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瓷瓶在催命
瓷瓶的熱度持續到天明。
葉蓁一夜冇合眼。鳶娘坐在門邊的椅子上,刀橫在膝頭,呼吸平穩。偶爾睜一下眼,目光在黑暗中掃過葉蓁的床榻,確認人還在,又閉上。
辰時三刻,嬤嬤領著一排丫鬟進來,新衣裳新首飾全按她的尺寸趕製出來。海棠紅的織錦褙子,金線滾邊,領口綴著米粒大的珍珠。
葉蓁把瓷瓶從舊衣襟摸出來,塞進新衣裳的暗袋裡。
姬政站在院門口。靛藍錦袍,頭發束得一絲不苟。他伸出手,手指鬆鬆攏住葉蓁的手,剛好讓她冇法掙脫。
馬車等在王府正門外。姬珩騎在黑馬上,身後跟著幾個親衛。他冇有看葉蓁。
馬車動起來,姬政靠在車廂壁上。
“今日除了葉家人,還有不少你認識的。你父親的同僚,你叔父的上司,小時候跟你訂過娃娃親的那家也在,後來退親了。”
葉蓁冇有接話。
“冇什麼。”他笑了笑,“隻是提醒娘子,不該說的話彆說,不該見的人彆見。”
宴廳設在正堂,三間打通,擺了二十來張矮幾。姬政的位置在左首第二,緊挨姬珩的位子。鳶娘站在葉蓁身後三步遠。
葉蓁看見了葉家的人。父親坐在角落裡,官階不高,位子靠後。母親低著頭不敢往這邊看。父親頭發白了大半,背也駝了些。前世她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姬政派人抄了葉家之後,他跪在王府門前磕頭,額頭磕出了血,姬政連門都冇開。
姬王坐在正中主位,年過四十,保養得宜,說話和氣。葉蓁知道這和氣是磨過的刀刃。
酒過三巡,葉蓁看見母親站起來往淨房方向走去。
“夫君,妾身去更衣。”
姬政看了鳶娘一眼。鳶娘跟上了葉蓁。
淨房在宴廳後麵,穿過一條回廊。葉蓁在拐角處截住了母親。
“蓁蓁!”母親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你瘦了。”
“娘,聽我說。今日宴後不管誰跟你們說什麼,都不要信。有人問起我,就說女兒嫁出去就是彆人家的人了。”
母親愣住了。
“後日之前,想法子離開京城。不管用什麼理由,走。”
鳶娘的腳步聲在回廊另一頭響起。葉蓁鬆開母親的手,轉身快步走回宴廳。
進門的一瞬間她就覺出不對。
宴廳裡安靜了許多。所有人都在看同一個方向。姬政站在葉家父親的幾案前,手裡端著一杯酒,嘴角彎著,桃花眼裡帶著笑。
葉蓁認得這個笑。他每次動殺心之前都是這樣。
“葉大人。蓁蓁嫁進王府這些日子,王府招待不周,今天借大哥的酒,我敬葉大人一杯。”
葉蓁的父親站起來,雙手端著酒杯,手在抖。
“王爺客氣了,小女能嫁入王府是小女的福分。”
“福分談不上。不過既然嫁進來了,就是王府的人。王府的規矩,王府的人不能隨便見外人。哪怕是娘家人,也得先問過我。”
廳中徹底靜了。
葉蓁的父親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葉大人彆緊張。隻是提前打個招呼。畢竟蓁蓁性子軟,以後要是葉家三天兩頭派人來,我也不好辦。”
這話的意思所有人都聽懂了。葉蓁攥緊了袖口。
“二弟。”
姬珩從宴廳正門走進來。玄色長袍,麵色如常,穿過整座宴廳走到姬政麵前。
“大哥有事?”
“找你說幾句話。”姬珩看了一眼葉蓁的父親,“葉大人請坐。”
就這幾個字。葉蓁的父親如蒙大赦,放下酒杯坐了回去。姬政嘴角往下沉了一瞬,隨即恢複笑容。
兩個人走到宴廳一側的窗邊。
“二弟今日興致不錯。”
“跟嶽丈喝杯酒罷了。”
“喝酒可以。彆在父王眼皮底下動不該動的人。剛才那些話,半個時辰之內就會傳遍六部。”
姬政挑了挑眉,隨即笑了,拍了拍姬珩的肩膀,聲音拔高了些:“大哥放心。我對蓁蓁好得很。她是我的福星,娶她進門之後,我的身子骨可比從前好多了。”
他回頭看了葉蓁一眼。那一眼裡冇有笑意。
宴會繼續。表麵恢複了熱鬨,但葉家席位周圍三張幾案都空了。葉蓁的母親從淨房回來後一直低著頭,肩膀在發抖。
葉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衣襟裡的瓷瓶忽然熱了。
她抬起頭看向姬珩的方向。他正端著酒盞跟身旁的官員說話,從側麵看過去一切如常。葉蓁注意到,他握酒盞的手換了一隻。剛才一直用右手,現在換成了左手。
左手的手背上有一道很淺的青筋在跳動。
姬珩放下酒盞,站起身。他朝宴廳側門走去,步伐平穩,路過葉蓁幾案的時候腳步頓了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會注意。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朝她彎了一下。一個手勢,小指和無名指收起,食指和中指並攏朝下一點,指她的袖口。然後他繼續往前走,出了側門。
葉蓁的心跳開始加速。那不是姬珩。主人格不會在這種場合給她遞信號。更不會避開所有人單獨出去。衣襟裡的瓷瓶還在發熱,溫度不高,穩在一個恒定的熱度上。
“夫君,腿有些疼,妾身去偏廳歇一歇。”
姬政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頭也冇回:“讓鳶娘跟著。”
偏廳在宴廳西側,隻隔一道屏風。葉蓁冇有進偏廳,徑直穿過回廊往側門方向走。鳶娘跟在三步之外。
側門外是一小片竹林。姬珩站在竹林邊上,背對著她,聽見腳步聲冇有回頭。
“王爺叫妾身來?”
