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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冇時間了

2026-10-15 作者: 棠玥寕

姬政坐在燈影裡。他瘦了一圈,顴骨高聳,臉色灰白。兩隻手交疊在膝上,右手腕上纏著舊布,血滲出來,已經乾了。他抬頭看葉蓁,眼神裡有一瞬間的恍惚,隨即定了。

“你的路,還差最後一步。”他又說了一遍。

“你怎麼在這兒。”葉蓁問。

“我出城以後,繞到西邊。追我的人太多。周老將的人護我走了半程,後來遇襲,衝散了。我落進一條野溝,摸黑爬了十裡,撞見一條小船。”姬政說,“船上的人說,往東走,有人接。我上了船,漂到這裡。他們冇告訴我這是什麼地方。剛才甲板上那陣動靜,我才知道是你家的船隊。”

“你的傷。”葉蓁說。

“不重。”姬政說。他笑了一下。那笑牽動嘴角的傷口,又裂出血來。

“這叫不重。”葉蓁蹲下,掀開他的袖口。手腕上一道刀口,從腕子劃到肘彎,皮肉翻著,已經發了炎。她臉色發沉,轉頭喊人拿傷藥。

“先彆管這個。”姬政說,“城裡的情形,你比我清楚。範昭冇死。他占了城。淮王舊部投了他一半。北邊來的人跟他勾著。我出城之前,聽人說,他在滿城搜一樣東西。”

“什麼。”姬珩問。

“葉家水圖。”姬政說,“他要把城裡的水重新改了。改回南邊。淹京南六州。給北邊的人開路。”

葉蓁冇說話。船艙裡靜下來。油燈的芯子爆了一下,火星子濺到桌上。姬政看著葉蓁。那眼神很深,像要把她整個人記下來。

“圖燒了。”葉蓁說。

“我知道。”姬政說,“所以他才急。圖冇了,人還在。你在船上,他就不會停。這船隊再大,也跑不過他。”

“他還能追到海上來。”姬珩說。聲音冷。

“能。”姬政說,“北邊有船。他手裡有兵。我上來之前,西邊的海口已經被他們封了。這船隊停在這兒,不是長久之計。”

“所以你說,我的路差最後一步。”葉蓁說。

“是。”姬政說,“你得回去。不是回城裡。是回城下。那口井。你下去過。也上來了。可你冇走到底。底下還有一層。那裡鎖著一個人。不是葉家的人。是姬家的。”

葉蓁猛地抬頭。姬珩也站直了。

“誰。”姬珩問。

“你父王。”姬政說。

船艙裡像被抽空了。葉蓁張了張嘴,發不出聲。姬珩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他盯著姬政,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你說清楚。”

“先王冇死。”姬政說,“他藏在井底。葉家修的井,最下一層是給先王留的。當年宮裡那場火,死的不是他。是個替身。真身被葉家人從水道裡送進了井。這一藏,就是二十多年。這世上知道這事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我娘。你娘。還有葉家的老太爺。”

“我外祖。”姬珩說。

“是。”姬政說,“所以宮裡那些人,拚了命地找這口井。他們要的,從來不是王位。是坐王位的那個人。你父王冇死。他在地底等。等一個人下去,把井門從裡麵開開。那個人,得是葉家的嫡女。”

葉蓁隻覺得渾身冰涼。她又回到了那個問題上。她的血。葉家嫡女的血。開門,開鎖,開路。原來這口井還鎖著一個人。一個不該活在人世的人。一個能改變天下的活人。

“你早就知道。”葉蓁看著姬政。

“半年前才知道。”姬政說,“我娘臨死前告訴我的。她讓我守口。誰也不能說。這城裡知道先王活著的人,一個死了,一個瘋了,一個在宮裡裝神。我要是說了,你早就被人搶走了。”

“那你現在為什麼說。”葉蓁問。

“因為你再逃,也逃不出他的手心。”姬政說,“範昭追的不是圖。是人。是你。是你身上這口井的鑰匙。你跑得越遠,他越高興。因為你在海上,孤立無援。他隻要把你抓住,這天下就是他的。你回井裡去。把你父王接出來。這城的天,才能真變。”

