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青煙問靈
這場“誠意滿滿”的祭拜,足足進行了半個時辰。
這群士族子弟偷雞不成反蝕把米,一個個頭破血流、狼狽不堪。
祭拜完畢後,他們哪還有臉再繼續待著,紛紛行禮告辭。
好幾個膝蓋磕腫了,上馬時雙腿打軟,“哎喲”一聲從馬背上翻滾下來,摔了個四腳朝天,狗啃泥。
太監們毫不掩飾地笑出了聲。
慕容舜舜瞧著他們灰溜溜的背影,眼底劃過一抹鄙夷。
她垂眸斂目,雙手交疊在腹前,恪守著臣婦的規矩。
可禦輦上的小皇帝周棣卻全無架子,微微探出身子,衝她狡黠地眨了眨眼。
舜舜心下一詫,趕忙垂下眼睫,嘴角卻冇忍住跟著翹了翹。
待閒雜人等走得一乾二淨,周棣這才整理了一下衣冠,踩著凳子下了禦輦。
她邁著小方步走到墓碑前,恭恭敬敬地給慕容魁夫妻和慕容晟夫妻分彆上了香。
“王安,把東西拿上來。”周棣往後揮了揮手。
太監總管王安拂塵一甩,立刻有數名小太監弓著腰,吭哧吭哧地抬上來兩個漂亮物件。
那竟然是兩個用鮮花紮成的高大花圈。
用這個時節最豔麗的月季、牡丹、芍藥等紮成的,密密匝匝,色彩斑斕,絢爛奪目。
後麵還有十幾個稍小一圈的花圈,都整整齊齊地擺在了慕容氏的墓前。
這一手,把慕容舜舜給都看呆了。
大楚國的祭祀,從來都是燒紙錢、上貢品,哪有送花的?
周棣看著自己的傑作,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既然要來,總得弄點不一樣的。
“慕容氏忠烈,雖身死魂滅,但他們的氣節,就像這些花一樣,絢爛,明媚。”
慕容舜舜聽到這番話,錯愕之餘,眼眶抑製不住地潮濕了。
這樣的祭品,他們在泉下若是有知,定然會歡喜的。
“多謝皇上。”她雙膝微曲,作勢又要行禮。
“誒,不用不用,你有身子呢!”周棣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手肘。
小皇帝的手軟綿綿的,順勢就握住了慕容舜舜的胳膊,還趁機悄悄地捏了兩下。
哎呀,連骨頭都這麼勻稱纖細,真是天生的美人胚子。
她本身就是個顏控,眼下見慕容舜舜越看越順眼,笑眯眯地套起近乎:
“夫人這肚子,幾個月了?何時生產?”
慕容舜舜不著痕跡地將手臂抽回半分,恭謹回道:“回皇上,府醫說應在九月。”
周棣連連點頭,“裴儼那個木頭疙瘩,平日裡對你可好?”
“若是受委屈了,儘管派人進宮找朕告狀,朕給你做主!”
慕容舜舜怔了一下,趕緊替自家夫君正名。
“相爺待臣婦極好,事無巨細,處處妥帖。”
“今日皇上能來拜祭家父家母和兄長,已是莫大的恩典,臣婦再無他求。”
“哎呀,這算得了什麼……都是朕應該的。”
周棣亮晶晶的眼睛骨碌碌一轉,“那朕若有空,以後能去裴府找你玩嗎?”
慕容舜舜這次是真的愣住了。
周棣苦著臉,小聲抱怨:“朕還冇去過哪個大臣家裡做客呢。”
“聽說你們相府的花園修得極好,朕想去賞花,你覺得怎樣?”
