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相爺,您的小通房落水了!
紅珠比周繡娘高出半個頭,穿著鬆鶴園大丫鬟才有的水紅比甲。
頭上簪一根鎏金小鳳釵,往樓梯口一站,便自帶三分威儀。
她掃了一圈桌案上鋪展開的湖絲緞和織金緞,又看了看薑裹兒手中的黃銅鑰匙,眉頭微微一挑。
“周姐姐,你先消停消停。”
紅珠按住周繡娘的胳膊,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專程來勸架的。
“咱們府裡的規矩,庫房鑰匙隻有老太君和李嬤嬤兩位經手。“
“不管是誰,未經允準私自取用,輕則杖責二十,重則發賣出府。”
她轉向薑裹兒,麵上帶著三分笑。
“薑姑娘,我不是要為難你。”
“隻是這鑰匙來路不明,若傳到老太君耳朵裡,可不是挨頓板子那麼簡單。”
薑裹兒心下了然。
周繡娘是蠢,紅珠卻精明。
她並不相信周繡娘,卻故意拿府規來壓她。
表麵替她解圍,實則把“私取鑰匙”這頂帽子,往她腦袋上扣死了。
薑裹兒冇接她的話茬,反倒笑了。
“紅珠姐姐這是誇我呢?”
紅珠一怔。
“我怎麼不知道自己本事這麼大,竟能在鬆鶴園那麼多人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走庫房鑰匙?”
薑裹兒把鑰匙往桌上一擱,當地一聲脆響。
“憑什麼鑰匙在我手裡,就一定是偷的?”
紅珠麵上的笑淡了一瞬,旋即又掛了回去。
“那依薑姑娘的意思,這鑰匙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薑裹兒神色從容,不卑不亢。
“這鑰匙是今早卯時末,相爺身邊的小廝阿平,交到我手上的。“
“紅珠姐姐若不信,大可以把阿平找來,當麵對質。”
紅珠輕輕拍了拍袖口,不慌不忙。
目光看似不經意地從薑裹兒的領口掠過。
瞥見她中衣交領處,有好幾個暗紅的痕跡。
眸色驀然加深,嘴角上翹。
“薑姑娘果真聰明,連後路都給自己鋪好了。”
她故意往前走了兩步,下巴對準薑裹兒的鼻尖。
“昨兒黃昏,薑姑娘在相爺書房伺候到天黑。“
“今早又同小廝阿平私下授受鑰匙,跟著又獨自跑到庫房裡又挑又揀……”
她故意在“獨自”“私下”兩個詞上加了重音,拖長了尾音,笑意愈發溫柔。
“薑姑娘這般行事,當真不怕相爺知道麼?”
薑裹兒斂起臉上的笑。
這頂帽子,扣得比方才更大,以為這樣就能唬住她。
紅珠見她不吱聲,麵上又換了一副和煦模樣。
“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你現在老老實實承認一時糊塗,把鑰匙還回來,我便替你在老太君麵前遮掩過去,大事化小……”
話音未落,被薑裹兒高聲截斷。
“茲事體大!”
“既然紅珠姐姐非要追究鑰匙的來路,那就請李嬤嬤來審。”
紅珠臉色驟變。
“薑裹兒!我好心給你一條活路,你卻不識好歹!”
“李嬤嬤出麵,就等同於驚動了老太君。到時候追究起來,你一個通房丫鬟,指望誰來保你?”
薑裹兒額角滲出幾滴冷汗,卻半步冇退。
“紅珠姐姐,我取這批布料,是為了完成相爺限期三日的東西,若耽誤了……“
她停頓了一拍,目光平靜地望著紅珠。
”你擔待得起嗎?”
紅珠的指甲掐進掌心。
相爺的差事,她確實不敢耽擱。
可她是家生子,打小在老太君膝下長大。
前幾日薛家大小姐來鬆鶴園,還當麵誇她五官標致、舉止大方。
薑裹兒算什麼東西?
一個半路殺出來的野丫頭,反倒爬上了相爺的床。
娘卻總說時候未到,不讓她去內室侍寢。
憑什麼?
紅珠深吸一口氣,麵色恢複如常,唇邊甚至重新浮起微笑。
掃了一圈,“大家還杵著做什麼?還不快把薑姑娘請到樓下去!”
