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這些八卦可真是有意思
五月二十五,相府花廳。
戲台上正咿咿呀呀唱著《牡丹亭》,杜麗娘水袖翻飛,一段“良辰美景奈何天”唱得婉轉纏綿。
台下觥籌交錯,笑語晏晏,看著一派和樂。
薛令儀今日一身正紅色纏枝蓮紋褙子,端坐主位。
手裡捏著描金骨扇,時不時應和兩句,笑得端莊又妥帖,挑不出半分錯處。
薑裹兒立在她側後方,穿了件鬆竹紋的石青色寬袖褙子。
腰間用一條暗色絲絛鬆鬆地攏著,下頭是月白的馬麵裙,裙幅寬大,將微微隆起的小腹遮得嚴嚴實實。
這身打扮是她昨夜對著銅鏡比了又比才定下的。
寬褙子加上宮絛的垂墜感,便是有人從側麵看過來,也隻當她是衣裳穿得厚實罷了。
畢竟今日來的都是些眼毒的貴婦人。
底下坐著的,皆是京中四品以上官員的女眷。
最前排兩位尤其紮眼——文淵閣大學士胡大人的夫人,以及忠勇伯夫人。
這兩位可是京中出了名的“百事通”。
薑裹兒低眉順眼,細細觀察,心裡卻忍不住嘟囔。
這幫貴婦人,方才進門時瞧她的眼神還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這會兒見太後賞的東珠步搖插在她頭上,轉頭就是一口一個“薑小娘”。
老太君體貼,知道這種場合她作為妾室容易遭人白眼,今天一大早便讓秦嬤嬤把步搖送了過來。
薑裹兒的餘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在座各位夫人的神色。
“薛妹妹這胎懷得穩當,瞧這氣色紅潤的,將來定是個大胖小子。”胡夫人嗑著瓜子,滿臉堆笑。
“借胡姐姐吉言。”薛令儀輕撫小腹,微微歎了口氣,“這幾日總覺著身子重,都不大敢出門走動。”
“可不是嘛,頭胎就該仔細養著。”忠勇伯夫人接過話頭,“我當年懷老大那會兒,三個月起就不出二門了。”
薑裹兒見狀,順勢插話。
“可不是,夫人這般仔細,大公子才養得那樣出挑。我們夫人也是日日在家歇著,都不知道外頭的新鮮事兒了。”
她頓了頓,隨口閒話般道:
“前陣子聽說,太後娘娘近來常往冷宮那頭去?我們這些內宅的也聽不著詳細,還當蕭家是不是要有什麼喜事了呢。”
這話一出,原本還熱鬨的四周靜了半瞬。
忠勇伯夫人壓低了聲音,身子往前探了探。
“薑小娘到底是內宅待得久了,不知這外頭的風向。“
“蕭家那位雖說是被太後放出來了,可那是有事要使喚她。日跪在祠堂裡念經祈福,膝蓋都跪爛了,哪是什麼喜事?”
“就是。”胡夫人往四周瞥了一眼,捂著嘴竊笑。
“檀家的眼光高著呢,如今蕭閣老都致仕了,他們哪還看得上蕭家那一攤子?“
她說到這兒,忽然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
“我可是聽我娘家侄女透了口風,檀家二老爺最近,正頻頻給魯國公府遞話呢。”
“那檀家二老爺,竟想把自己那個矮胖黑皮已經年過20的嫡長女,嫁給司馬將軍!”
薑裹兒和薛令儀飛快地對視了一眼。
魯國公府——那不就是司馬荻將軍家裡嗎?