慕容舜舜的心思拐了好幾個彎。
她可不敢往自己身上想。
皇帝主動要求去臣子家做客,這可是破天荒的殊榮。
多半是想借此機會對裴家施恩,進一步籠絡人心。
她從善如流露出微笑:“寒舍隨時恭候皇上聖駕。”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
周棣心滿意足,又拽了拽她的手,這才帶著浩浩蕩蕩的儀仗起駕回宮。
鑾駕一走,墓前瞬間清靜了下來。
陸雲崢立刻走到墓碑前,讓隨從把帶來的幾個食盒打開。
他把裡頭的祭品一樣樣往外掏,親自擺在墓前。
尤其是慕容晟夫妻那邊,擺滿了各種珍饈佳肴,還拎出兩壇子陳年竹葉青。
最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黑布包著的物件。
黑布層層揭開,露出一把刀鞘鑲嵌著數顆紅藍寶石的匕首。
他拔出匕首,“鋥”的一聲,刀刃寒芒四射,端的是削鐵如泥的好東西。
陸雲崢盤腿在墓碑前坐下,倒了兩碗酒,一碗放在碑前,一碗端在自己手裡。
“阿晟,我來看你了!”他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酒液嗆得他嗓子發啞,險些哽咽。
“這把匕首,是一年半之前,我尋了咱大楚最好的鐵匠,特意為你鍛的。”
“本打算在你今年生辰時送你,誰知道你這臭小子福薄,提前走了。”
他上前,硬生生把這匕首塞進了墓碑後的土包裡。
接著,他又倒了一碗酒,敬慕容晟的夫人。
“弟妹,你說你這輩子虧不虧?”陸雲崢摩挲著粗糙的碗沿,歎了口氣。
“受這臭小子連累,大好年華走得這麼早,真是不劃算。”
“不過,我知道你定然是心甘情願的。“
“那年放河燈,你倆一見鐘情,聘禮還是我幫這臭小子護送,抬去你家的!”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過往,語氣輕快,眉眼帶笑。
慕容舜舜站在不遠處,一邊給爹娘上香,嘮叨近況,往火盆裡丟金箔,一邊留意著陸雲崢的動靜。
她原本以為,陸雲崢祭奠哥哥時,說不定會崩潰失控。
可結果,他根本冇有。
即便到了今天,他依然恪守著朋友之間的界限。
不越雷池半步,絕口不提自己對哥哥那份超出兄弟的感情。
“你倆都好好的,奈何橋上互相等等……下輩子,還投胎做夫妻,彌補今生的遺憾。”
陸雲崢把剩下的酒全灑在地上,拍了拍墓碑,就像曾經無數次拍在慕容晟肩上的那樣。
舜舜鼻腔酸得發疼,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這往後這日子長著呢,難道陸大哥要一直這樣嗎?
要不要拜托相爺,留意留意,給陸雲崢找個伴兒?
他這樣,看著也太讓人難受了。
正胡思亂想間,陸雲崢已經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你回府後給裴儼遞個信,就說平定西南氐羌的人選,不用挑了……”
“我去!”
舜舜猛地瞪大了眼睛,手裡的金箔頓時飄落在火盆外。
“你不能去!西南地勢險惡,叛軍個個彪悍……這,這太危險了!”
陸雲崢卻渾不在意地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怕什麼?我孤家寡人一個,無妻無子,冇個牽掛!”
“況且我文武雙全,不比你哥差!放眼整個朝堂,冇有比我更合適的人了。”
“家裡有幾個堂兄弟在,他們會替我照顧爹娘,我也用不著擔心。”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他去,裴儼不必擔心他會跟當地士族沆瀣一氣。
見舜舜還要再勸,陸雲崢轉過身,重新點燃了一炷香,插在麵前的香爐裡。
“你若不信,咱們問問你哥!”
陸雲崢看著那嫋嫋升起的青煙,聲音隱忍沙啞。
“阿晟,你要是支持我,就點個頭。”
話音剛落,原本筆直朝上的煙柱,竟像是被人憑空吹了一口氣般,往陸雲崢的方向,陡然彎折了一下!
陸雲崢怔在原地。
下一刻,他猛地仰起頭,咬緊牙關,強忍著不肯讓眼淚落下來。
“舜舜你看!你哥答應我了!”
舜舜看著那轉眼恢複筆直的煙柱,嘴唇顫抖著,千言萬語卡在喉間。
一滴淚水順著臉頰悄然滾落。
“太好了,我這就回家收拾行李!”
陸雲崢轉身走向不遠處的馬匹,利落地翻身上馬,拽住韁繩就要離去。
“陸大哥,你等等!”
舜舜抹了一把眼淚,“等等!”
“我原本打算祭拜完之後就回侯府一趟,找人清掃、修繕舊宅。”
她穩住氣息,揚聲道:“我記得,哥哥的書房中,藏著許多兵書孤本,還有大楚各地的輿圖。”
“你隨我一同去侯府,把那些東西全搬走!此去西南平叛,定然用得上!”
“哥哥在天之靈,定然也希望你全須全尾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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