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火化江守月
裴儼快步上前,掀起大氅的下擺,挨著她,一起跪了下去。
江守月付出生命的代價,為他轉移魂魄,這等恩情,至死難忘。
“江道長高義,受裴儼一拜。”
裴儼低沉的嗓音在夜風中透著沙啞,與舜舜一起,恭恭敬敬地向他磕了三個響頭。
舜舜的眼淚斷了線。
若不是為了報恩,江道長本可逍遙於塵世外。
他舍棄了生命,在京郊羽化,卻被當做牟利的貨物,運送到這裡來!
幸好老天有眼,因緣際會,讓他們在前往武昌的途中找到了他。
“江道長,您的恩情,我們夫妻結草銜環也還不清。”
“我們定會找到讓幕後操盤的黑手,將他繩之以法!”
這時,屋頂上趴了半晌的玄素真人,被梟十六帶著,落在了地上。
他一身灰布道袍被夜風吹得鼓起,滿麵皆是不可遏製的怒容。
“荒唐!”
玄素真人看著這幾尊乾屍,拂塵一掃,無比痛心。
“無知百姓受人蠱惑,張毅德身為朝廷命官,不僅不加以澄清,還夥同戲園老板一起造謠牟利!”
“自古以來,道友坐化山林,肉身不腐,不過是因為地處乾燥、風穿穴竅罷了!”
“所謂仙蛻,不過是後人敬畏修道之人的說法。”
“道家典籍浩如煙海,何曾有過‘仙蛻能延年益壽’的荒謬之言?!”
玄素真人氣得渾身戰栗。
“吃仙蛻?他們也不怕遭天譴!”
“此等逆天行徑,非但不能延年益壽,反而會損儘陰德,甚至沾染屍毒、急病纏身!”
“究竟是哪個喪儘天良的東西,散布這等謠言謀取暴利?”
長歎一聲後,玄素真人看向裴儼。
“貧道這就寫信呈報金陵道錄司,讓他們派人來湖廣來好好管一管!”
“絕不能讓死去的同修,再遭受此等羞辱!”
玄素真人看向裴儼。
“裴大人,既然道友們的遺體已被驚擾,不如貧道在此搭個火壇,將他們火化了吧。”
裴儼微微頷首,神色肅穆:“真人所言極是。”
他立即吩咐梟衛去尋乾柴。
舜舜輕輕拉住裴儼的衣袖,杏眸裡滿是祈求。
“我想……將江道長單獨火化。”
“我想把他的骨灰帶回京城,葬在慕容氏陵園對麵的那棵老鬆下,了其生前所願。”
裴儼垂下眼眸,心尖抽搐。
“好。”
火光衝天,嗶剝作響。
“多加柴!送諸位道友乘風而去!”玄素真人揮舞拂塵,口念經文,送他們離開。
江守月的遺體在烈火中逐漸化為灰燼。
舜舜親手將餘溫尚存的骨灰,小心翼翼地裝進一個青瓷壇子裡。
“此去武昌凶險萬分,帶著江道長的骨灰多有不便。”
裴儼沉聲道,“先尋個妥當的地方埋下,待我們回程時,再來迎道長回京。”
舜舜點點頭,在玄素真人的指點下,將青瓷壇埋在了巡檢衙門後頭,一棵粗壯的老榆樹下。
安頓好江守月後,舜舜跟著裴儼回到了衙門。
冷風穿堂而過。
花廳的八仙桌上,堆滿了從張毅德書房和賬房搜出的公文、信件和賬冊。
裴儼麵容冷肅地翻閱著賬冊,越看,周身的氣壓越低。
張毅德的文書,此時跪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
“大、大人……小的把知道的都說了,半個字也不敢隱瞞啊!”
文書這輩子第一次見這麼大的大官。
“裴儼”兩字,即便在武勝關,也是如雷貫耳。
隻是傳聞裡大多說他冷血無情、官威森嚴、喜怒無常,冇想到他還這般剛正不阿。
那舉手投足間的威壓,壓得他連氣都喘不勻。
裴儼仔細查閱賬目,發現這些年朝廷撥給武勝關的糧食和銀錢,被張毅德私吞了七成有餘。
他卻隻拿出一小部分,對百姓哭窮,說朝廷隻給了這麼多。
他修長的指骨輕叩桌麵,發出令人窒息的篤篤聲。
“張毅德的家人應該知曉他所作所為,為何咬死了不肯交代?”
文書狠狠抹了把冷汗,帶著哭腔道:
“大人明鑒!那是因為,張毅德一家老小,全都把宸王殿下奉若神明啊!”
“就算您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他們也不敢說半句宸王殿下的不是。”
裴儼皺起眉頭,側頭看向立在身旁的舜舜,眼神幽深。
舜舜攏著大氅,對他輕輕點了點頭。
“他們一家人,是否去過武昌?”裴儼詢問文書。
文書滿臉驚訝。
“大人神機妙算,竟然連這都算出來了?他們全家人確實曾去過武昌,而且不止一次。”
裴儼麵沉如水。
看情形,張毅德一家應該也種了冷梅香蠱,而且時間很久了。
若是柳蝶衣和阿洛伽在此,也許可以試試種豆娘蠱,試一試看是否能奏效。
可他們現在應當在襄陽府,難以聯絡。
張毅德雖然死有餘辜,可他的家眷並未吃仙蛻,罪不至死,處置的尺度不好把握。
舜舜看著這一屋子爛攤子,暗自思忖。
她俯下身,湊到裴儼耳畔。
“就地關押,或許可行。”
“但在新的巡檢冇有上任之前,這裡的衙役極可能放了他們,咱們又不能把人全殺了。”
“強行逼供不管用,但放任不管,又怕他們給武昌通風報信。”
裴儼點點頭,舜舜的擔憂跟他是一樣的。
“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既然說張家人信奉宸王如同神明……“舜舜挑起秀眉,眸底裡浮現出幾分狡黠。
“那不知道他們……信不信觀音呢。不如,我去試探一二?”
“當然,這件事需要夫君的配合。”她說出自己剛剛想到的辦法。
裴儼聽見“夫君”二字,忍不住勾起嘴角,想壓都壓不下去。
“好,我陪你一起!”
他們稍作準備,一起來到院中。
夜露深重,被梟衛持刀看管的張家家眷縮在牆角。
張毅德的老娘方才嚇暈過去,這會兒剛被冷風吹醒,正半死不活地靠在丫鬟懷裡哼哼。
張夫人滿嘴血汙,摟著懷裡的四五歲的兒子,警惕地瞪著走過來的兩人。
“把頭抬起來。”舜舜清了清嗓子,聲音清幽而威嚴。
張家人瑟縮著冇有動。
梟三上前一步,劍鞘啪地一聲敲在青磚上。
“欽差夫人問話,全聾了?抬起頭來!”
這一聲暴喝,嚇得張家老小齊刷刷打了個寒戰,哆哆嗦嗦地抬起臉。
在她們驚恐交加的視線中,舜舜素手輕抬,緩緩地解開了頜下的絲帶。
帷帽滑落。
庭院裡的火把光芒,搖曳著打在她的臉上。
她本就姿容柔美,眉目如畫。
點漆般的杏眸,在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下,散發出一種高高在上的悲憫。
裙擺被風吹得微微揚起,恍若畫卷中淩波降世的真仙。
空氣在這一瞬粘結。
前一刻還在小聲抽噎的張夫人,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張毅德的老娘,原本灰敗的臉瞬間有了血色,乾癟的嘴唇哆嗦著,喃喃道:
“觀……觀音大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