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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命給你,愛也是

2026-10-16 作者: 滿地梨花雪

裴儼從鬆鶴園出來的時候,背上鑽心的疼。

老太君的拐杖上鑲嵌著幾顆寶石,極其堅硬。

剛剛有好幾下,直接砸到了他的脊骨,疼得他嘴唇發白。

秦嬤嬤追到門外,小心翼翼問他要不要傳府醫,得到他一記眼刀。

“三日後,我來聽祖母的答複。”

他扔下這句話,拂袖跨出院門。

沿途的下人們看見他背上滲出血跡,滿身煞氣,嚇得紛紛垂首屏息。

清漪苑就在眼前,裴儼卻硬生生頓住了腳步。

他不能這樣回去。

舜舜若瞧見他這副模樣,定然會追問,會擔心。

裴儼深吸一口氣,調轉方向,朝著書房走去。

他打發梟三去請府醫過來,狠狠閉了閉眼,手指摳著桌沿,拚命地調整呼吸。

很快,府醫匆匆趕來,剪開他的上衣,看到他背上的傷,倒吸一口涼氣。

“相爺,這……這是誰下的狠手?”

裴儼冇吭聲,府醫也不敢多問,隻得硬著頭皮清理上藥。

藥粉灑進裂開的皮肉,裴儼額角青筋暴突,冷汗瞬間洇濕了鬢發。

可他自始至終緊咬著牙根,冇發出一絲痛哼。

待府醫哆哆嗦嗦地包紮完畢退下,他連梟三也屏退。

偌大的書房落針可聞。

裴儼枯坐了許久,腦子裡亂糟糟的,耳畔全都是祖母那些誅心之言。

“你對得起裴家的列祖列宗嗎?”

“若是你哥哥還在……”

“他從小沉穩懂事,處處以家族為重!”

裴儼仰起頭,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對,哥哥才是那個完美的繼承人。

而他,不過是哥哥的影子,活著就是為了在關鍵時刻替哥哥去死,確保裴家基業不會因為一個嫡長子的死亡,而陷入泥潭。

可笑的是,最早死的偏偏是哥哥。

他撐著桌沿站起身,走到牆角那口高過半身的青花瓷瓶前,伸手探入,摸出一個封著火漆的木匣。

從裡麵取出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紙。

那是他在先帝蘇醒、進宮麵聖之前,匆忙寫下的遺書。

當時他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也做了最壞的打算——

若是事敗,梟三會把這份遺書交給舜舜。

裴儼將信紙攤開,燭火映著他剛勁的字跡,一筆一劃,全是他交代的身後事。

他沉默地看了一會兒,又提起筆,在末尾加了幾段。

“若生下的孩子裡有兩個男嬰,不要留在裴家,梟衛會護送你們離京……”

“我在江南有一座莊子,是私下置辦的,連老太君都不知道,你帶著他們……”

“若舜舜將來想尋個依靠……”

寫到這裡,他的手止不住的顫抖,筆尖在紙上懸停了很久,才咬牙繼續寫下去。

“……不必管那些酸腐的規矩,但務必挑選良人,斷不可委屈了自己!”

“若你嫌男人麻煩,不嫁也好。銀莊裡存有兩千多兩白銀,是我這些年的俸祿,不算多……但應該夠你把三個孩子拉扯長大……”

寫完最後一個字,裴儼陡然咳嗽起來。

“咳咳咳——!”

他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待他移開掌心,掌心裡赫然顯露出一絲殷紅的血跡。

裴儼瞳孔驟縮,臉色瞬間白得像紙。

指尖顫抖著摸出龍川道長給的藥丸,看也不看,直接吞了兩顆。

藥丸入喉,那股腥甜的味道才稍稍壓了下去。

卻壓不住心底如雜草般瘋長的恐懼。

從前他活得像具行屍走肉,隻是為了完成對哥哥的承諾,死了也就死了,了無牽掛。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怕。

怕萬一還冇來得及安排好一切,他就死了。

不行。

他不能死。

他絕不認命!

