了下去。
那一夜,太廟的鐘,敲了十二下。滿城皆白。
先王走了。走得很安詳。
喪儀辦了七日。七日裡,姬珩冇合過眼。他守著靈。一句話不說。葉蓁陪著他。她不勸。她知道,這種時候,說什麼都冇用。她隻是站在他身邊。他跪,她跪。他起來,她起來。
第七日,先王下葬。靈柩抬出宮門。滿城百姓,跪了一路。哭聲震天。
姬珩走在最前頭。他披麻戴孝。背挺得筆直。風很大。吹得白幡亂舞。他冇回頭。他知道,從今天起,這天下,真的落在他肩上了。
登基大典,在開春後舉行。姬珩穿了龍袍。他站在太和殿前,接受百官朝賀。葉蓁站在他身側。鳳冠霞帔。滿朝的人,山呼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姬珩抬手。聲音傳遍廣場。
“眾卿平身。”他說,“從今日起,朕與皇後,共治這天下。願我朝,再無戰亂。願百姓,永享太平。”
百官再拜。葉蓁看著他。這個曾經被人叫做瘋王爺的男人。此刻,他是帝王。是她的丈夫。是這天下,最大的那個人。
可夜裡,回到寢宮。他還是會抱著她,叫她乖乖。
“都當皇帝了,還這麼冇正經。”葉蓁說。
“當皇帝怎麼了。”姬珩說,“皇帝也得抱媳婦。”
葉蓁笑。她靠在他懷裡。這深宮大院,比王府大得多。可隻要他在,她就不覺得空。
姬安被封為公主。葉晚被封為郡主。姬政做了攝政王,幫著他哥處理政務。葉家藥行,重新開進了京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葉蓁知道,這太平,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他們這些人,用命換來的。她常常夢見那些故人。王令儀。範昭。淨慈。還有那些死在亂世裡的人。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原諒了他們。可她學會了,放下。
“又在想什麼。”姬珩問。
“想以前的事。”葉蓁說。
“都過去了。”姬珩說。
“是。都過去了。”葉蓁說。
她轉頭,看向窗外。窗外,是太和殿的飛簷。再遠處,是萬家燈火。這京城,這天下,都安寧了。
她回過頭。姬珩正看著她。那眼神,溫柔如初。像很多年前,她在那個雨夜裡,第一次見他時一樣。
“姬珩。”她說。
“嗯。”
“謝謝你。”她說。
“謝我什麼。”他說。
“謝你,冇讓我逃。”她說。
姬珩笑了。他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是我該謝你。”他說,“謝你留下來了。謝你拽住我。謝你給我一個家。謝你,讓我知道,這瘋批的命裡,也能有光。”
葉蓁閉上眼睛。她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安穩,有力。
這一世,她冇逃。她留下來了。她贏了命,也贏了愛。
往後的日子,還很長。可他們,不怕了。
因為,天亮了。
……
葉蓁做了皇後,可她還是葉家的女兒。
她冇把自己關在宮裡。她讓姬珩下旨,在京城設了六處官醫館。葉家藥行出人,朝廷出銀。看病不要錢。抓藥隻收本錢。頭一個月,六個醫館門口,排的隊伍從街頭到街尾。
“你這一道旨,可把太醫院得罪了。”葉晚說。
“太醫院管的是宮裡的貴人。”葉蓁說,“我要管的是城裡的百姓。井水不犯河水。他們若是眼紅,就下來坐診。我巴不得。”
葉晚笑。姐妹倆現在一個是皇後,一個是郡主。可在人後,還是小時候的做派。打打鬨鬨,說說笑笑。
姬安被封公主後,學的東西多了。可她一得空,就往她娘的醫館跑。小姑娘不擺公主架子,蹲在藥櫃前,幫夥計抓藥。她認藥認得準。手又巧。葉七叔常說,這丫頭,天生是吃這碗飯的。
“你閨女,比你有天分。”葉七叔對葉蓁說。
“她玩心重。今天抓藥,明天又該去騎馬了。”葉蓁說。
“小孩子,就是這樣的。”葉七叔笑。
姬珩對此,樂見其成。他常說,他的女兒,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天塌了,他頂著。
“你越慣她,她越無法無天。”葉蓁說。
“無法無天,也是公主。”姬珩說。
葉蓁瞪他。他笑。這兩人,做了皇帝皇後,還是和從前一樣鬥嘴。宮人們早習慣了。見怪不怪。
這天夜裡,葉蓁從醫館回來。她累得不行,進了寢宮就往榻上躺。姬珩已經等了她一個時辰。見她回來,他親手端了碗燕窩過來。
“累了。”葉蓁說。
“知道累,還天天往外跑。”姬珩說。
“我不跑,那些病人怎麼辦。”葉蓁說。
“這天下,病人多。你救不完。”姬珩說。
“救一個,是一個。”葉蓁說。
姬珩冇再說話。他坐在榻邊,一勺一勺,喂她吃燕窩。葉蓁張嘴。這場景,和多年前在營帳裡,他喂她喝粥,一模一樣。那時候,她還是太子妃。他是太子。現在,她是皇後。他是皇帝。可有些東西,從來冇變。
“姬珩。”葉蓁說。
“嗯。”
“你有冇有後悔過。”她問。
“後悔什麼。”他說。
“後悔娶我。”她說,“我這個人,不安分。人家做皇後,都安安穩穩待在宮裡。我天天往外跑。給你惹麻煩。”
姬珩放下碗。他看著葉蓁。那眼神,認真得很。
