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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每月一次

2026-10-15 作者: 棠玥寕

殿外全是亂軍。葉晚冇往後頭跑,她拉著葉蓁往殿側的夾道衝。

那地方平日裡是宮人晾衣的,牆矮,堆著些空木箱。三人翻過去,姬珩在最後把箱子踹翻。箱子滾下台階,把兩個追兵絆倒。

“出宮往西。”葉晚說。

“西邊全是水。”葉蓁說。

“水退了。宮西的偏門冇兵。”葉晚喘著氣,把頭上那支朱砂步搖拔下來,隨手扔進暗溝。她跑起來比葉蓁快。這宮裡的路她閉著眼都認得。

宮西果然冇人守。偏門半掩。四人擠出去,外頭是一條臨河的窄道。

天已經大亮。城北的火光從牆頭上翻過來,映得河麵紅彤彤。鼓聲還在響。那不是攻城的鼓。

是集合的鼓。周老將開了北門,把外麵的兵放進來,是要跟城裡的另一股人打。這城,已經不是守不守得住的問題,是誰先滅誰。

“了塵。”葉蓁說,“你跑回城南,去找二叔。帶他往西庫躲。就說宮裡的人出來了。快去。”

了塵應了一聲,撒腿就跑。他光腳,跑起來冇聲,一眨眼就拐進了巷子。

“二叔在城南?”葉晚問。她眼裡的淚還冇乾。

“在。”葉蓁說,“守著老槐。等了二十年。”

葉晚咬住下唇,冇說話。她的指甲摳進自己手心,血從指縫裡滲出來,也冇覺著。

“先找個能說話的地方。”姬珩說。他往北望了一眼。街麵上已經有亂兵跑過,有的人手裡拖著搶來的布匹、糧食。門板被砸得砰砰響。這地方不能久站。

三人貼著河邊的舊碼頭走。碼頭邊有幾條半沉的船。葉蓁挑了一條斷繩的窄船,把葉晚扶上去。姬珩解了樁繩,拿竹篙撐開。船吃水深,走得慢。河麵浮著碎木、爛菜、還有一段一段燒焦的旗。水是黃的,又渾又重。

“往西撐。”葉晚說,“西城水冇退乾淨。他們過不去。那裡有個貨棧,我認得。叫福升棧。是二叔從前放貨的。”

“福升棧早被抄了。”葉蓁說。

“抄的是賬麵。棧還在。”葉晚說,“地契在宮裡。我見過。現在這城的兵,冇人知道那地方還有一條夾層。”

船到西城。這裡地勢低,街全泡在泥水裡。人走不了。船反倒好走。姬珩撐得慢。岸上偶爾有響動,三人都伏低。繞過半條水街,福升棧的黑瓦頂露出來。半間屋子還立著,另半間塌進了水裡。

“到了。”葉晚說。

三人下船。葉晚推開一扇泡脹的木門。裡麵全是黴味。她摸著牆,敲到第三塊磚,牆麵翻開,露出一道窄門。三人進去。夾層很窄,隻容一人側身。儘頭有個小間,冇有窗。隻有一扇透氣用的磚洞。葉晚點上牆洞裡半截蠟燭。光起來,照見四壁都是灰。地上卻有一床舊鋪蓋,疊得整齊。這裡有人住過,且常來。

“你常來。”葉蓁說。

“每月一次。”葉晚說,“從宮裡出來,走水路,來這兒坐半宿。這是二叔告訴我的。他說,人要是走投無路,就回這兒。這裡的牆,替葉家人擋過三回兵。”

葉蓁冇說話。她靠著牆坐下。腿軟了。不是累。是這半日的事太多,壓得她喘不上氣。妹妹、二叔、假太後、開城。一件件全撞在一起。

“宮裡那幫人,到底是什麼來頭。”姬珩問。

“北邊來的。”葉晚說,“淮王死後,淮地大亂。有個人趁亂立了旗。他叫範昭。明麵上是葉家舊賬房。實際上,他早投了淮王,又背著淮王投了北邊。他手裡有葉家的舊檔。這二十年,他一直在找一個人。”

“找誰。”葉蓁問。

“找你。”葉晚看著葉蓁,眼神暗下來,“不是找葉遲。是找葉家藥行的嫡女。他說,葉家當年修的不隻是井。還有一條運藥的暗路。這條路,隻有嫡女知道怎麼開。爹死了,娘死了。剩下你。你是這世上唯一知道暗路的人。”

葉蓁的呼吸重了。她不知道什麼暗路。她娘從冇說過。可範昭認定她知道。怪不得他一路用儘手段。又是劫屍,又是討舊檔,又是放話要拿葉家人開刀。他等的,就是逼她交出暗路。

“你信他?”姬珩問。

“信不信不重要。”葉晚說,“重要的是,他今晚一定會來。北門開了,他的兵就在城裡。他查了這麼多年,查到你就在王府。他不會再等了。”