裴儼攥緊了拳頭,起身,披上外袍,再次來到了龍川道長的院子。

龍川道長此刻正在打坐,聽見腳步聲走了出來。

睜開眼,便看見裴儼氣息不穩地跪在蒲團前。

“道長,求您救我。”

裴儼的聲音很啞,帶著從未有過的卑微。

“不求長命百歲……隻求多活一段時間,至少……至少活到孩子出生的那天。”

龍川道長定定地看了他許久,長長歎了口氣。

他回到屋內,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泛黃的古籍,翻開其中一頁,遞到裴儼麵前。

“你自己看吧。要是能接受,我就幫你。但你要明白,這也是有極大風險的。”

裴儼接過書,定睛一看。

書頁上寫著幾行古怪的符文,旁邊還有注解。

裴儼瞳孔劇烈收縮。

他反複看了三遍,又看向下麵的小字:

“此法凶險且有違天道,稍有差池,魂魄將完全消散……永墮無間,不可投胎轉世。”

裴儼艱難地眨了下眼,嘴角揚起一抹苦澀的笑。

“我難道……還有其它路可走嗎?”

“這輩子若不能相守,又怎敢奢求來世?”

他抬起頭,鄭重地看著龍川道長。

“請道長幫我!哪怕能多守她一日呢,這副殘軀連同三魂七魄,天道要收,便儘管拿去!”

龍川道長深深看了他一眼,終於點了點頭。

“行,等你行將就木之前,老道會為你施法。”

裴儼緊繃的肩膀瞬間塌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謝過道長,回到清漪苑的時候,已經是亥時末了。

清漪院的油燈還亮著。

裴儼心頭一緊,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快步走到門外,卻被梟三攔住了。

“相爺,夫人還冇睡,您這副模樣……”

裴儼看了看自己,背上的傷雖然包紮好了,但外袍上還沾著些許血跡。

他深吸一口氣,去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又用冷水洗了把臉,這才支開綠漪,輕手輕腳推開內室的門。

紅燭剪影裡,薑裹兒坐在花梨木小幾旁,手裡拿著針線,正在補一隻胖頭魚紙鳶。

裴儼頓住腳步。

這不是他們在棲真觀後山放過的那個紙鳶麼?

後來因為被風刮破了一角,他本想重做一個,冇想到她竟然留了下來。

“堂堂相爺,真是不讓人省心。”

薑裹兒一邊縫補,一邊小聲念叨。

“從宮裡回來之後,飯量越來越小,人也瘦了好多……”

“問府醫,府醫支支吾吾不肯說,肯定有事瞞著我。”

“唉,真是急死人了。”

裴儼站在陰影裡,心口泛起一股酸澀又綿軟的暖意,連背上的疼都輕了幾分。

下一息,他瞧見薑裹兒把風箏翻了個麵,用手指撫了又撫。

燭火照亮了風箏的背麵,一行簪花小楷清清楚楚地撞入他的眼底。

“一願郎君千歲,二願我身長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

裴儼整個人定住了。

那一瞬間,早已枯竭的心臟仿佛被灌入了瓊漿玉液,又酸又脹,又麻又痛。

他的視線一點點模糊,眼眶不受控製的變得滾燙。

下意識緊攥著拳頭,狠狠咬住下唇,才冇發出哽咽聲。

歲歲長相見……

她希望他能活下去!

可他自己都不知道,還能活多久。

裴儼強忍著衝過去抱住她的衝動,轉身退出了內室。

他在廊簷下仰著頭,任由冰涼的液體無聲滑過臉頰。

直等到眼底的濕意儘數散去,他才重新走了進去。

此時,薑裹兒已經熬不住困意,手裡攥著紙鳶,歪在軟榻上睡熟了。

裴儼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將紙鳶小心翼翼地從她手裡抽出,放在一旁。

隨後把她連人帶被抱起,極輕極緩地放在床上。

他在她身側躺下,不顧背上的疼痛,長臂一伸,將她溫軟的身子一點點嵌進懷裡。

縮著身子,臉頰抵在她的背上,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氣,而後才閉上眼,逐漸收緊力道。

“舜舜,不怕。”

他用氣音,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等我掃清了這朝堂的醃臢,替你鋪好後路……一定,多陪你一些日子。”

翌日午後。

暖風掃過長街,裴府側門,一頂青布軟轎被悄無聲息地被抬進了府。

轎簾掀開,一位身著青灰道袍的道姑甩了下拂塵,沉著臉,緩緩從轎上走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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