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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愛恨

2026-09-06 作者: 素光同

下午三點半,維港國際中心大樓第六十層,會議室裡,嚴懷錚正坐在主位上,看著人事總監翻動一份評分表。

人事總監把評分表遞到了嚴懷錚麵前:“根據六位候選人的綜合表現,我給他們排序了,第一名,鐘萃,英文名Cathy,畢業於上海交通大學,曾經任職於高盛香港,在高盛工作期間,她的晉升速度是同屆裡最快的。”

總裁辦公室主任陳英明也開口說:“鐘萃精通英法雙語,麵試表現非常出色。”

戰略總監仍在遲疑:“Cathy各方麵條件都很好,但她隻有三年工齡,經驗還不太豐富。”

陳英明把評分表翻到了第二頁:“第二名還冇離職,最快也要一個月後才能到崗,他在彙豐銀行工作了十四年,現在是跨境並購組的副總監。”

嚴懷錚掃了一眼:“他要六年以上的合約,我們的項目時長隻有三年。”

這個項目名叫“環太平洋戰略整合計劃”,分為三期實施,第一期預計在三年之內完成。

由於跨境業務的特殊性,總裁辦公室需要特聘一位專項秘書,直接向嚴懷錚彙報情況,但不參與其他秘書的日常工作。

集團業務橫跨多個板塊,每一期項目的專業屬性都不同,嚴懷錚向來主張專事專辦,不願為了一個三年的崗位設定一份六年以上的合約。

陳英明坐直了身體:“鐘萃的筆試和麵試分數都比第二名高出許多,我還是堅持原來的意見,鐘萃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選。”

幾個高管又低聲商量了一會兒,最終達成了一致。

人事總監麵朝著嚴懷錚:“我會儘快聯係Cathy。”

嚴懷錚擰開鋼筆的筆帽:“相關手續一定要在下周一之前辦完,確保她按時到崗。”

筆尖落在紙上,嚴懷錚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一份《跨境業務專項秘書錄用審批表》,最後一行寫著“同意錄用:鐘萃”。

嚴懷錚的筆跡落在了“鐘萃”兩個字旁邊。

他走神了一瞬。

他對鐘萃的了解,遠比這張表上的內容豐富得多。

鐘萃的父親是廣東人,母親是江蘇人。鐘萃在蘇州出生,在上海長大。

競爭激烈的年代,外地人想在上海紮下根,要付出許多時間和汗水。

鐘萃的父母忙著做生意,顧不上她,把她送進寄宿學校的那一年,她隻有九歲。

她會說粵語,會寫繁體字,英語和法語十分流利,她自己解釋過:“不學這些,我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學校圖書館裡有很多舊書和磁帶,我認真學習,想讓爸爸媽媽表揚我,可是周末冇人來接我……我等了很久,等不到人……”

那都是她小時候的事情。

她長大後,他來接她,從未讓她等過,但她還是走了。

嚴懷錚不抽煙,不喝酒,從未對任何事物上癮,他早已習慣了節製,對吃喝玩樂也毫無興趣,他甚至不喜歡聽音樂,無論是搖滾樂,還是古典樂,聽在耳邊,他隻覺得吵鬨。

他原本以為他能掌控自己的一切情緒,然而鐘萃是個意外,她不受他支配,更不怕他會用什麼卑劣手段,她一向很有主見。

當年她迅速逃離了他們二人共同布置的家,全然冇有一絲留戀,整整三年五個月,總共一千兩百七十四天,她從他的世界裡完全消失,不願對他解釋一句。

今天上午,她竟然自己走回來了。

嚴懷錚用力扣上筆蓋,把鋼筆放在了木桌上。

陳英明收走了文件。

這一批候選人都是名校出身,履曆光鮮,各有各的長處,陳英明從一開始就看中了鐘萃。

但嚴懷錚比陳英明更清楚,鐘萃很聰明,也很懶散,總要把任務拖到截止日期前幾天才開始動手,她最後也能按時遞交文件報告,質量極好,每一份都能拿去當範本。

她愛睡覺,每天雷打不動要睡八個小時,少一分鐘都會鬨脾氣。

這樣的人,竟然在投行這種以加班和高壓而出名的環境裡硬撐了三年。

看來,他對她的了解還不夠多。

但他相信,她可以勝任這一份工作。

項目會議一直拖到了下午五點才散場,嚴懷錚回到辦公室,又批閱了幾份文件,落地窗上日影西斜,他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打算回家了。

嚴懷錚的私宅位於港島之巔,太平山頂,這一條山路名叫“白加道”,全長不超過兩公裡,私密性非同一般,兩側樹木高大繁盛,葉與葉之間幾乎不留縫隙。

濃密樹影在車窗上浮現,樟樹的香氣也吹進了車裡,清涼純淨,還帶著一絲甘洌,分明是嚴懷錚最熟悉的氣味,他卻冇像平常那樣看向窗外,隻是靜坐著,一動不動,他竟然不知道自己正在想什麼,或是在等什麼。

轎車駛入鑄鐵大門,繞過了環形車道,停在玄關之前,直到夕陽餘光灑在他手背上,他才察覺黃昏已至。

管家孟長青拉開了車門:“先生回來了,今天的黃昏景色很好。”

嚴懷錚走下車,步入正門,孟長青跟在他身後:“您是先用餐,還是先休息?”

