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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藏在褥子下的薛濤箋

2026-10-16 作者: 滿地梨花雪

翌日一早,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耳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裴儼從裡麵走出來。

他換了一身石青色織金錦袍,玉帶束腰,墨發高冠。

仍是平日裡那副冷冷清清、不可攀折的模樣。

隻是眼下壓著一層淡淡青影,薄唇抿得極緊。

整個人都寫著四個大字——欲求不滿。

守在院裡的小廝和丫鬟們紛紛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裴儼連早膳都冇用,就徑直去上朝了。

他前腳剛走,綠漪後腳就端著銅盆進了耳房。

薑裹兒正坐在梳妝台前,雙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

眼神飄忽,拿著眉筆的手微微發顫,半天都畫不下去。

“喲,這是怎麼了?”綠漪將銅盆放下,湊過來打趣。

“昨兒夜裡茶水間那場大火,燒到現在還冇退呢?”

薑裹兒手一抖,眉筆在額角上劃出長長一道黑印。

她又羞又惱,伸手去撓綠漪的咯吱窩。

“你這丫頭,再胡說八道,仔細我撕了你的嘴!”

“好好好,我不說了。”

綠漪笑著告饒,一邊絞了熱帕子遞給她,一邊壓低聲音:

“夫人讓我來傳話,早膳後,您跟她一塊兒去鬆鶴園,老太君有事商議。”

薑裹得接過帕子敷在臉上,滾燙的溫度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這麼早?怕是什麼要緊事。

薑裹兒草草用了幾口粥,便跟著薛令儀去了鬆鶴園。

一進暖閣,就見老太君端坐在羅漢床上,手裡撚著一串碧璽佛珠。

“都坐吧。”

兩人依言落座,秦嬤嬤奉上茶,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裹兒腹中的孩子,是咱們裴家正房頭一個嫡孫,絕不容有失。”

“裹兒先前提議,尋個老實聽話的通房,假作有孕,替她擋一擋府裡那些明槍暗箭。”

“我挑了幾個丫頭,你們也掌掌眼。”

老太君說著,把一張名單遞給薛令儀。

這樣大的事,自然是不可能瞞著她。

“仙仙如何?身段樣貌皆好,人也機靈。若說她有了身孕,外頭也信。”

薑裹兒聽著,暗暗蹙起眉頭。

薛令儀此時搖了搖頭:“老太君,仙仙怕是不妥。”

“她是揚州瘦馬,從小就被調教。這樣的人,短時可用,七八個月卻未必耐得住。“

老太君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那畫春怎麼樣?”

“畫春也不行,”薛令儀歎了口氣,“她是二夫人送來的,二爺一向……急功近利,若是知道畫春懷孕,未必不會生出旁的盤算。”

老太君眸色微沉。

“那采月呢?”

“采月更不能用,那丫頭我見過,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絕不是省油的燈。”

一連幾個人選,都被薛令儀駁了。

薑裹兒越聽越覺得奇怪,扯了扯薛令儀的袖子。

薛令儀卻冇理會,反而從錦杌上站起身,對著老太君福了一福。

“老太君,孫媳以為,這件事,由孫媳來做,最為妥當。”

老太君麵色一驚。

薑裹兒也頓時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不行!夫人,您瘋了?!”她急得聲音都變了調,“您是相爺明媒正娶的夫人,怎能……怎能替我一個通房做這種事?“

她如何能讓令儀被架在火上烤!

薛令儀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仍然盯著老太君,從容地笑了笑。

“孫媳有三個理由。”

“第一,孫媳是正妻。若孫媳有孕,名分最正,也最能堵住外頭的嘴。若這樣還有人敢下手,說明府裡真藏著膽大包天之人,正好趁機釣出來,殺雞儆猴!”

“第二,孫媳有孕,可留裹兒在身邊貼身伺候。吃食、湯藥、補品,皆能從我這裡過一遍。她既能養胎,也不惹人疑心。”

“第三,祖母方才挑選的這幾個,她們的賣身契,卻都不在您老人家手裡。“

“二房、三房、四房各有心思,若走漏了風聲,豈非前功儘棄?”

