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 假裝廝殺的廝殺VS假裝撤軍的撤軍!
……
曹操的笑聲在許都議事殿上回蕩,當即便將手中兩封書信遞給荀彧,“回信之事,便交給文若了,必要叫他兩方都以為,我所派出的大軍,是去幫助他們的。
屆時當劉備與呂布兩敗俱傷,我軍在悍然倒...
陶謙手捧印綬,指尖微顫,那方沉甸甸的青玉徐州牧印,棱角分明,寒氣沁骨,仿佛不是權柄,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不敢握緊,又舍不得鬆手。他抬眼望向劉備,隻見玄德麵色如常,眉宇間卻已浮起一層薄霜,唇線繃得極緊,似在強壓胸中翻湧的驚濤;再側目掃過張飛,燕頷虎須之下,一雙環眼瞪得滾圓,額角青筋微微跳動,右手已按在腰間環首刀柄上,指節泛白,隻差一聲號令便要掀案而起;唯獨俞涉,依舊端坐席末,執箸如執劍,慢條斯理夾起一箸清蒸鱸魚,蘸了點薑醋,送入口中,喉結微動,咽下後才抬眸一笑,笑意未達眼底,倒像一泓深潭底下暗流無聲奔湧。
“使君。”俞涉擱下竹箸,聲音不高,卻如金石墜地,清越貫耳,“備兄方才所言,句句發自肺腑,字字皆為實情。青州殘破,黃巾餘孽盤踞東萊,泰山群盜嘯聚山林,北海孔融困守孤城,糧秣不繼,兵甲朽壞。備兄以刺史之尊,親率千七百精騎星夜兼程,非為占地盤、搶府庫,實乃聞徐州百姓哭聲震野,不忍坐視漢家赤子淪為曹軍刀下亡魂——此乃仁者之心,非梟雄之術。”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滿堂屏息的糜竺、陳登、孫乾諸人,最後落回陶謙臉上:“可使君您說,曹操十餘萬眾圍城,日日擂鼓攻北門,夜夜舉火照城堞,城中存糧僅夠三旬,箭矢將儘,士卒帶傷者過半,老弱婦孺蜷於屋簷之下,以樹皮觀音土果腹……這般光景,若再拖上十日,怕是連開城迎援的力氣都冇了。使君既言‘漢統失輝’,又道‘社稷傾頹’,那這‘輝’從何處重燃?這‘頹’靠何人再扶?難道非要等天子被李傕郭汜拖出未央宮、跪於泥淖之中乞食,才算真正無藥可救?”
陶謙嘴唇翕動,欲言又止。
俞涉卻不容他開口,左手忽而一按案幾,竹案“咯”地輕響,酒爵震顫,酒液微漾:“使君若真憂百姓,便莫再拿‘讓賢’二字作文章。賢者何在?不在廟堂之上,而在刀鋒之前!今日之賢,是能帶一千七百人撞開李典防線、踏碎曹營鹿角、血染北門吊橋者;明日之賢,是敢以青州殘兵為骨、徐州潰卒為肉、丹陽新募為血,三月之內,練出三千敢死之士,反撲郯縣,奪回下邳者!”
他倏然起身,玄色深衣袍袖一振,如墨雲翻卷:“備兄不願受印,並非懼擔重任,而是怕負天下清議!可使君您想過冇有——若您此刻執意相讓,而備兄執意不受,待明日清晨,曹軍撞開西門,屠城令下,泗水再赤,那‘清議’二字,還能不能壓得住十萬冤魂的哭嚎?還能不能堵得住史官筆尖那一滴血淚?”
滿座寂然,唯有窗外風過簷角,銅鈴輕鳴,一聲,又一聲,如更漏,如喪鐘。
糜竺額頭滲汗,悄然攥緊袖口;陳登垂首盯著自己靴尖,指節捏得發白;孫乾悄悄挪動身子,想靠近劉備,又不敢動。
劉備霍然抬頭,目光如電直射俞涉:“子川!你……”
“備兄。”俞涉截斷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你我相識於涿郡桃園,結義於幽州邊塞,共赴虎牢,同守廣宗,你信我俞涉,從不曾疑我半分。今日之事,非為奪徐州,實為救徐州。你若執意推辭,便是棄城中二十七萬生靈於不顧——那與曹操何異?與袁術何異?與李傕郭汜,又有何異?”
最後一句,聲如裂帛,震得梁上塵灰簌簌而落。
劉備渾身一震,臉色霎時慘白如紙,手中酒爵“當啷”墜地,碎瓷四濺,酒液潑灑如血。
他踉蹌一步,竟未去拾,隻死死盯住俞涉雙眼,喉頭劇烈滾動,良久,才嘶啞開口:“子川……你……”
“我知你難。”俞涉緩步上前,竟當著滿堂文武,伸手扶住劉備臂肘,掌心溫厚,力道沉穩,“所以,這印綬,我不讓你接,也不讓使君讓。我替你接。”
話音未落,他竟真的轉身,朝陶謙深深一揖,再起身時,雙手已穩穩托住那方青玉印綬,玉質溫潤,映著他腕上一道舊日刀疤,蜿蜒如蛇:“陶使君,此印,俞涉代劉玄德暫領。非為僭越,實為權宜——待破曹之後,若玄德仍堅辭,俞涉願攜此印,親赴長安,麵呈天子,由聖裁決徐州歸屬!若天子尚有三分清明,必知此印懸於玄德之手,方為徐州萬民之福,大漢社稷之幸!”
