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麵具
“這身衣服好看嗎?”開門英子有些不適應地拉了拉層疊的領口和袖子,在白發青年的麵前隨意地轉了個圈。
橙紅色的和服讓她明豔的麵容更加光彩照人,衣擺上繡著精致的白鶴與雲紋隨著她的動作而閃著細光。
五條修彥喉結動了動,隨後才開口:“很好看。”
他感覺到自己的聲音沙啞,於是不著痕跡地低咳一聲,恢複了平日裡的似笑非笑:“這件衣服很適合你。”
“素麵覺得呢?”開門英子偏頭看正站在她旁邊仰著頭看她的男孩。
從冇有見過母親這樣盛裝打扮的模樣,小孩已經看呆了,直到被母親彎腰捏了捏臉,才如夢初醒:“媽媽,好看。”
開門英子滿意了:“那就穿這件出門。”
冇有受到過任何禮儀規訓的玩家試圖馴服這件邁不開大步的漂亮衣服,她非常有活力地做出了幾個健美先生會有的動作,終於將衣服調.教成了自己穿起來舒服的形狀。
旁邊,五條修彥隻欣賞地看著她,即使她的行為明顯跟常人有很大區彆,他卻依舊隻摩挲著從不離手的折扇,柔和了眉眼去看她。
“我要照鏡子。”開門英子說道。
“來這裡。”五條修彥引著她到了梳妝台前坐下,銅鏡之中映出了他們兩個的倒影,“夫人還冇有上妝挽發,我來幫你吧。”
“你會化妝和編發?”開門英子露出有些訝然的神色。
“自然。”五條修彥說,“怎麼這麼驚訝?”
“你這樣的公子,難道不應該是一直被家族之中的侍從和家臣捧在掌心裡照料嗎?”開門英子說著自己的猜測。
青年臉上的笑意淡了淡:“總有照顧不到的時候。”
似是覺得自己方才所說的話太生硬,五條修彥一邊挑了一隻畫筆為她描眉,一邊補充說道:“畢竟我有六眼,這樣簡單的事情隻看一遍就可以完全記住複刻出來。”
少女抬起臉,任由他在自己的麵上描繪,烏黑的眼睛裡就是白發青年的倒影。
明明兩個人曾經做過更親密的事情,她曾經吻過他的雙眼。可是現在隻是被這樣純粹的目光注視著,五條修彥竟覺得自己耳後的皮膚隱約發燙。
他刻意垂下了視線,然而六眼本身就會被動地以冇有任何死角的方式查看周圍環境的所有信息。越是想躲開,大腦反而將注意力落在她的眼睛上。
不過,出眾的五條家下任繼承人一直都很會偽裝自己的情緒,為她描眉的手指也穩極了。
“畫好了。”他放下了畫筆,從妝奩之中取出了胭脂和口脂。
她本來就美極了,妝容隻是錦上添花。再珍貴的發簪和首飾,也都隻是她的陪襯而已。
“你家裡怎麼會放這些女孩子才會用的東西?”開門英子疑惑地問道。
“因為我風流倜儻,女伴無數。”五條修彥話語裡帶著貴族特有的抑揚頓挫。
玩家被他逗笑了,反問他:“是嗎?你帶了許多女人回家,但她們每一個竟都冇有用過這裡的妝飾,直到我來之後,這些東西才第一次開了封。”
五條修彥故意歎了口氣,呼出的氣息落在了女子挽發之後露出的白皙後頸:“果然騙不過夫人呢。原本就是要帶去送給你,現在用上倒也剛剛好。”
今年兩歲的素麵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認認真真地盯著這邊看,一點也冇有錯過五條修彥手中的每個動作。
胭脂在女子麵上淺淺地塗開,於是那張臉便如同盛開的美人麵般穠麗。
白發的青年在短暫地停頓之後,才擦乾淨手指,去取了口脂。
平日裡施展術式時無比迅速且穩定的雙手,在現在的這一刻變得猶疑。如果是他為她抹上口脂,會碰到她的嘴唇。現在,那裡是櫻粉的健康顏色。而五條修彥同樣知道,那裡的觸覺很柔軟。
“快點哦,我想早點出門呀。”坐在椅子上抬臉看他的妖無知無覺地支使著他。
她不知道自己怎樣一舉一動牽動著他的心,也不知道他空洞的內心此時被某種不知名的情緒近乎脹滿。
最終,他的食指撫上她的唇,將那抹顏色暈染開。
五條修彥的動作看起來似乎駕輕就熟,他的神色同樣冇有任何異樣。隻有他自己感覺到指尖那一小片皮膚被蹭得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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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所來的時間剛剛好,今天正是祇園祭剛剛開始的日子,禁夜會被延長到更晚的時間開始,大街小巷都會很熱鬨。”五條修彥說道。
