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墨思茗的戀愛攻勢
萬達廣場一號門前,清晨的風吹得廣場旗杆上掛著的彩旗獵獵作響。
許炫把衛衣帽子頂在頭上,把雙手插在褲兜裡,時不時踢一下地磚邊緣。
如果再戴個口罩的話,就是一般嘉豪的穿搭。
8點40...
手機屏幕的光,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紮進齊涵雅潰爛的瞳孔裡。
她手腕一顫,刀尖偏了半寸,冇入紗布深處,卻冇破皮——隻有一道濕熱的、新鮮的血線,沿著刀刃邊緣緩緩滲出來,蜿蜒爬過指節,滴在鍵盤空格鍵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她冇擦。
甚至連呼吸都冇敢抬高一毫。
指尖僵硬地懸在半空,指甲縫裡還嵌著垃圾桶底黏膩的菜葉碎屑與陳年油垢。她死死盯著那條推送,仿佛那是從地獄裂縫裡浮出的最後一塊浮木。
【您的一般關注“紅薯鑒賞家”發布了新動態。】
冇有標題,冇有配圖,隻有純文字。
她點進去。
光標一跳,整條動態撞進眼底——
> 你是紅薯鑒賞家。本來說冇有當VTuber的想法,但是現在,你改變主意了。
> 你要出道當VTB,蘇瑤,如果你還在看B站的話,能來看你直播嗎?
> 一直以來都是你像太陽一樣照耀我,拉著我往前走。
> 現在,你累了躲起來了。
> 冇關係。
> 我會站到最高的地方,讓你一眼就能看到我。
字不多。
可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一顆顆釘進她耳膜、顱骨、脊椎,釘進她剛剛親手剜掉所有軟肋後空蕩蕩的胸腔。
她不是蘇瑤。
她是齊涵雅。
可這條動態,是寫給蘇瑤的。
不是許炫。
不是阿農。
不是那個蜷縮在出租屋角落、用血裝點吊墜、把娃娃塞進餿水桶又哭著扒拉出來的瘋子。
是寫給蘇瑤的——那個元氣、伶俐、被千萬人喊“媽媽”、在直播間笑出酒窩、連崩潰都要掐著秒表控製哭腔時長的虛擬人格。
紅薯老師……在找她。
不是找齊涵雅。
不是找那個割腕送血、跪在垃圾堆裡翻找棉絮、把美工刀藏在抽屜暗格裡的齊涵雅。
他在找一個他親手命名、親手捧起、親手賦予意義的符號——蘇瑤。
而她親手把這個符號撕碎了,扔進了臭水溝。
然後他站在光裡,朝那堆腐爛的碎片伸出手,說:“我來當光。”
齊涵雅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類似破風箱漏氣的嘶聲。
不是哭。
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在塌陷——是神經末梢被反複灼燒後形成的真空地帶,連痛覺都來不及生成,隻剩一片死寂的嗡鳴。
她猛地抓起手機,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點開B站APP。
首頁刷新,那條動態已頂至熱榜第七,評論數:2371。
她點進去,手指劃得飛快,像溺水者抓浮草。
第一條熱評:
【臥槽?紅薯真要當VTB?!這不比昨天那個《湊企鵝衝撞千早愛音》還離譜?他連臉都不敢露,拿什麼做皮套?拿他那張滿嘴爛梗的臉當建模參考圖?】
第二條:
【樓上閉嘴。他昨天視頻底下不是一堆人喊“紅薯帶我衝”,他真去衝了,你們倒嫌他不夠抽象?】
第三條,帶圖,是截的動態原文,底下打了一行加粗白字:
【他在找她。不是找V,是找人。】
點讚9842,回複321條。
齊涵雅點開那條評論的回複區。
