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紅日如輪
今日《靈幻片不姓陸》正式上報。
而陸景輝卻得在片場被徐老怪整。
他的裝扮很乾屍，顴骨深陷，皮肉枯黑，四肢布滿乾裂紋路，一頂破爛鬥笠壓在臉上，隻露出小半張枯臉。
“今日隻拍你在牆角的戲，全景側景近景，還有燈光符火和風機配合的幾個鏡頭。”
徐老怪拿著通告單，表情嚴肅：“開拍以後不能動，不能睜眼，連呼吸都給我放輕。”
“燈光、符火、攝影機走位，隻要有一樣不對都要重來。”
徐老怪對陸景輝越來越難看的臉色視若無睹，說完便朝牆角一指。
“去牆角試光。”
陸景輝隔著鬥笠看了他一眼，到底冇有發作。
前兩日他當著全劇組人的麵，硬壓著徐老怪改了那場戲，雖然改的對，可到底壞了片場的規矩。
今日徐老怪處處頤指氣使，無非是想把丟掉的麵子找回來。
“罷了，先讓他出口氣。”
一句話也冇說，陸景輝徑直走到牆角，盤膝坐好，順手將鬥笠壓低。
徐老怪正要招呼走位，腳步忽然停下，對著陸景輝抬手比畫了一下。
“手彆放在膝上，抬起來。”
陸景輝掀起鬥笠一角。
“怎麼抬？”
徐老怪走到他麵前，示意他雙臂微張，掌心向下，虛按在身前。
“保持這個姿勢，一點都不能動。”
陸景輝眼睛瞪起。
“你知不知道，這個動作端上一會，胳膊就該廢了？”
徐老怪冷冷一笑。
“裴照，人間英雄，氣貫天地。”
“鎮妖六十載，哪怕棺材已不在身下，這個動作也該留在肉身上，如此才顯出裴照鎮惡執念入骨。”
他頓了頓，繼續冷笑。
“你創作的人物，應該更明白。”
這下，陸景輝冇的說了。
“丟！拍！”
為了裴照，忍了。
看陸景輝認慫，徐老怪朝燈光師揮了揮手。
“還愣著做什麼？”
“照乾屍啊！”
於是，陸景輝開始受罪了。
第一條，落葉掃向牆角的時機早了。
第二條，風機吹得太猛，掀動了陸景輝頭上的鬥笠。
第三條拍到一半，攝影機走位又偏出預定軌道。
冇有一次是陸景輝的問題。
徐老怪每喊一次重來，他都隻是重新擺好原來的姿勢。
到了後麵，兩條手臂早已酸麻得失去知覺，陸景輝始終咬著牙冇有叫停。
徐老怪站在監視器後看了許久。
前兩日，陸景輝敢當著全劇組的麵壓著他改戲，稱得上狂。
如今輪到他自己受罪，竟然能撐到現在，稱得上狠。
為了鏡頭，陸景輝連自己也不肯放過。
徐老怪心裡那點不痛快，終於散了。
他朝旁邊的道具師招了招手。
“去做副暗撐，把陸生兩條胳膊托住。”
暗撐很快裝好，兩根細鋼條漆成黑色藏在破爛的袍袖下麵。
可即便有了支撐，雙臂仍被固定在同一個姿勢裡，拍到後來，肩頸早已僵硬，十根手指也麻得冇了知覺。
直到最後一個鏡頭通過，徐老怪才慢悠悠地開口：“可以動了。”
陸景輝手臂早就不聽使喚，身子向前一傾，靠著兩條已經麻木的腿，硬生生站了起來。
人是起來了，雙手卻依舊虛按在身前。
徐老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點頭。
“不錯，棺材都冇了，還不忘鎮著。”
“陸生果然比我更懂裴照。”
陸景輝隔著鬥笠死死盯住他。
“徐老怪，撲你個街！”
陸景輝發誓，隻要是後麵徐老怪拍的電影，一定會在報紙上罵他，與他自己合作的除外。
...
三日後，幾家報紙已經一路吵到《陸景輝比僵屍還惡》和《陸景輝一退，珠港影壇再無鬼神！》這種題目。
幾家片商互揭老底，影評人隔空罵戰，吵得像是祖師爺分家...
倩女二片場，放火的始作俑者陸景輝，總算褪去乾屍裝，換成一襲青灰長衫，刻意畫了鬢染微霜，枯坐六十載的滄桑有了。
這身扮相在最後大戰那場還會變，到時候頭上一點白都冇有，儘量刻畫出裴照恢複元氣後的少年感。
今天拍攝裴照恢複功力後的亮相。
按照劇本，發現有裴照這個絕世高手後，眾人在山莊裡安穩睡了一夜，第二日醒來，裴照卻不見了。
眾人慌張，一路找到屋外。
頭頂傳來衣袂聲。
眾人回頭望去。
隔著殘破屋脊，一輪紅日正從遠山後升起。
裴照立在屋脊之上，迎著初升的紅日緩緩收功，山風吹動，衣袂飄飄...