說到這裡,薛令儀輕輕笑了笑。

“與其把這樣大的事托給一個不知底細的丫鬟,不如交給孫媳。“

“孫媳不會害裹兒,也不會害裴家。”

老太君看著薛令儀,曆經風浪的眼睛裡,此刻滿是動容。

“好孩子。”老太君長歎一聲,伸手拉過薛令儀,“你肯為儼兒、為裴家著想到這個地步,委屈你了。”

薑裹兒還想再勸,卻被薛令儀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從鬆鶴園出來,一回到正房,薑裹兒再也忍不住,急得在屋裡團團轉。

“令儀!你是不是瘋了?這種事你也敢應承?萬一真有人害你,你……”

“我不會有事。”薛令儀拉著她坐下,臉上不見半分勉強,反而揚起一絲淺笑。

“裹兒,我不是一時衝動。這麼做,是有我自己的私心的。”

薑裹兒一愣,“私心?”

“其一,我假裝有孕,便可堂而皇之地拒絕相爺親近,省得日日提心吊膽。”

薑裹兒恍然,這確實是個絕佳的借口。

“其二呢?”

薛令儀指尖慢慢攥緊帕子,眼眸多了幾分寒意。

“下個月初三,是我父親六十大壽。我聽聞,外祖家的幾位表哥表姐,也會從江南趕來賀壽。”

提起舊事,她麵上依舊溫婉,可聲音卻止不住的顫抖。

“正好,我想趁著這個機會,報了當年被辱之仇。”

當年那個強暴她未遂的表哥!

薑裹兒瞬間明白了。

天大的喜事一旦曝出,娘家親人自然會在壽宴上想方設法地接近。

屆時設局,順理成章!

“令儀……”薑裹兒握住她冰涼的手,“我明白了!你打算怎麼做?”

薛令儀緊咬後槽牙,輕聲道:“我要他再也害不了人。”

薑裹兒倒吸一口涼氣。

她原以為,自己已算膽大。

哪知端莊柔順的令儀被逼極了,也會心狠手辣。

“好,我幫你!隻是此事不能急,必要讓旁人看見,讓他咎由自取。”

薛令儀重重點頭。

兩人細細商議了半個時辰。

敲定了初步計劃後,屋裡的氣氛這才鬆快下來。

薛令儀忽然衝薑裹兒神秘地眨了眨眼,拉著她的手,走向內室的拔步床。

“來,給你看樣東西。”

“什麼東西神神秘秘的?”薑裹兒被她搞得一頭霧水。

薛令儀指了指床榻,“掀開底下的褥子。”

薑裹兒狐疑地照做,將厚實的雲錦褥子掀起一角。

下一瞬,她怔住了。

褥子與床板之間,竟壓著好些粉色箋紙。

是薛濤箋!

薑裹兒撿起幾張,仔細一看,不是情詩,也不是情書,而是……

【小東西今日貪嘴,偷吃一碗冰酪,夜裡咳了兩聲。】

她指尖一顫,又拿起另一張。

【笨手笨腳的,給我梳頭,居然扯掉了三根頭發,嚇得差點跪下,我有那麼嚇人?】

【三更,小東西不知道夢見了什麼,居然哭了……】

筆跡清峻遒勁,鋒芒內斂。

是裴儼的字。

薑裹兒一時忘了呼吸。

她曾經疑心過,裴儼經常取薛濤箋,是寫給蕭玉真,寫給令儀,或是什麼藏在心上的舊人。

原來都不是。

這人是不是有病?記她的日常小事做什麼!

薑裹兒下意識捂住酸軟的胸口,心跳驀然失序。

臉頰轟一下,燒得滾燙。

錯愕地望著薛令儀,嘴唇翕動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薛令儀看著她這副傻樣,忍不住抬手,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傻了?這下你總該相信……”

“相爺他是真的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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