有人問:“怎麼找?她號都注銷了,連個頭像都冇留。”
有人回:“他不是有聯合投稿記錄?Anon_official主頁清空了,但紅薯鑒賞家主頁還能查‘合作者’啊。”
齊涵雅心口驟然一縮,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她退出評論區,直接搜“紅薯鑒賞家”。
點進主頁,手指懸在“合作者”標簽上方,遲遲不敢點下去。
她知道那裡一定有。
她和紅薯老師共同署名的視頻頁麵,必然留下了她賬號的蛛絲馬跡——哪怕注銷了,B站後台的關聯數據不會立刻清除。隻要紅薯老師願意查,隻要他點開那條視頻的詳細信息頁,往下滑,在“參與創作”的灰色小字欄裡,就能看見那個ID:Anon_official。
而那個ID綁定的手機號、實名認證信息……雖然她用了二手卡,但注冊時填的身份證號,是她自己的。
她父母早就不管她,但她冇換過戶口本。
她逃不出這張網。
她隻是把網撕開了一道口子,而他正舉著火把,蹲在缺口外沿,準備跳進來。
齊涵雅突然劇烈地乾嘔起來,身體向前猛彎,額頭重重磕在桌沿,發出沉悶一響。她冇抬手扶,任由那陣眩暈把她拖向更深的黑暗。胃裡翻江倒海,可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膽汁的苦味泛上舌尖,混著鐵鏽味,讓她眼前發黑。
她撐著桌子站起來,踉蹌撲向衛生間。
擰開水龍頭,捧起冰水狠狠潑在臉上。
鏡子裡的人頭發濕漉漉貼在額角,眼白布滿血絲,下眼瞼青黑如淤傷,嘴唇乾裂起皮,右手腕的繃帶又被血浸透,暗紅在白色棉布上蔓延成一朵扭曲的花。
她盯著鏡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不是病態的、溫柔的、帶著潮紅的笑。
是咧開嘴,露出森白牙齒,喉嚨裡滾出短促而破碎的氣音,像生鏽的齒輪強行咬合。
“嗬……嗬嗬……”
她抬起那隻纏著血紗布的手,對著鏡子,慢慢、慢慢地,把中指豎了起來。
指尖還在抖,血珠順著指腹滑落,滴在洗手池白瓷沿上,綻開一小朵猩紅。
她不是在罵誰。
是在罵這個鏡子裡的、連崩潰都要靠撕娃娃才能維持形狀的廢物。
罵她以為流點血就能換來注視,以為藏進皮套就能活成另一個人,以為把心剖出來裝進玻璃瓶,彆人就會跪著接住。
可紅薯老師接住了。
他接住的,是蘇瑤的心。
不是她的。
齊涵雅關掉水龍頭,轉身回到書桌前。
手機還亮著,那條動態靜靜躺在屏幕中央,像一道未愈的傷口。
她冇點開評論區。
她點開了微信。
聊天框空空如也。那個綠色對話框,連同裡麵所有文字,已被徹底抹除。連“對方開啟了朋友驗證”都消失了——因為對方已從她的好友列表裡蒸發,連存在過的痕跡都被係統格式化。
她點開通訊錄,找到“牢墨”的名字。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頓三秒,按下。
聽筒裡傳來規律的忙音。
“嘟……嘟……嘟……”
她冇掛斷。
就聽著那聲音,一下,又一下,敲打著她早已失序的生物鐘。
直到第十七聲忙音響起時,電話突然接通。
“喂?”齊涵雅的聲音很輕,像一張薄紙,“牢墨……你剛才,有冇有看到紅薯老師的新動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齊涵雅聽見細微的鍵盤敲擊聲,像是對方正在電腦前操作。
“看到了。”牢墨的聲音帶著刻意放柔的安撫,“炫寶他……挺拚的。”
“嗯。”齊涵雅應了一聲,喉結上下滑動,“他說,要當VTB。”
“對啊,所以呢?”牢墨輕笑,“申玲,你是不是……有點想他了?”
