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借機敲打
裴儼鬆開她,攏起衣領,語氣已恢複了慣常的冷淡。
“等我回來。”
薑裹兒從灶台上滑下來,雙腿還有些發軟,低頭係好鬥篷的帶子,嗯了一聲。
等裴儼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中,她把剩下的涼透的元宵,倒回了鍋裡。
宮裡深夜急召,肯定不是小事。
她收拾完灶台便回到耳房,抱著人偶坐在床頭發呆。
“他到底想怎麼樣啊……”
薑裹兒戳了戳人偶的腦袋,低聲嘟囔了一句,把它塞進被窩最裡頭,翻身睡了。
裴儼換了朝服,騎馬趕到宮門時,雪已經下大了。
陳公公親自在金水橋邊候著,彎腰替他打傘,一路小碎步引到乾清宮偏殿。
殿內燒著地龍,暖得有些悶。
皇帝歪在軟榻上,麵色蠟黃,眼底青黑一片。
裴儼行過大禮,跪在蒲團上,等了足足一盞茶,皇帝才開口。
“讓之,朕問你一樁事,你須據實回話。”
“臣恭聽聖諭。”
皇帝擺手屏退了殿內所有宮人,連陳公公都被趕到廊下。
“淑妃前日跟朕說了幾句話。”
皇帝頓了頓,麵色十分陰鬱。
“她說……她宮裡的小太監,撞見太子深夜徘徊在坤寧宮外。不是一次,是好幾次。”
裴儼抬起頭,麵上的震驚冇有半分作偽。
“陛下——”
“朕知道你要說什麼。”皇帝抬手製止了他,嗓音乾澀。
“朕也不信。可朕讓人去查了東宮的起居注,那幾日確實有空白。”
裴儼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太子劉荃,資質平庸,行事一向循規蹈矩。
這些年,朝中彈劾太子的折子他見過不少,無非是說太子不夠聰敏、性情優柔。
至於蕭玉真——
他腦中驟然閃過那日。
她褪去外衫,渾身是媚藥的甜膩氣味,拉著他的手喊“表哥,求你疼疼我吧”。
裴儼遍體生寒。
“陛下可有人證、物證?”
“冇有。”皇帝煩躁地捏了捏眉心,“淑妃那邊的小太監隻遠遠瞧見一個背影,冇敢靠近。”
裴儼心驚肉跳。
“既無實證,臣鬥膽請陛下三思。“
“淑妃與皇後不睦,此事若僅憑一麵之詞便追查下去,隻恐傷了天家體麵,更寒了太子的心。”
“朕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皇帝坐直了身子,旋即咳嗽起來,半晌才喘勻氣。
他盯著裴儼,忽然問了一句極突兀的話。
“你和皇後,從小青梅竹馬,你覺得……她是那種人嗎?”
裴儼的指節收緊,藏在袖中。
“臣與皇後雖是表親,幼年往來頻繁,但十二歲之後便減少了來往。皇後入宮多年,臣實不敢妄言其品性。”
“那太子呢?”
“太子殿下資質雖不及陛下,但這些年行事謹慎,不曾結黨營私,也不曾有花天酒地的流言傳出。”
皇帝久久冇有說話。
良久,他疲憊地擺了擺手。
“行了,你回吧。今夜的話,爛在肚子裡。”
“臣領旨。”
裴儼叩首退出偏殿,走到廊下,夜風裹著碎雪撲麵而來,他才發覺內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蕭玉真,你到底還要生出多少事端?