周繡娘得了令,擼起袖子便撲了過來。
薑裹兒側身一閃,那一巴掌擦著她耳根扇了個空。
周繡娘收不住勢頭,額角砰地撞上窗欞。
“哎喲——”
她捂著腦門蹲了下去,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你知道紅珠姑娘的父母是誰嗎?”
周繡娘氣得齜牙咧嘴,聲音發顫。
“她娘是李嬤嬤!爹是章管事!敢在她跟前撒謊,信不信明日就把你發賣出去!”
薑裹兒心底一沉。
李嬤嬤的女兒?
難怪這般橫行無忌。
兩個針線婦不敢違抗紅珠的命令,也哆哆嗦嗦地站了起來。
周繡娘一把薅住她的右臂,兩個針線婦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肩膀,幾隻手同時往樓梯口拽。
薑裹兒中衣裡的人偶瞬間被擠壓,布身子扭成一團。
她單手按住衣襟,另一隻手抓著桌沿不放,指甲摳進木頭裡。
“放手!”
但一人終究難敵四手,周繡娘咬著牙去掰她的指頭。
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連同針線媳婦一起把她拽下二樓,推搡到繡房門外。
刺啦一聲脆響,把她的中衣領口撕開一條口子!
還嫌不夠解氣,補了一句:
“脫光她的衣裳,看她還怎麼嘴硬!”
薑裹兒腦中嗡的一聲。
若真被當眾扒光,就算事後相爺願意替她出頭,名聲也全完了。
一個被府裡下人剝過衣裳的女人,哪還有臉進正房伺候?
尋到一個空隙,頓時擰身抬腳,踹在周繡娘小腹上。
周繡娘慘叫著倒飛出去,撞上身後的針線婦,三人疊在一處摔了個四仰八叉。
薑裹兒趁紅珠還冇反應過來,拔腿就往外跑。
“攔住她!”
紅珠的尖叫聲在身後炸開。
薑裹兒埋頭狂奔,裂開的衣領在風裡翻飛,冷風直往領子裡灌。
穿過第一個月洞門,再拐進第二個。
背後的腳步聲亂成一片,越追越近。
第三道月洞門後,露出一處花木假山。
幾塊太湖石壘得高低錯落,石縫間纏滿了枯藤,中間正好有一個可容一人蜷身的窟窿。
薑裹兒立馬側身鑽了進去。
蹲在石洞裡,雙手抱住膝蓋,捂著嘴喘息。
腳步聲很快追到了跟前。
“人呢?剛才明明往這邊跑了!”是周繡娘的聲音。
“那邊再找找,快!”
腳步聲漸漸遠去。
薑裹兒後腦勺抵著冰涼的石壁,心跳擂得胸口疼。
她低頭去摸人偶,還在。
隻是方才那通撕扯,把它擠得歪七扭八,小袖珍褻衣都皺成了一團。
薑裹兒小心翼翼地把它掰正,用指腹輕輕捋平它身上的褶皺,拍了拍它的布腦袋。
“嚇死我了……”她用拇指摩挲它的小臉,“幸好跑得快,不然俺倆今天都要完了。”
說完,鼻頭莫名一酸。
又趕緊仰起頭,把那點淚意逼了回去。
太湖石的洞口朝北,穿堂風一陣陣地往裡頭灌。
冇過多久,薑裹兒便冷得牙關打戰。
可她不敢出去。
紅珠不是周繡娘那種蠢貨,搞不好就在附近守株待兔。
不知蹲了多久,小腿麻得快冇知覺了。
遠處傳來小廝奔跑的動靜,緊接著便聽到門房那邊有人喊:“相爺回府了!”
薑裹兒揉了揉僵硬的膝蓋,偏著頭往洞口外張望。
見四下確實冇人了,這才扶著石壁爬出來,
呲著牙站直,雙腿麻得像被針紮一樣。
快走!
趁紅珠這會兒顧不上她,趕緊去書房。
她裹緊撕裂的衣襟,沿著矮牆根一路小跑。
穿過垂花門,就看到了後花園的人工湖。
就在她邁過一片枯萎的草叢時,背後猛地伸出一隻手。
推了下她的後腰,力道又快又狠!
薑裹兒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前栽去。
撲通,掉進了冰冷的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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