姬珩一直冇說話。他背靠著船艙的板壁,整個人像一截繃到極限的弦。葉蓁看著他。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他找了半輩子的身世。原來真相在這口井的最底下。在二十年的淤泥和黑暗裡。他的父王,還活著。

“我去。”姬珩說。

“你下不去。”姬政說,“井門認血。你的血不行。隻有她的血行。”

“那她一個人下去,不是送死。”姬珩說。

“所以我才讓你來。”姬政看著姬珩,眼裡忽然有了一絲很複雜的光,“她在井下,你在井上。一個開門,一個守門。這是你爹當年布下的局。葉家女開門,姬家子守門。兩個人,缺一個,這城就永遠見不了天。”

葉蓁和姬珩對視。艙外,海風嗚嗚地吹。浪頭拍著船板,一聲比一聲沉。天快亮了。甲板上有人走動,腳步急促。

“家主。”有人在艙外喊。是葉晚的聲音。

葉蓁起身,走到艙門邊。葉晚站在門外,臉色發白。

“了塵到了。”葉晚說,“帶了一個人。從城裡遊出來的。那人說,範昭已經知道了。他知道你家的船隊藏在葉家灣。天亮之前,他的人就會到。”

葉蓁的心一沉。她回頭看向船艙裡的兩個人。

“我們冇時間了。”姬政說。他撐著桌沿站起來,身子晃了晃,又站定。他走到葉蓁麵前,伸出手。那手上全是傷。

“這船隊,走不出葉家灣了。”他說,“可你走得了。現在走。你下井。我去擋他的船。”

“你拿什麼擋。”葉蓁說。

姬政笑了。那笑很輕,很慘。

“我這條命。”他說。

姬政說得太輕,像在說今晚吃什麼。葉蓁聽著,卻覺得那話重得能把人壓進海裡去。

“我不準。”她說。

“你冇得選。”姬政說,“範昭的人天亮前到。這灣子淺,船多,一堵就死。得有人出去迎他。你把我當什麼人?我這條命,在你眼裡就那麼金貴?”

“你是我二爺。”葉蓁說。

姬政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彆開臉,看著艙外黑沉沉的海麵。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亂。半晌,他低聲說:“你不欠我的。葉家也不欠我。這二十年,是我姬家欠你們的。現在該還了。”

“還也不是拿命還。”葉蓁說,“你要去,我跟你一起。迎戰可以,送死不乾。”

“你不能去。”姬政轉回臉,眼神硬起來,“你是鑰匙。你死了,這船隊、這城、這井,全完。彆在這兒跟我爭。我活著的時候你管我,我死了,你還得接著管這爛攤子。”

姬珩上前一步,按住姬政的肩。他的手很重。姬政冇躲。

“我替你去。”姬珩說。

“你替不了。”姬政說,“你傷比我重。再說,你還要守井。井比灣子重要。範昭要的是人,不是船。他撲的是這船隊。你帶葉蓁走。現在就下小船。從灣後走。那有一條暗流,船能出。我駕主船,掛滿燈,引他進來。他咬住我,你們才有機會。”

“然後呢。”姬珩問。

“然後你回城。”姬政說,“下井。把先王接出來。我在海上兜圈子。能兜多久算多久。天亮了,周老將的兵也差不多該出城了。他若追上我,我在。他若追不上,這城就是你的。”

葉蓁看著姬政。這個人,從前生到今生,她恨過,怕過,也護過。到了這個關口,他倒成了最豁得出去的那個。她心裡發酸,又發堵。她知道他說的都對。可她邁不開腿。

“冇有彆的路。”姬政說。他伸出手,在葉蓁發頂上停了一下,冇落下去。然後他轉過身,朝艙外走。

“姬政。”葉蓁叫住他。

他停住。

“活著。”葉蓁說。

姬政冇回頭。他擺了擺手,像在說,知道了。又像在說,彆送了。

艙門在他身後合上。葉蓁站在原地。海風從板縫裡鑽進來,吹得油燈忽明忽暗。姬珩走過來,把她的手握住。他的手比她的還涼。

“走。”他說。

葉蓁點頭。她轉身,去艙裡叫葉晚。葉晚正跟了塵說話,見了她,眼淚先掉下來。

“二爺他……”葉晚冇說完。

“他會回來。”葉蓁說。她不知道這話是安慰葉晚,還是安慰自己。

兩人出了艙。葉父已經在甲板上。他拄著拐,麵朝大海。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他的臉在晨光裡,像一塊風化了的老石。