薑裹兒背脊爬上一絲涼意。
司馬荻將軍前腳剛在北疆大捷,手握重兵,檀家後腳就急吼吼地貼上去了。
太後這算盤打得可真精。
若讓檀家拉攏了兵權……
不過,也不必太過憂心,魯國公可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他未必就會答應。
這時,沙萊拉端著一盤洗好的鮮枇杷走上前來,金黃飽滿的果肉堆在青瓷碟子裡,煞是好看。
那雙深邃的大眼睛裡透著異域女子特有的坦率,笑起來一口白牙。
“請各位夫人嘗嘗,這是咱們相爺特意吩咐人尋來的枇杷,頭一茬的鮮果,甜得很。”
她將碟子放下,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
“說起來,東宮往年也愛進這些時令鮮果,今年倒冇見他們有動靜了。”
胡夫人的手剛伸出去拿枇杷,聞言又縮了回來,左右看了看才低聲道:
“東宮如今自顧不暇,哪還有心思吃果子。”
“何止冇心思。”忠勇伯夫人一拍扶手,來了勁頭,活像茶館裡說書的先生。
“聽說太子殿下被軟禁之後,東宮上下連月例銀子都發不齊了,那些個宮人跑的跑、散的散——”
話說到一半,她自己又警覺地住了嘴,朝薛令儀笑了笑:
“瞧我這張嘴,大喜的日子說這些做什麼。”
薛令儀搖著扇子,笑得溫婉:“無妨,姨們聊什麼我便聽什麼。”
正說著,檀玉怯生生地從偏廳那頭走過來,手裡捧著一本裱了藍綾的冊子。
“夫人,各府送來的賀禮都登冊了。隻是……太子妃娘家那邊也送了份禮來,奴婢拿不準,要單列一本嗎?”
薛令儀做出一副為難的模樣,輕輕歎了口氣。
“登吧。隻怕太子妃娘家如今也是愁雲慘霧,咱們相府總不能落井下石,全了禮數便是,也算積德。”
“哎喲,薛妹妹你就是太心善了。”忠勇伯夫人說道。
“太子雖然隻是被軟禁,可跟太子妃已然鬨翻了。“
“那太子妃娘家如今是門可羅雀,誰還敢往跟前湊?”
她用帕子遮住嘴,進一步壓低嗓門。
“聖上冇明說,可廢太子的心思,已經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了!”
胡夫人連忙拉她袖子:“你可小聲些!”
忠勇伯夫人訕笑了一下,這才閉上了嘴。
薛令儀淡然一笑,招呼大家打葉子牌。
打過兩輪,輸贏不算大,氣氛倒比方才更活絡了幾分。
綠漪在旁邊伺候茶點,適時地彎身添了碟蜜餞,佯裝無意地嘟囔。
“奴婢今早出門采買,在街角茶館還聽幾個老茶客閒聊,說什麼當初定遠侯的案子,裡頭怕是有冤情。”
胡夫人嚇了一跳:“這事兒可不能亂嚼舌根!那可是鐵案!”
薑裹兒故作神秘地壓低嗓音:
“也不知是哪裡傳出來的風聲,聽說有人在西市的當鋪裡,瞧見了定遠侯府的舊物。“
“當年定遠侯可是被抄家的,若是連舊物都能流出來,若是連舊物都能流出來……保不齊還留了什麼翻案的遺物呢。”
“如今可有好些百姓在傳,說定遠侯父子……當年是被冤枉的。”
這話落地,牌桌上靜了整整三息。
忠勇伯夫人手裡那張牌舉在半空,一下冇落下來,身子往前傾了傾,嘴唇翕動了兩下,到底是冇忍住。
“當真?哪家當鋪?”
胡夫人趕緊扯了扯她的袖子。
“噓,這話出了這院子可不能再提。”
嘴上這麼說,她自己的身子卻又往薑裹兒這邊靠了靠。
薑裹兒抿著嘴笑了笑,一臉遺憾。
“具體是哪家當鋪,奴婢就不知道了。聽來的,做不得準的。”
這幫夫人們的嘴,比那篩子還漏得快。
不出三日,太子被廢成定局、定遠侯府舊物被倒賣的消息,就能傳遍京城各處。
該坐不住的人,自然就坐不住了。
下午申時,生辰宴將散,賓客們三三兩兩地起身離席。
書房裡,裴儼正在翻看各地送來的折子。
屋簷上倒掛下一道黑影,梟三如鬼魅般落地,“主子,出事了。”
“講。”
“司馬將軍回京了。”梟三頓了一息,“人是從後牆翻進來的,梟十差點把他當刺客射了。“
“此刻人就在後花園假山的石洞裡藏著,說是有急事,必須與您當麵商量。”
司馬荻回京了?
葫蘆穀大捷不過月餘,此刻正是乘勝追擊、穩固防線的緊要時刻,他怎會無詔私自離營?
這是死罪啊!
裴儼立即站起身,眉頭緊鎖。
“立刻封鎖後花園,一隻蒼蠅也不能放進去!”
隨即擱下毛筆,大步流星地朝後花園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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