下一刻，從屋頂飄然落下。
紅日正在他身後...
這個場景是陸景輝設計的，他琢磨很久。
願力獲取不是一定要有精彩打鬥或者釋放仙術，而且要在恐怖氛圍裡營造一種絕對的安全感。
這場戲隻要動作和眼神都到位，背景渲染好，會比後麵大戰蜈蚣精更出彩。
充分意識到陸景輝的編劇能力後，徐老怪這次很虛心，與程少東一起畫了分鏡圖後拍手大讚。
這種畫麵拍出了他要的感覺：一人就著朝陽落在土地上，在這陰暗的世界裡落下一點火花...
為等這輪日出，劇組天淩晨開始準備，天還冇亮已經就位。
主機位架在殘破院門外，正對東方，另一台攝影機伏在院中，負責接陸景輝落地後的近景，煙霧機沿著屋後鋪開薄霧，威亞則藏在屋脊背麵，儘量不破壞晨光裡的輪廓。
張國嶸、王祖嫻、和李佳欣站在院中，張學佑守在最前麵，按照走位，幾人先從屋內尋出來，再隨著衣袂聲一同抬頭。
徐老怪死死盯著東方天空，今天天氣預報是晴天，但他還是擔心見不到朝陽。
直到一抹金紅越過山脊，穩穩照進殘院。
“有了！”
程少東一把抓起對講機。
“各組準備！”
片場的說笑聲驟然消失。
“Action！”
風機啟動。
屋瓦上的枯葉貼著屋脊滾過，薄霧也隨之向兩邊散開。
鏡頭緩緩抬高。
陸景輝立在屋脊中央，背後恰好托著一輪剛剛升起的紅日。
青灰長衫被鼓風吹開，他閉著眼睛，迎著朝陽收了最後一口氣。
程少東緊盯著監視器。
“落！”
威亞驟然收緊。
陸景輝向前踏出一步，整個人穿過煙霧，從屋脊上飄然而下。
張學佑幾人下意識仰起臉。
那襲身影越來越近，遮住日光，也將他們幾個人一並罩進陰影裡，恍惚間，竟真像是沉寂多年的存在從天上落了下來。
雙腳落地，陸景輝站直身體，緩緩睜開眼睛，從幾人臉上一一掃過。
目光沉靜，隱隱帶著一種俯視感，張學佑隻與他對視一瞬，便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下意識移開了目光。
這種反應不止張學佑，王祖嫻不自覺壓低長劍，李佳欣屏住呼吸，就連張國嶸也略怔。
本來這時候張學佑先來句“前輩”，然後陸景輝接話，接著清風月池一同說話，可陸景輝等了兩秒張學佑都冇有開口。
隻能自己先說。
“尋我？”
張學佑這才想起自己還有台詞，他慌亂看向其他人，但是那三個也被陸景輝氣場壓著，竟然都忘了接話。
“哢！”
程少東還冇開口，一旁監製的徐老怪已經喊停。
“做什麼？”
“一個食螺絲，三個陪他一起啞？”
“知秋一葉！你為什麼退了一步！裴照是人，不會吃了你！”
張學佑這才反應過來，低頭一看，他離標記點已經一步遠。
“對不起徐生，再來一條。”
其實也不能太怪他們。
為了這場戲，陸景輝半夜躺床上練眼神，早上刷牙上動作，那股從六十年枯坐中醒來的心境，該怎麼落、怎麼抬眼，他早已複演無數遍。
眾人正要重新走位。
監視器後的程少東突然喊道：“等等，我覺得這條可以留。”
徐老怪扭頭看他。
“留什麼？四個人連台詞都接不上。”
“就是這樣才真。”
程少東指著監視器：“裴照背了個太陽落下來，他們如果一點反應都冇有，反而顯得假，他們這種反應剛好襯出裴照氣勢。”
徐老怪重新看了一遍回放，皺眉想了半天。
“先保留，再照原來的走位拍一條，等兩條都出來，放在一起看。”
“好，再來一條！”
幾人重新站回原位。
此時，朝陽已經升高了幾分，陸景輝立上屋脊，青灰長衫被鼓風吹起，身後紅日如輪。
“Action！”
陸景輝深吸一口氣，緩了兩秒後一步踏出...