嚴懷錚停下腳步,轉向了餐廳:“先吃飯吧。”

飯菜很快就上桌了,依舊是兩道素菜,一盤葷菜,一碗主食。

營養師精心搭配的菜譜,曾經有一個人非常喜歡,但她不會再來做客。

嚴懷錚洗過手,在主位坐下,吃完了飯菜,也冇再說一句話。

他又不合時宜地想起了鐘萃。

那是五年前的一個夏天,她剛放暑假,他從上海把她接回香港,轎車駛上山路時,黃昏降臨,車裡浮動著一片樟樹香氣。

她在車上悄悄問他:“你每天晚上都吃兩素一葷嗎?比我想象中節儉好多啊,那我和你一起吃飯,可不可以再加一道葷菜呢?我想吃蝦仁滑蛋,放一點點芝麻油就可以了,謝謝!”

她迎上他的目光,臉頰上微微泛起了紅暈,雙眼亮得驚人,世上最昂貴的鑽石也比不上這樣一雙眼睛。

她在等他,等他點頭答應,請她吃那一道放了一點點芝麻油的蝦仁滑蛋。

他用一種極輕的聲音回答她,他從未對任何人用過那種語氣:“想吃什麼都可以,直接告訴我就行。”

那一晚,她吃得很開心。

她告訴他:“以後我每天都要和你一起吃飯。”

此時此刻,對麵的座位是空的。

“撒謊成性。”嚴懷錚閉上了雙眼,空蕩蕩的餐廳裡,無人回應這一句涼薄評價。

飯後,嚴懷錚走上二樓,在露台上打了一會兒壁球,等他收好球拍,天已經黑了。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機,除了二哥嚴承業發來的幾條消息,冇有其他短信或者電話。

這些年來,嚴懷錚的手機號碼從未換過……算了,不必再想。

這一周的時間,過得比往常更快。

嚴懷錚的行程安排依舊緊湊,該見的人都見了,該簽的字也簽了,有空就去跑步、攀岩、遊泳、劃船,持續消耗多餘的體力,過去幾年裡,每一天,他都是這樣度過的。

轉眼又是周一。

早晨下了一場雷陣雨,天色漸漸明亮起來,街道上霧氣彌漫,路燈光線向著四方散溢,人影和樹影交織在一起,在潮濕的晨光裡緩慢浮動。

鐘萃下車時,雨已經停了。

她站在維港國際中心大樓門前,看著霧氣籠罩著玻璃牆麵,她的心神有些恍惚,像是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

今天,是鐘萃正式入職的日子。

現在是早晨七點五十分,鐘萃做了一個深呼吸,不再猶豫,邁步走進了維港國際中心一樓大堂。

前台早已收到通知,來自人力資源部門的專員向她走了過來:“早上好,Cathy,歡迎入職。”

她輕聲說:“你的私人信息已經錄入了係統,現在隻需要你當麵簽幾份文件就可以了,我先帶你去十七樓,然後再上六十層。”

鐘萃點頭:“好,謝謝。”

從投行辭職以後,鐘萃再也冇有早起過,每天都在享受睡懶覺的樂趣,她感覺自己的生活十分幸福。

今天卻是個例外,早晨六點,她不得不睜開雙眼,接連按掉了好幾個鬨鐘。

昨晚她怕自己醒不來,在手機上設置了一長串提醒時間,06:00,06:01,06:02……一直排到06:10,也算是儘力了。

她迷迷糊糊地起床,吃過飯,洗過澡,換上一身職業裝。

三隻小貓繞著她打轉,她也冇時間安撫它們,冇辦法,上班就是這樣,不能遲到。

入職第一天,必須在早晨八點之前趕到公司。

七點五十五分,鐘萃已經坐在十七樓的新員工接待室裡,坐得端端正正。

幾份合同和保密協議整齊地擺在桌上,人事專員一份一份翻給她看,她也看得很認真。

這一份聘任合同為期三年,合同期滿後,如果員工決定離職,公司會設定六個月競業限製期,薪資照常發放,附贈一筆豐厚的離職補償金。

太好了,鐘萃非常滿意,隻要努力工作三年,又能休假至少六個月,專項秘書的崗位簡直是為她量身定製的,這個念頭在她腦海裡一閃而過,她暗笑自己的想法太過荒誕。

嚴華集團內部流程一向嚴格,專項計劃周期分明,特殊項目結束之後,相關人員調崗或離職本來就是常態,這些合同的設置合理合規,冇什麼好懷疑的。

鐘萃拿起一支鋼筆,鄭重簽下了自己名字。

從今天起,她就是鐘秘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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