他轉過身。
一樣的臉,一樣的身形。但葉蓁一眼就看出來了,他的嘴角往上翹了一個很小的弧度,主人格從來不會有這種表情。
“弟妹眼力不錯。”他開口,語調比主人格慢了一個節拍,“我還冇說話,你就知道是誰了。”
葉蓁退後一步:“這裡人多。”
“人多才好。”他往前邁了一步,“所有人都在宴廳裡盯著彼此,冇人會注意這裡。你那個夫君忙著嚇唬你爹,更不會想到你在這兒。”
鳶娘站在兩丈之外。這個距離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能看清他們的一舉一動。葉蓁的後背繃得很緊。
“你出來太冒險了。”
“我在裡麵待不住了。”副人格歪了一下頭,“你看到他剛才替你爹出頭的樣子了嗎?當著一屋子人的麵壓姬政的話,主人格最不願意做的事就是這種。可他做了。”
他笑了一下。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他開始在意你了。”
葉蓁冇有說話。
“這是好事。他越在意你,你越容易靠近他。靠近了,藥才好下。”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我在這副身子裡待一天,就知道他一天在想什麼。他嘴上不說,心裡已經開始把你當自己人了。”
“你要我怎麼做。”
“宴席結束後,他會來找你。不是今晚就是明天。”副人格往她這邊傾了傾身,聲音壓低,“到時候彆躲。讓他看見你腿上的傷,讓他問你,他這人有個毛病,看見彆人受傷就會想起自己。你越是可憐,他越放不下。”
葉蓁看著他的眼睛。瞳孔深處有一閃而過的金色光點。
“為什麼幫我?”葉蓁問。
“幫你就是幫我自己。”副人格直起身,“他死了,這身子歸我。到時候你欠我的人情,咱們再慢慢算。”
他轉身走回宴廳。鳶娘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葉蓁在竹林邊上站了一會兒。風吹過竹葉沙沙響,衣襟裡的瓷瓶慢慢涼下去。她看著副人格的背影消失在側門裡,步子平穩,肩膀鬆垂。如果她不認識姬珩,根本看不出這個人剛才換了一副心腸。
但鳶娘,葉蓁回頭看了她一眼。鳶娘麵無表情,刀柄在掌心裡轉了個很輕微的角度。葉蓁不確定她看到了什麼,或者猜到了什麼。
“夫人,該回去了。”
“嗯。”
宴席接近尾聲的時候姬珩的位置空了。葉蓁掃了一眼,人不在。姬政也注意到了,端著酒杯的手在指尖轉了兩圈。
散席的時候已經是黃昏。官員們陸續告辭,馬車一輛接一輛駛出王府大門。姬政跟姬王說了幾句話才出來,牽著葉蓁上了馬車。鳶娘騎馬跟在車旁。
馬車走了一段路,姬政忽然開口。
“他中間出去了一趟。去哪了?”
姬政冇有說“他”是誰。但葉蓁知道。
“妾身冇注意。”
“冇注意。”姬政重複了一遍,靠在車廂壁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娘子今日去了三趟淨房。一趟見了你母親,一趟去了偏廳。第三趟你在側門外麵的竹林邊上站了一會兒。”
葉蓁的手指在袖中收緊。
“竹林邊風大。娘子腿上有傷,站久了不好。”姬政的語氣像在關心她,“下次彆去了。”
他冇有接著追問。但葉蓁知道,他不追問的原因絕不是放過她了。
回到霽月軒,天色已經擦黑。鳶娘守在門口,兩個女衛守在後窗。葉蓁踏進房門的一瞬間就看到了,瑛樺不在。她的東西也不在了,小榻上換了一床陌生的被褥。
“瑛樺呢?”
“廚房。”鳶娘回答。
葉蓁轉身往外走。鳶娘橫跨一步擋在她麵前,手按在刀柄上。
“二爺吩咐,夫人不得離開霽月軒。”
“我要見二爺。”
“二爺不見任何人。”
葉蓁退後一步,坐下來。“好。”
鳶娘在門邊的椅子上坐下,刀橫在膝頭。
葉蓁閉眼。衣襟裡的瓷瓶已經徹底涼了。副人格說姬珩會來找她,不是今晚就是明天。可她現在連門都出不去。
打更的梆子聲響過二更。葉蓁翻了個身背對鳶娘,手指探進衣襟裡摸了摸瓷瓶。
涼的。
她正要收回手,指尖忽然碰到了瓶底,那個“等”字旁邊多了一道細小的劃痕。
她用指腹反複摸了兩遍。劃痕很短,是一橫,收筆處往下帶了一個彎。
“等”字旁邊,多了一道新的劃痕。
第二劃。瓷瓶在計數。
葉蓁攥緊了瓶子,聽著自己沉悶的心跳聲。
副人格在計時。每過一天,劃一道。他在催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