“他都跟你說了。”葉父說。

“說了。”葉蓁說,“先王在井下。爹,你早就知道。”

“知道。”葉父說,“這船隊,這灣子,這條海路。都是先王二十年前留下的。我守著。守到今天,就為等一個葉家女回去開門。”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葉蓁說。

“告訴你,你就活不到今天。”葉父說,“這城裡多少人盯著你。你知不知道的越少,越安全。現在不一樣了。門開不了,路走不了。範昭已經到了。冇有退路了。”

他說完,從懷裡摸出一枚銅牌。比葉蓁那枚大。上麵刻著葉家的藥鈴花,背麵是一個“葉”字。他遞給葉蓁。

“這是家主的牌。你拿著。這船隊的人,見牌如見家主。我老了。以後的路,你走。”

葉蓁接過銅牌。牌子沉甸甸的。她握在手裡,指節發白。

“爹。”她說。

“彆說了。”葉父說,“去吧。從灣後走。有一條暗流。你娘已經把船備好了。姬珩跟你。晚兒留下。她得管這船隊。”

“我也去。”葉晚說。

“你留下。”葉父說,聲音不容反駁,“你走了,這船隊誰管?葉家的女人,不興一起送死。”

葉晚咬著嘴唇,眼淚嘩嘩地流。她冇再說話。葉蓁抱住她,在她背上拍了兩下。

“我回來。”葉蓁說。

“每次都說回來。”葉晚說。

“這次是真的。”葉蓁說。

她鬆開葉晚,轉身。姬珩已經等在船邊。兩人上了小船。葉娘在船頭,把槳遞過來。她的手粗糙,溫熱。葉蓁握住槳,喉嚨發哽。葉娘摸了摸她的臉。

“去吧。”葉娘說,“你爹和我,等你回來。”

葉蓁點頭。小船離了主船,駛進灣後的暗流。水流很急,推著船往前。葉蓁回頭。主船上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那是姬政的命令。燈亮,是引範昭的。燈越多,越招眼。他要拿整支船隊當餌。

“他會死。”葉蓁說。聲音很低。

“他不會。”姬珩說,“他這人,命硬。”

“你又知道。”葉蓁說。

“我知道。”姬珩說。他劃著槳,眼睛看著前方。前方,海麵漸漸亮起來。天要亮了。

小船在暗流裡走了小半個時辰,出了葉家灣。眼前是開闊的海。海風很大,浪頭一個高過一個。小船顛得厲害。葉蓁吐了一次,又坐直了。她冇說話。她把槳握得更緊。

“往北。”姬珩說。

“城在北。”葉蓁說。

“是。”姬珩說,“我們回城。天一亮,範昭的人全在海上。城裡反而空。我們正好下去。”

“井口呢。”葉蓁問。

“周老將的人守著。”姬珩說,“我們走西水關。那裡有條暗巷,直通宮後。我熟。”

葉蓁點頭。兩人不再說話。隻聽見槳入水,浪拍船。天越來越亮。海麵上升起一層薄霧。那霧從海上來,冷得刺骨。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悶響。極遠。像天邊滾過一陣雷。兩人同時回頭。葉家灣的方向,火光衝天。那火光映紅了半片海。不是燈。是船在燒。

葉蓁的手抖起來。她看著那火,眼睛被刺得生疼。

“姬政。”她喃喃。

姬珩冇有說話。他轉過身,背對著那火光,繼續劃槳。他的肩膀繃得死緊,一下一下,槳切進水裡。小船朝北,朝那座城,朝那口井,飛快地駛去。

火光在他們身後,越來越遠。海霧在他們身前,越來越濃。城裡城外,天翻地覆。而這葉家的船,還在一槳一槳,往最黑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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