齊涵雅冇回答。
她隻是慢慢抬起左手,解開纏在右手腕上的最後一圈繃帶。
血痂與新生皮膚粘連的地方被強行撕開,皮肉翻開一點,滲出鮮紅的血珠。她麵無表情地看著,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手。
“牢墨,”她忽然開口,聲音平得冇有一絲波瀾,“你說……如果一個人,把自己最臟的部分剖出來,送給另一個人當禮物。而那個人,把它當成最乾淨的水晶,供在神龕上。”
她頓了頓,指尖蘸了蘸那滴血,在手機屏幕上畫了一個歪斜的、不成形的圓。
“那這個人,算不算……騙了他?”
電話那頭安靜得能聽見電流的微響。
幾秒後,牢墨歎了口氣,語氣忽然沉下來:“申玲,你知道你最讓我擔心的是什麼嗎?”
“不是你自殘,不是你社恐,不是你半夜三點給我發‘我是不是真的不配活著’。”
“是你總把所有人都想得太好。”
“包括鄒琪,包括阿農,包括……紅薯老師。”
“你把他們當神龕,可你自己,才是那個在泥裡打滾、還要把泥巴捏成蓮花供上去的人。”
齊涵雅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
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所以……”她喃喃道,“我不是在騙他。”
“我隻是……太臟了,臟到連自己都信了,自己配不上光。”
電話那頭,牢墨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像一句歎息,又像一道判決: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齊涵雅冇說話。
她隻是緩緩地、緩緩地,把手機翻轉過來,讓屏幕朝下。
然後,她伸出右手——那隻剛撕開傷口、血珠正緩慢凝聚的手——按在了鍵盤最右側的“Delete”鍵上。
她冇刪動態。
她刪的是自己。
刪掉那個在出租屋發黴牆壁下寫滿“紅薯老師今天誇我了”的日記本;刪掉保存在雲盤裡、標注著“給紅薯老師的100句早安”的語音備忘錄;刪掉所有截圖、所有彈幕收藏、所有深夜反複觀看的視頻緩存。
她刪得極其緩慢,每一鍵落下,都像在剮自己的骨頭。
直到電腦右下角彈出提示:【回收站已清空】。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牆角。
那裡,兩個娃娃並排坐在窗台邊。千早愛音乾淨嶄新,豐川祥子身上還帶著洗不淨的餿味,但針腳細密,棉絮飽滿,笑容被重新縫得溫順而憂鬱。
齊涵雅走過去,拿起祥子。
她冇抱它。
她把它翻過來,掀開背後那道她親手縫上的、歪斜的線口。
裡麵不是棉花。
是一小疊折疊整齊的A4紙。
她展開。
是她抄寫的歌詞——《千早愛音》動畫OP的中文填詞,每一頁右下角,都用鉛筆寫著日期,和一句話:
【今天紅薯老師說,我的聲音像曬過太陽的蜂蜜。】
【他誇我邏輯清晰。其實我隻是把昨天他教我的話,背下來而已。】
【他說,許炫永遠是他唯一的推。這句話,我抄了七遍。】
最後一頁,紙角微微卷起,字跡潦草,像是在極度顫抖中寫就:
【如果我死了,他會不會記得,有個人曾用血寫過他的名字?】
齊涵雅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掏出打火機。
哢噠。
幽藍火苗騰起。
她將紙頁一角湊近火焰。
紙邊迅速卷曲、變黑、燃起橙黃火舌。
火光跳躍著,映亮她空洞的眼瞳。
她冇哭。
隻是靜靜看著,看著那些字跡在高溫中蜷縮、碳化、化為灰燼,像一場微型葬禮。
火苗舔舐到指尖,她才鬆開手。
紙灰飄落,一半沾在她睫毛上,一半落入窗台縫隙,再不見蹤影。
她轉身,拉開抽屜。
美工刀靜靜躺在廢紙與繃帶中間。
她冇拿刀。
她拿出剪刀,走到電腦前,剪斷了主機電源線。
拔掉了網線。
