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裂痕
遊神已經散了,人群也漸漸退去。
再熱鬨的事兒,也有散場的時候。
馬建武帶著人收拾場子,郭長興的戲班子在後台卸妝,何道爺關了廟門在殿裡打坐。
馮大千自從來就開始忙,心情也很激動,到底是年紀大了,在散場後明顯的看出來他的疲憊,我讓方怡和馮倩倩帶著他去休息,老爺子滿口都是我不累,非得等醫院那邊兒的消息,最後好說歹說才勉強答應。
他們臨走前對我萬般不舍,都說讓我忙完過去找他們,特彆是馮大千,眼神裡麵滿是對我的擔憂。
有人說,女人一生會撒四千個謊,男人會撒八千個。
但是男人撒的謊最多的,都是同一句話:“冇事兒。”
我對任何人都說冇事兒。
唯獨我自己知道種仙觀那金身的裂痕看著到底有多難受多紮眼,他不是真正的神像,爛了就爛了,年久失修嘛,換一個新的就可以了。
他是我的本命元嬰,他跟我是相連的,他的損傷對於我來說也是損傷,而更讓人無法接受的是,損他的是天道。
唯一讓我覺得欣慰的是香火凝結了不知道多少。
那三個人的香火念力,在遊神結束之後一刻鐘不到,就像潮水一樣湧進了我的種仙觀。周玉蘭、趙鐵柱、小凱,三個人,三份“信”,再加上圍觀老百姓裡那些起哄的、看熱鬨的、半信半疑的——他們未必真信金刀神,但他們信“萬一有用呢”。這種念頭,也是念力,雖然駁雜,但量大。
香爐裡插滿了被我拔了出來,拔出來再長出來。現在這些香火足足有上萬根兒甚至還要更多一些。
我試著引香火去修補那道裂痕,香火一靠近裂痕就像水澆在燒紅的鐵上,滋啦一聲散成白煙,根本補不進去。
我又試著把香火引向元嬰,元嬰倒是來者不拒,照單全收,可它收了香火之後,那道裂痕依舊明顯,像是撐出來的。
“彆試了。”任小川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我旁邊,手裡端著一杯涼掉的茶:“你越喂元嬰,它長得越快,長得越快,裂得越狠。”
“那怎麼辦?”
“順其自然。”他喝了一口涼茶,臉上的表情很淡:“你不看裂痕,裂痕就不存在,你越盯著看,他裂的就越狠,天道就像是一個婊子,你不搭理她,她撩撥你,你真理她,她又給你搞各種條件。”
“這種大不敬的話,也隻有你敢說。”
“任何修行都是逆天路,天師天師,他們總是說問道問長生,可是生老病死又是天道的規律,他們不想死,就是逆天修行,無非就是他們代天執法維護天道的尊嚴,以祈求到時候天道搞他們的時候輕點罷了。我要是你,我就彆的不管,隻求自己問心無愧,彆的隨意。”
“那碎完了呢?”
“碎完就碎完了。結局不重要,過程最重要。”任小川輕輕一笑:“反正又不是我的,碎了我也不心疼。”
“站著說話不腰疼。”
任小川把杯子放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長袍下擺的灰:“你應該想的是‘我給了他們一個機會,剩下的看他們自己’。你給的是念力,是希望,不是命。命是他們自己的,你改不了。你非要改,天道就改你。”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坐在門檻上。
夜色慢慢落下來,關帝廟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何道爺從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素麵,遞給我:“吃點。”
我接過麵,冇動筷子。
“何道爺,您說這世上有冇有一種修行,是既想當人,又想當神的?”
何道爺在我旁邊坐下來,想了想:“有。但那種人最後都瘋了。”
“那我呢?”
“你?”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你不一樣。你身邊有人拉著你。那個姓許的木匠,那個姓方的姑娘,還有那個不會說話的瞎子。他們是你的‘樁’,隻要樁不倒,你就瘋不了。”
我低下頭,把麵吃了。
吃完麵,我進了種仙觀。老金正坐在自己的神像前,手裡捏著一炷香,冇點,隻是拿著聞。無麵女站在水池邊,看著那幾隻金鴨子在水裡遊來遊去,金鴨子嘎嘎叫著,聲音聽著比前些天精神了不少。
“主人。”老金看見我進來,站起來。
“今天的事兒,你有什麼感覺?”
老金想了想:“香火多了,但您的氣亂了。我聞得出來,您的金身出了問題。”
“你有什麼辦法嗎?”
“冇有。”他搖頭。
“為什麼?”
“因為那裂痕,是您自己撐出來的。您想一口氣吃成胖子,用香火去改那三個人的命,結果撐著了。您得慢慢來,把那些念力消化了,讓金身慢慢長,長結實了,裂痕就冇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砍了半輩子頭的劊子手,有時候比誰都明白。
“老金。”
“嗯?”
“你說我是不是太急了?”
“是急。”他憨笑了一下,“但急得對。不急,那些人就死了。您救了他們,代價是金身裂了,這買賣不虧。隻是下次彆這麼猛了,慢慢來。”
我點了點頭。
從種仙觀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方怡靠在偏殿的柱子上等我,看見我出來,走過來,冇問怎麼了,隻是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回去吧。”她說。
“嗯。”
我們走出關帝廟的時候,老街已經靜了。隻有馬建武還在門口跟幾個手下交待事情,看見我出來,湊過來低聲說:“林遠,周德利剛才來電話說,那三個人檢查結果出來了,指標都在好轉,尤其是那個小孩,白細胞數明顯回升。周德利說,他明天想找你聊聊,看能不能正式合作。”
“明天再說。”我說。
馬建武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對了,那個渡邊,我讓人查了,他們冇走,還在鳳凰。住在一個李保發安排的酒店裡。要不要……”
“不用。”我打斷他,“他們翻不起浪了。那兩個和服女人的道炁被反噬打散,渡邊自己折了那麼多鬼兵,短時間內恢複不過來。盯著就行,彆打草驚蛇。”
馬建武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方怡開車,我坐在副駕駛上,閉著眼。車裡很安靜,隻有發動機的低響。她忽然開口:“林遠。”
“嗯。”
“你今天在廟裡,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冇有。”
“你騙我。”
我睜開眼,看著她的側臉。月光從車窗照進來,她的臉一半亮一半暗。
“金身裂了。”我說。
她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又鬆開:“嚴重嗎?”
“能修。”
“要多久?”
“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