“你——!”陶謙驚得後退半步,撞在身後紫檀木憑幾上,幾上青銅博山爐輕晃,香灰簌簌而落。
“不可!”張飛暴喝,聲若雷霆,“子川!你瘋了?!這印是你能接的?!”
“翼德。”俞涉頭也不回,隻將印綬高高托起,麵向滿堂,“你我兄弟,生死可托,肝膽相照。今若因區區虛名,致徐州糜爛、生靈塗炭,縱得千古清譽,何顏見地下列祖列宗?!”
張飛張著嘴,環眼怒睜,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忽然想起當年虎牢關下,呂布戟風掃過,自己與關羽雙戰不支,是俞涉橫槍躍馬,硬生生以肩胛硬接呂布一記斜劈,鮮血噴濺三尺,槍杆崩裂,人卻屹立不倒,隻為給他們爭得喘息之機……那時他吼的,也是這句:“翼德!莫管虛名,先活命!”
帳內死寂。燭火劈啪爆開一朵燈花,光影晃動,照見每個人臉上明暗交錯的掙紮。
就在此時,忽聽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斥候甲胄未卸,滿麵煙塵,跌跌撞撞闖入,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報——!曹軍……曹軍變陣了!”
眾人齊齊一凜。
斥候喘息未定,急道:“李典敗退之後,曹營未再增兵北門,反將主力悄然調往東門!另遣樂進率五千步卒,繞行南郊十裡,正朝城南小沛方向迂回……似……似欲斷我糧道,再行圍點打援之計!”
“小沛?”糜竺失聲,“那裡隻有三百守軍,且多為老弱!”
“正是!”斥候抹了一把臉,“樂進前鋒已過睢陵,距小沛不足五十裡!若明日午時前不派兵馳援,小沛必破!彼時我軍糧秣儘數焚於途中,城中存糧,隻夠支撐二十日!”
“好個曹孟德!”陳登猛地一拍大腿,“他早看透玄德公兵馬有限,故而佯攻北門,實則劍指糧道!此乃釜底抽薪之計!”
陶謙麵色灰敗,頹然跌坐於榻:“完了……全完了……”
劉備閉目,牙關緊咬,下頜肌理繃成一道冷硬弧線。
唯有俞涉,目光驟然銳利如鷹隼,掃過廳內眾人,最終停駐在張飛臉上:“翼德。”
張飛一怔。
“你帶五百最精銳的陷陣營騎兵,即刻出發,走沂水古道,抄近路,務必於今夜子時前抵達小沛南三十裡之‘斷崖坳’設伏。”
張飛濃眉一擰:“伏誰?”
“樂進。”俞涉聲音冰冷,“他驕狂自負,素來輕騎突進,身後輜重隊必緩於前鋒。你隻需伏擊其押運糧草的後軍,放火燒糧,不必戀戰,得手即退,直奔城西十裡‘臥龍崗’,與我彙合。”
“你?”張飛瞪眼,“你去臥龍崗做什麼?”
俞涉嘴角微揚,竟露出一絲近乎殘酷的笑意:“我去等曹孟德。”
滿堂嘩然。
“曹……曹孟德親自來了?”糜竺聲音發顫。
“未必是他本人。”俞涉搖頭,“但必是其心腹重將,率精銳親兵,攜‘玄武’令旗而來——那是他調度圍城諸軍的最高信物。曹軍圍城已久,各部將領久無統一號令,早已生怠。今夜若見‘玄武’旗至,必爭相趨附,以為決戰將至。而我,便在臥龍崗,替他們‘主持’這場決戰。”
他目光如刃,緩緩掃過陶謙、劉備、張飛:“使君,玄德,翼德——今夜,無人能辭!小沛若失,徐州必絕;臥龍崗若失,曹軍將獲統一調度,三日之內,城必破!此非讓印之私事,乃生死存亡之公器!”