一路策馬回府,裴儼徑直去了書房。
研墨鋪紙,給前任首輔蕭大人寫了一封密信。
措辭極其克製,卻字字分量千鈞。
將今夜皇帝的疑慮原本轉述,末尾另添了一句:“望伯父速遣伯母入宮探望,寬慰後心。”
寫完封好火漆,喚來梟三。
“連夜送到蕭府,務必親手交給蕭大人。”
梟三領命,消失在漫天風雪裡。
裴儼坐在書案後頭,長出了一口氣。
蕭大人接到信,必定會讓夫人即刻進宮,提點蕭玉真。
短日之內,她斷然不敢再招惹自己了。
接下來幾日,皇帝再未提起此事,朝中也風平浪靜。
而裴儼與薛令儀的婚期,終於定了下來。
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薛府正式遞來庚帖,大婚定在大年初三。
消息傳遍相府,上上下下忙得腳不沾地。
秦嬤嬤帶著一群婆子翻新正院,裁新帳、換門簾、貼喜字,把院裡的枯枝都修剪了一遍。
薑裹兒被分派去整理庫房裡的喜帳喜被,並和所有繡娘一起,為相爺趕製婚服。
每日在府裡來回跑,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
但她察覺到,這幾日裴儼的心情格外好。
從前早上穿衣戴冠,他幾乎不開口,板著臉跟塊寒鐵似的。
最近卻會多說一兩句話,甚至有一回,她整理腰間的玉佩時手指碰到他掌心,他也冇有移開。
反而微微握了一下她的指尖才鬆開。
婚期定了,相爺理應高興。
令儀出身名門,秀外慧中,往後這內院的大小事務,就都由主母來管了。
薑裹兒有自知之明,不想將來讓令儀為難,刻意在侍寢之外的時間與裴儼疏遠。
該添茶添茶,該布菜布菜,多餘的話一句不說,多餘的笑一個不給。
裴儼似乎冇察覺什麼異樣。
這日傍晚,薑裹兒剛從庫房回來,蓮花紅著眼眶堵在她耳房門口。
“裹兒,我實在走投無路了,你幫幫我吧!”
蓮花攥著她的袖子,聲淚俱下。
“娘前幾日過來遞話,說弟弟到了該成家的年紀,家裡卻拿不出聘禮……”
“繡房那邊的名額是滿的,我不進去,例錢隻有那麼一點……”
她咬著下唇,半天才把話給說全。
“我想在相爺跟前露個臉。哪怕不開臉,能得句誇讚,也好去找秦嬤嬤多賒幾個月的例錢!“
“再不成,我就隻能請示嬤嬤,出府回家嫁人了。”
薑裹兒把她拉進屋,倒了杯熱水塞到她手心裡。
“你會推拿對不對?那不如明兒晚上……你替我伺候相爺沐浴,好好給他按按。”
蓮花使勁點頭,眼淚險些掉出來。
“裹兒,太謝謝你了!對了,明天我父母又要來看我,你替我去應付一下他們,行嗎?”
幫人幫到底,薑裹兒應了下來。
次日黃昏。
薑裹兒提著蓮花提前包好的月例銀子,往角門走去。
角門外頭站著三個人。
一個乾瘦的婦人和一個矮胖的男人,是蓮花的爹娘。
還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後生。
“蓮花呢?她怎麼不出來?”蓮花的娘一開口就拉長著臉,上下打量薑裹兒。
“蓮花當值走不開,讓我替她來遞東西。”
薑裹兒將月例銀遞了過去。
蓮花娘一把搶過荷包,掂了掂分量,不滿地撇嘴。
“就這麼點兒?我閨女伺候堂堂首輔大人,一個月才給這麼些銀子?”
蓮花爹在旁邊搓著手幫腔。
“我們家蓮花模樣又好,手腳又勤快,怎麼還不得臉呢?是不是你們這些人不讓她出頭?”
薑裹兒心裡冷笑了一聲。
閨女是過得好還是賴,一句不問。
見麵就要銀子,數完了還嫌少。
這哪裡是爹娘,根本是一對吸血的螞蟥!
“蓮花的吃穿用度都在府內,冇花一文錢,她把錢都省下來給你們,你們若嫌少……”
話冇說完,那個年輕後生忽的往前邁了一大步,嬉皮笑臉地湊到她跟前。
“這位姐姐,你就是那個薑裹兒吧?我聽姐姐提起過你。“
“長得……可真俊呐。”
說著,他的手就衝著薑裹兒的手腕伸過來,想要拽她。
薑裹兒慌忙後退半步,臉色驟冷。
“你是蓮花的弟弟?”
“嘿嘿,對,我叫寶柱。”他咧嘴一笑,滿口黃牙。
“姐姐長得比那些瑤姐兒還好看!被相爺開臉了,平日是不是能得著好些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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