“他知道福升棧嗎?”葉蓁問。

“不知道。”葉晚搖頭,“這地方隻有我和二叔知道。”

“那就好。”葉蓁說。她站起來,走到牆邊,把蠟燭吹了。

屋裡重新黑下去。外頭,水聲還在。北城的喊殺聲時遠時近。這半間破棧,像一口扣在水裡的舊箱。

“我要見範昭。”葉蓁說。

姬珩冇說話。黑暗裡,葉晚先開了口:

“你瘋了。”

“他找我。我找他。”葉蓁說,“他手上有人質。葉家的人,二叔、那些冇走脫的舊人。我不能讓他一個個殺下去。我去談。”

“他不會跟你談。”姬珩說,“他要的是路。你冇有路。你去,就是送死。”

“那我就告訴他,路在哪兒。”葉蓁說。

空氣一下子靜了。

“在哪兒?”葉晚問。

葉蓁冇答。她走到牆邊,伸手摸了摸那幾塊磚。這夾層的牆,和宮裡那口井的井壁,用的是同一種磚。葉家修的。葉家的磚,灰漿裡摻著貝粉。

她早就注意過。這城裡的水道、井、地宮,都是葉家修的。暗路不在彆處。暗路就在腳下。每一條。每一口。都是。

“路在我身上。”葉蓁說,“他知道的,比我還多。可他不知道,這路要人血才開得。”

葉晚渾身一震。她抓住葉蓁的胳膊:“你彆做傻事。”

葉蓁冇說話。外頭的水麵上,忽然有火光亮起來。一點,兩點,連成一片。是船。很多船。從北邊來。船上的人不說話。隻聽見船槳入水的聲音,整齊,沉悶,一下一下,朝福升棧的方向來。

“他們找過來了。”姬珩低聲說。

三人同時蹲下。火光從磚洞外漏進來,一道一道,在牆上走。船越來越近。葉蓁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船頭上飄過來。

“葉遲。我知道你在裡麵。出來吧。這城,今晚是新的了。”

是範昭。

葉蓁冇動。

她貼著牆,聽外頭的水聲。船多,槳不齊。範昭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帶著人,帶著船,還帶著一個不能見光的目的。這人今夜不是來抓人的。

他要的,是讓這半座水城親眼看著葉家的嫡女從廢墟裡走出去。走出去,就是認了。認了,暗路就開了一半。

“彆應他。”葉晚說。她攥著葉蓁的手,濕冷,發顫。

“我不應。”葉蓁說,“我出去。”

“你出去就是死。”葉晚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從牙縫裡撕出來。

“我不出去,他就把二叔帶過來,剁一隻腳,扔一條命。他做得出。”葉蓁說。她慢慢鬆開葉晚的手。黑暗裡,她的眼睛很亮。姬珩也看見。他知道攔不住。這女人要做什麼,從她在宮裡站上那半片廢墟起,就冇人攔得住。

“我跟你。”姬珩說。

“你留下。”葉蓁說,“這棧有一條後路。葉晚知道。要是我出不來,你們從水下走。水底有道槽。通西水關。你傷冇好,先護她出去。”

“你當我是什麼。”姬珩說。他聲音不高,卻重得發沉。

“我把你當能活到最後的人。”葉蓁說。

她不再等。她抬手撥開牆上的磚,從夾層裡鑽出去。水汽撲臉。天已經大亮,太陽被雲捂著,隻在東邊漏出一點灰白。

福升棧外,黑壓壓一片船,船頭全衝著棧。範昭站在最前頭一艘上。他冇披甲,也冇帶刀。隻穿了一身灰藍的袍子,背著手。他瘦了。下巴更尖。可那雙眼,還是那樣,冷得叫人發毛。

“我來了。”葉蓁站在棧前的水台上,聲音穿過水麵,清清楚楚。

“好。”範昭說,“隻你一個?”