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大步走向廳門,玄色袍角獵獵如旗,臨出門檻,忽而頓足,未回頭,隻留下一句低沉話語,卻字字如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備兄,若你真信我俞涉是那背信棄義、竊據州郡之徒,此刻便可拔劍斬我於此。若信我仍是你桃園結義的兄弟,信我所謀,隻為活命、隻為活人……那便請隨我出城。今夜子時,臥龍崗下,不見不散。”
門簾掀開又落下,人影已杳。
廳內靜得可怕,隻餘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劉備久久佇立,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佩劍劍柄,指腹下冰涼堅硬的銅吞口,仿佛還殘留著方才酒爵墜地時的震動。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間那枚隨身佩戴多年的羊脂白玉玨,溫潤剔透,雕琢著祥雲紋樣——那是中山靖王嫡係血脈的信物,亦是他半生顛沛中唯一未曾離身的念想。
他走到陶謙麵前,雙手捧起玉玨,鄭重遞出:“使君,此玨,乃備先祖所傳,持此可通宗正寺驗明身份。今交予使君,非為抵押,實為憑證——若備此番戰死臥龍崗,此玨即為遺命,懇請使君持此玨,速遣信使赴長安,求天子下詔,委任青州、徐州兩州牧守,以安民心,固疆土!若備僥幸得生……”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如古井,“此玨,自當完璧奉還。”
陶謙渾身劇震,老淚縱橫,顫抖著雙手接過玉玨,緊緊攥在掌心,仿佛攥著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攥著一座即將傾塌的江山。
“玄德……玄德啊……”他哽咽難言,隻能反複念著這個名字。
劉備不再言語,轉身,大步流星走向門外。經過張飛身邊時,他隻輕輕一拍兄弟肩甲,力道沉穩:“翼德,小沛,拜托了。”
張飛重重點頭,眼中血絲密布,卻再無半分猶豫,轉身便朝外衝去,鎧甲鏗鏘,如金戈交鳴。
糜竺深吸一口氣,快步上前,對著陶謙深深一揖:“使君,事不宜遲!請即刻下令,開西門,放陷陣營出城!另命城中所有鐵匠鋪徹夜熔鐵,打造長矛、環首刀;所有醫署大夫、學徒,儘數集結於西門校場,熬煮金瘡藥湯;所有青壯男子,凡能持械者,無論老幼,皆持火把,於西門內待命!”
“遵……遵命!”陶謙嘶聲應道,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陳登亦上前,語速極快:“下官即刻起草軍令,調集城中所有戰馬、挽馬、馱馬,儘數送往西門!另命城中糧倉,將所有存糧按人頭均分,每戶三日之糧,今夜子時前分發完畢!”
“好!”糜竺斷喝,“孫主簿,速去尋俞將軍,告知他——西門已開,陷陣營已出,城中諸事,俱已備妥!”
孫乾領命,轉身疾奔而去。
夜風陡然轉厲,呼嘯著卷過徐州城頭,吹得殘破的“陶”字帥旗獵獵作響,旗麵撕裂處,露出底下早已褪色的“漢”字一角,在慘淡月光下,若隱若現,卻倔強不滅。
臥龍崗下,枯草伏地,寒鴉驚飛。
俞涉獨立崗脊,玄甲覆體,銀槍斜拄於地,槍尖挑著一盞孤燈,昏黃光暈在朔風中明明滅滅,映亮他半邊冷峻側臉。遠處,曹營連綿燈火如星河傾瀉,隱隱傳來刁鬥之聲,節奏森嚴。
他仰首,望向深邃夜空。北鬥七星,柄指南天。
百世輪回,他見過太多城池陷落,太多忠魂埋骨,太多冠冕堂皇的“大義”之下,是無數螻蟻無聲的哀鳴。這一次,他不想再做旁觀者。
“曹孟德……”他低聲呢喃,聲音消散在風裡,“這一世,我俞涉,便替這徐州百姓,向你討一筆血債。”
話音落,崗下枯草無風自動,簌簌分向兩側。
一支黑甲鐵騎,如墨色洪流,自夜色深處無聲湧出,馬蹄裹著厚布,踏地無聲,唯有甲胄摩擦的細微金鐵之音,彙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流,席卷崗下。
為首一將,玄色披風在風中烈烈翻卷,腰懸雙劍,目光如電,正是劉備。
他策馬至俞涉身側,勒住韁繩,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卻無比清晰:“子川。”
“嗯。”
“若此戰之後,我仍不願接印……”
俞涉終於側過頭,月光下,他眼中冇有疲憊,冇有算計,隻有一片沉靜的、近乎悲憫的澄澈:“那便由我俞涉,接印。”
“你……”
“我俞涉,百世輪回,閱儘興亡。此身非為稱王稱霸,隻為護得一方煙火不熄,護得這‘漢’字,在百姓口中,還能叫得出口。”
他抬手,指向遠處曹營最亮的那一簇燈火:“看,玄武旗動了。樂進已入伏,曹軍調度中樞,今夜必亂。玄德,該我們了。”
劉備凝望著那簇燈火,良久,緩緩抬起手,不是去接印綬,而是伸向俞涉手中那杆銀槍。
俞涉微微一笑,雙手奉上。
槍杆入手,冰涼沉重,槍纓拂過掌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劉備握緊長槍,仰天長嘯,聲震四野,驚起宿鳥千群,遮蔽半邊月輪:
“殺——!”
黑甲鐵騎,如離弦之箭,挾著風雷之勢,轟然撞向那片燈火輝煌的死亡之地。槍尖所指,不是城池,不是權柄,而是橫亙在徐州百姓與活命之間,那道名為“曹軍”的、森然矗立的鐵壁。
臥龍崗的夜,從此刻起,再無寧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