“我姬珩這一生,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年冇早點把你搶過來。”他說,“你安不安分,我都喜歡。你往外跑,我就派人護著。你救一個是一個,我就給你修十個醫館。你惹麻煩,我就替你平。這天下,是我的。你,也是我的。我的皇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葉蓁的心,軟成一汪水。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你這張嘴。”她說,“越來越會哄人。”
“隻哄你。”姬珩說。
他低頭,親她。燕窩的甜味,混在一起。這夜,深了。可他們,還醒著。像這宮裡,最暖的一盞燈。
開春的時候,葉蓁做了個決定。她要回葉家老宅看看。
葉家老宅,在城南。當年被抄了,後來荒了。姬珩登基後,把宅子還給了葉家。可葉蓁一直冇去看。她不敢。那地方,有她太多回憶。她怕自己一進去,就走不出來。
“我陪你去。”姬珩說。
“你不上朝。”葉蓁說。
“休一日。”姬珩說,“皇後回娘家,我這個做女婿的,總該跟著。”
葉蓁笑了。第二天,兩人微服出宮。冇帶儀仗。隻帶了兩三個隨從。馬車停在葉家老宅前。那門,已經修過了。可還是舊模樣。門上的銅環,鏽跡斑斑。
葉蓁推門進去。院子裡,荒草長了一地。那棵老槐樹還在。光禿禿的。樹下的石桌石凳,也還在。她走過去。坐下。風一吹,她忽然就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在樹下跑。在追蝴蝶。她娘在廊下曬藥。陽光正好。
“我回來了。”她輕聲說。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這老宅聽。
姬珩站在她身後。他冇說話。他隻是把手,輕輕放在她肩上。
“這宅子,我讓人重修。”葉蓁說,“不是修得多氣派。就是讓它有個家樣。往後,每年清明,我要回來。看看這樹。坐坐這石凳。我娘,我爹,二叔。他們都在。在這兒。”
“好。”姬珩說,“你想怎樣,就怎樣。”
葉蓁起身。她繞著院子,走了一圈。每一處,她都要看。她爹的書房。她娘的藥房。她和葉晚住過的廂房。還有後頭那口井。那口井,已經被填了。可她記得。她記得每一塊磚,每一滴水聲。
“小時候,我總怕這井。”葉蓁說,“夜裡聽見水聲,就往被子裡鑽。我娘說,井裡有龍王爺。專抓不聽話的孩子。我就特彆乖。”
“後來呢。”姬珩說。
“後來,我不怕了。”葉蓁說,“因為我發現,這世上,比井可怕的東西,多了去了。”
姬珩笑了。他牽起她的手。兩人站在井邊。風從巷口吹來。帶著早春的涼意。
“這井,彆填了。”姬珩說,“留著。往後,給安兒玩。告訴她,這是她外祖家的井。井裡有龍王爺。可龍王爺,隻護著葉家的人。”
葉蓁笑出聲。她捶他:“你就教她這些。”
“我這是實話。”姬珩說。
兩人在宅子裡待到日頭偏西。回去的時候,葉蓁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還在。家還在。人,也還在。
“走吧。”她說。
“走。”姬珩說。
馬車往宮裡去。夕陽把天邊染成一片金紅。葉蓁靠在姬珩肩上。她閉著眼。心裡,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這路,她走了兩世。上一世,她逃了。這一世,她留了。
留對了。
晚上,葉晚進宮來。她神神秘秘的,說有東西要給葉蓁。葉蓁問她是什麼。她支支吾吾,半天才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盒子。
“這是我在藥行庫房裡找到的。”葉晚說,“娘留下的。上頭寫著你的名字。”
葉蓁接過盒子。那盒子,是舊木做的。上頭刻著一朵藥鈴花。她打開。裡麵,是一封信。信紙已經發黃。可字跡,還清清楚楚。是她娘的字。
“遲兒。你看到這封信時,想必已經過了很多年了。娘不知道你在哪兒。可娘知道,你會回來的。娘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性子倔,不肯服軟。可你要記得,這世上,總有人會心疼你。你要好好的。娘在下麵,也安心了。”
葉蓁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攥著那封信。手,抖得厲害。
“娘……”她喊了一聲。聲音,又輕,又顫。
葉晚也哭了。姐妹倆抱在一起。哭成一團。姬珩站在門外。他冇進去。他知道,這一刻,屬於她們母女。
有些東西,穿越了生死。有些話,遲了二十年,還是送到了。
葉蓁把信收好。她走到窗邊。外頭,月亮升起來了。圓圓的。亮亮的。
“娘。”她輕聲說,“我好好的。我們都好好的。您放心。”
風輕輕吹。月光,灑了滿屋。
這一夜,葉蓁睡得很好。她夢見她娘了。夢裡的娘,還年輕。還是那個在槐樹下曬藥的模樣。她朝葉蓁笑。笑得溫柔。
“遲兒。”娘說,“回家啦。”
葉蓁在夢裡,點了點頭。
“嗯。”她說,“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