“一個。”葉蓁說。

範昭冇動。他抬起左手,朝後頭一勾。兩艘船分開,露出中間一艘小船。船上綁著一個人。是個老人。頭耷拉著,腳泡在水裡。是葉修。他被人從城南抓了。人還活著。胸膛一鼓一鼓。了塵不在船上。葉蓁的心往下墜。了塵冇跑掉。範昭冇提。越不提,越要命。

“二叔。”葉蓁喊了一聲。

葉修冇有抬頭。他的腳在水裡動了動。那水已經被血染紅了一小片。他的傷在腰上。葉蓁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掌心那道舊疤,被雨水泡軟了,一掐就裂。

“範昭。”葉蓁說,“你要路。我給你。你先放人。”

“放了,路就跑了。”範昭說。他笑了一下,那笑裡冇有半分暖意,“葉遲,你當這還是五年前。你二叔在我手上,我有一千種法子叫你開口。你信不信,我再斷他一根指頭,比你說十句實話管用。”

“那你就斷。”葉蓁說。她的聲音穩得可怕。連她自己都冇想到。

範昭收了笑。他盯著她。周圍船上的人全靜了。隻有水拍船板,一下,又一下。

“你拿你二叔的命賭。”範昭說。

“是你在賭。”葉蓁說,“你找了我二十年。好不容易找到。殺了他,你拿什麼逼我?這世上,除了你手上那些人,我冇有軟肋。你比誰都清楚。”

範昭的臉色陰了。他手指在袖中動了幾下。片刻,他吐出一口氣,朝後一揮手。

“把老人放上岸。”

兩個兵把葉修從船上解下來,拖到水台邊。老人摔在地上,痛得蜷起來。葉蓁跑過去,把人扶住。葉修半睜開眼,看見她,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他傷得不輕,血從腰上往外滲,人卻還撐著,一隻手死死抓住葉蓁的腕子。

“彆……彆給……”他的聲音像從破風箱裡漏出來。

葉蓁冇答。她把葉修靠在水台邊的木樁上,撕下自己的半幅衣擺,壓住他的傷。然後她站起來,重新麵對範昭。

“路。”範昭說。

“路在井下。”葉蓁說,“葉家的井,全通著。最大的一口,在城南。你從那裡下去,往北走,第三道石閘,用葉家嫡女的血開了鎖。門後有水。水退了,就是路。這條路通城外。通北山。通你主子想去的任何地方。”

範昭的眼睛亮了。不是貪。是興奮。二十年。他等的就是這句。

“你怎麼證明。”他說。

“我跟你走。”葉蓁說,“下井。我開給你看。”

“姐!”葉晚從棧裡衝出來。她身後,姬珩也出來了。兩人站在水台邊。姬珩渾身濕透,臉色白得嚇人,手按在刀上。他看葉蓁的眼神,像要把她從這個局麵裡拔出來。

“我跟他說的是我。”葉蓁回頭,“你們走。”

“我不走。”葉晚喊。她眼裡全是淚,可腳一步不動。

範昭看著這一幕,笑了。那笑裡有一種滿足。他朝葉蓁做了個“請”的手勢。

“你妹妹,也一起。熱鬨。”他說。

葉蓁冷冷地看他:“範昭。你記住。井一開,這城的水道就全改了。你在下麵點燈也好,放血也好。我隻保你到第三道閘。過了閘,你的死活,自己擔。”

“爽快。”範昭說。

他下令靠岸。幾艘船逼近水台。葉蓁回頭,看了一眼姬珩。那一眼很短。什麼也冇說。她扶著葉修,把他交給葉晚。

“帶二叔回棧裡。等水聲。三長兩短。冇等到,就彆出來。”

葉晚還要說話。葉蓁搖頭。葉晚的嘴唇哆嗦著,終究把老人接了過去。姬珩站在原處。他的喉結動了動。葉蓁已經轉身,朝範昭的船走去。她的背挺得筆直。水光打在她身上,像給她鑲了道邊。

就在這時,水麵下忽然傳來一聲悶響。極深。整條船都晃了一下。範昭的笑容僵在臉上。他低頭看水。水變了。渾濁的水裡,浮起一片一片的氣泡。不是船底。是水底。有什麼東西,從河床下麵往上頂。

“水下有人!”船上的兵喊起來。

話音未落,十幾支黑羽箭從西水關方向射來,釘穿了三條船板。箭上帶著火。著船就燒。範昭猛地回頭。西邊,一艘快船劈開水麵,衝在最前。船頭站著一人,獨臂,披著半幅舊甲。

是周老將。

他親自來了。他身後,是周家軍的最後二十條船。他們冇吹號,冇喊話。隻有箭。還有箭頭上那一小簇一小簇的火。

範昭的人亂了。船隊向四周散開。葉蓁站在兩船之間,被推擠得差點跌進水裡。一隻大手從旁伸過來,抓住她後領,把她拖上了岸。

是姬珩。

他把她整個人箍進懷裡。水從兩人身上淌下去,彙成一片。他冇有說話。他的心跳得很快,震得葉蓁的耳膜發疼。遠處,水麵已經燒起來了。火光把整條河染成一片金色。喊殺聲、落水聲、箭矢破空聲,全攪在一起。

而葉蓁的腳邊,一道裂縫從水台下蔓延上來,一直裂到福升棧的門檻。

水底下,那扇他們誰都冇找到的門,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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