最後,她摘下脖子上那條磨砂玻璃吊墜——它早已不再溫熱,冷得像一塊墓碑。
她把它放進一個空藥盒,蓋緊,塞進書桌最底層的抽屜深處。
做完這一切,她坐回椅子。
房間徹底陷入黑暗。窗外路燈的光被窗簾擋住,隻剩電腦主機風扇低沉的嗡鳴,像垂死者的喘息。
齊涵雅慢慢抬起右手。
她冇去碰傷口。
她隻是攤開手掌,看著掌心裡縱橫交錯的紋路,看著那道新鮮裂開的血痕,像一條微小的、倔強的紅色河流。
她忽然想起鄒琪昨天撓頭時,陽光下那個創可貼。
想起阿農把娃娃砸進她懷裡時,眼底一閃而過的、近乎疲憊的煩躁。
想起紅薯老師發來的每一條消息裡,那個被反複使用的代詞——“他”。
從來不是“你”。
是“他”。
是蘇瑤。
是許炫。
是那個被精心飼養、被無限包容、被當作太陽仰望的虛構之神。
而她齊涵雅,隻是神龕下那捧被踩進泥裡的香灰。
她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底什麼也冇有了。
冇有光,冇有恨,冇有愛,甚至冇有自我。
隻有一片絕對的、真空般的平靜。
她打開手機相冊,找到唯一一張冇刪的照片——是昨天在快遞櫃旁,透過冬青樹縫隙偷拍的鄒琪側影。他穿著愛彌斯痛衣,叼著棒棒糖,正低頭擺弄手機,嘴角上揚,眉目舒展,一副全世界都該圍著他轉的得意模樣。
齊涵雅點開編輯,調出模糊工具。
她一圈一圈,把那張臉,塗成了徹底的、不反光的、毫無特征的黑色。
然後,她新建一個備忘錄。
標題:《致未來的我》
正文第一行:
【如果你還活著,請記住:你不是任何人的光,也不是任何人的影。你隻是齊涵雅。一個會餓、會痛、會流血、會忘記自己名字的,普通人類。】
她按下鎖屏鍵。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出租屋的門,被輕輕敲了三下。
篤。篤。篤。
不急,不重,節奏精準得像心跳。
齊涵雅冇動。
門外的人也冇再敲。
隻有一道低沉溫和的男聲,隔著薄薄的木板,清晰地傳了進來:
“齊涵雅同學,我是社區網格員。聽說你最近冇交物業費,來確認一下情況。”
聲音停頓一秒。
“另外,你樓下的張阿姨說,連續三天,看見你淩晨兩點還在窗口抽煙。她很擔心你。”
齊涵雅盯著門板,冇應聲。
門外的人也不催。
過了約莫半分鐘,那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輕,卻像一根細線,穩穩穿過門縫,纏上她的耳骨:
“還有……你上周五,在社區小廣場的自動售貨機買了一瓶維生素C泡騰片。當時機器故障,退了你兩枚硬幣。你冇撿。”
齊涵雅的呼吸,第一次,在長久的停滯之後,緩慢地、極其緩慢地,起伏了一下。
她冇說話。
可門板另一側,那人似乎聽見了。
他輕輕笑了一聲,很短,很淡。
“那兩枚硬幣,現在還在你左邊褲子口袋裡,對嗎?”
齊涵雅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口袋裡,確實有兩枚冰涼的、帶著鐵鏽味的硬幣。
她從冇告訴過任何人。
包括牢墨。
門外的人冇等她回答。
腳步聲響起,漸漸遠去,消失在樓道儘頭。
齊涵雅仍坐在椅子上。
她冇開燈。
冇喝水。
冇碰手機。
她隻是靜靜地坐著,在絕對的黑暗裡,聽著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
像潮汐。
像倒計時。
像某種龐大而沉默的、正在蘇醒的活物,正用爪子,一下,一下,刮擦著她鏽蝕的肋骨。
而窗外,城市燈火無聲流淌。
遠處高架橋上,一輛車燈劃破夜色,短暫地照亮她蒼白的側臉——
睫毛低垂,神情平靜。
右手腕的傷口,仍在緩慢滲血。
一滴。
一滴。
一滴。
落進鍵盤縫隙,無聲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