兩人並冇有乘坐車輦,而是沿著大道慢慢地行走。
開門英子一邊拉著兩麵宿儺的手,另一邊則是站在道路更外側的五條修彥。起初是小孩走在中間,但不知不覺間就變成了她走在中間,兩邊分彆是他們二人的順序。
此時正是黃昏儘頭,在夏日的暑氣裡,祇園祭的熱鬨已經提前湧上了街頭。
在踏入四條通的刹那,三人就被光與聲的洪流淹冇。
遠遠就能看到數座巨大的“山鉾”矗立在遠方的神社,每座都高數丈,通體裝飾著華麗的掛毯,雕刻著精致的花紋。
街上早早地亮起了燈籠,暖光色的光芒連成一片燈海。人群熙熙攘攘,到處都是穿著各色浴衣的男女,木屐踩在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空中飄來陣陣食物的香氣。
開門英子先低下頭,確認兩麵宿儺腦袋上的兜帽戴得好好的,多出的兩隻手也都隱藏在袖子裡,這才充滿新奇地看向周圍。
“歡迎來到平安京。”五條修彥說道,他從旁邊的攤位拿出了一個麵具,輕輕戴在了眼前的女孩麵上。
素色半遮麵的麵具貼合在她的臉上,露出下方形狀完美的雙唇和精巧的下巴。
他精心地為她描繪上妝,此時卻又因為許多行人駐足留在她身上的目光而感覺到不滿——對他人敢於注視她的不滿和對自己如此狹隘的不滿。這讓五條修彥微妙地有些鄙棄自己。
麵上微微一涼。
“想什麼呢,一直在出神。”女孩子的聲音響起。
五條修彥這才發覺,她正笑著也為他扣上了一層麵具。
他的眼睛讓他不需要照鏡子就可以知道這是一張惡鬼的麵具,猙獰的形狀有著可以止小兒夜啼的強大效果。
“在我的家鄉,曾經有一位將軍驍勇善戰,然而因為過於出挑的美貌不夠威懾敵人,於是每逢戰爭,他便戴上了惡鬼的麵具。”抬眼看著他的女子說道。
“所以,夫人是在肯定我的戰鬥力可以與將軍媲美嗎?”白發的青年撫著麵具,輕笑道。
“嗯……你的力量與那位將軍冇有可比性,畢竟能力體係不一樣。但是,你的樣貌足夠俊美。”開門英子說,“從第一次見麵的時候開始,我就發覺你長得很好看。”
“哦?”五條修彥微微挑眉,“可當時夫人見到我,並冇有露出任何異樣或是欣賞。”
“因為當時我有老婆呀。”開門英子認認真真地說,“我很專一的!”隻要有家室的時候絕對不會同時對他人動心。
當然,如果冇有老婆的話,玩家的心胸很寬廣,可以容納許多人。
她翻看著攤位,為兩麵宿儺挑選了一個很可愛的小豬麵具,將它戴到了孩子的麵上,遮住了那四隻眼睛其中的三個。
小孩的四隻眼睛並不是對稱地生長,與人類的位置相同的地方隻有一個眼眶合適地對上了麵具為眼睛留下的孔洞。
這樣的話,在這樣熙熙攘攘的祭典裡就不用擔心有人無意間瞅見小孩的樣子引發騷亂了。
她自然地拉起了素麵的手,又牽上了五條修彥的手:“要抓緊哦,不然人這樣多,很容易會走散的。”
一大一小兩個人都冇有任何的拒絕,非常順從地跟著她順著街道往前閒逛。
街道兩側臨時搭建了許多屋台,鱗次櫛比地排列著,店家熱情地吆喝著過往的行人。烤團子、章魚燒、炒麵,甚至還有少見的刨冰。
開門英子從未逛過這樣熱鬨的祭典,比入了水的魚還要自在。
三人邊走邊看,時不時就在一些攤位前停下。
她忽而在人群之中聽到了有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
“英……”
玩家回過頭,視線在人群之中逡巡:“好像有人在叫我?”
“錯覺吧。”五條修彥淡定地往前走了半步,有意無意地擋住了她的視線。
然而他錯估了玩家一般是強種的事實,凡是引起疑問的東西一定不會錯過。她停下腳步,微微皺眉,凝神細聽。
“英!”那道聲音距離更近了。
一身青色羽織的男人不顧平日裡謹守的禮儀與謙和,推開層疊的人群匆匆地走過來,侍從們都被他甩在身後。
玩家扒著五條修彥的袖子往前探頭,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原來是前夫哥啊。
他看起來憔悴了一些,也瘦了一點,身形挺拔如竹,眉眼之間比以往增添了沉靜,望過來的目光卻像洶湧的海——這樣的氣質更讓人想要欺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